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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變化|十二個人眼中的江城“戰疫”
2020-02-23 15:13:23 來源: 澎湃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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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歲的武漢大學生賈虎説,他從小生活的武漢從未像過去一個月那麼安靜。

  他記憶中的武漢,是火辣辣的熱幹面、珞珈山的櫻花、黃鶴樓上的遠眺、飛架南北的長江大橋,還有走在街頭隨處能聽到的爽朗幹脆的方言。

  一切都由于新冠肺炎疫情而驟然改變。

  這座有著千萬級人口的中部大城市按下了暫停鍵,往日喧鬧不再。商圈歇業、公共交通停運、社區拉起門禁……而醫院裏的燈,徹夜長明。

  “戰疫”打響後的第一個十天,火神山醫院落成接診,雷神山醫院交付使用;第二個十天,9個方艙醫院投入使用,收治患者5606名;第三個十天來臨前一天,武漢新增治愈人數首次超過新增確診。

  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找到了12位江城內外的戰疫者,聽他們講述從疫情開始至今的生活變化。

  他們是闖過生死劫的新冠肺炎患者;是厚重防護服包裹下堅持救人的白衣天使;是開著私家車、不計報酬的城市“擺渡人”;是在抗疫第一道防線承受壓力和抱怨的社區工作者;也是為特殊時期社會治安保駕護航的人民警察;還有“流浪”在外卻心係家鄉的武漢人。

  期待中的武大櫻花定會盛開。江城每天在變,人們終將趕走這病毒的陰霾,脫下厚重的防護服、摘下讓人透不過氣的口罩,呼吸新鮮的空氣,開始新的生活。

  穿越生死線:感染新冠肺炎的一家七口

  我叫夏雪(化名),36歲,家住青山區,是一名醫院職工。

  我家裏有七口人:公婆、父母、丈夫、三歲的寶寶和我。這場疫情裏,我們一家有7人感染,其中我的父親也永遠離開了我們。

  最早感知到疫情,是在去年的12月底。當時,我和身邊的人都看到了有醫生發在手機裏一些群聊中的信息截圖。當時,我和朋友都以為是假的。

  1月23日淩晨,武漢宣布“封城”,我一早才看到消息。就是在這一天前後,我父母、公婆和老公因此前身體有疼痛、乏力等症狀,去醫院做了CT檢查,發現肺部均有感染或病變。當時,公婆和丈夫都住進了醫院,但我的父母沒找到床位,就在門診輸液治療。

  當時我也已經食欲不振了,我和寶寶在家呆著、睡覺休息。我看著網上的消息,感到事態嚴重,以前武漢可從來沒有過“封城”這樣的事兒。因為專家們對新冠病毒認知也在持續更新,説不恐懼是不可能的。我把銀行卡密碼都提前交代給家人,甚至為防不測,把孩子的以後托付給了親戚。

  一個月以來,我像是穿越了生死線一樣。我病倒後,先吃藥自救,病情嚴重後,又去醫院排隊等床位。2月4日,我等來了一個床位,經過半個多月的治療,身體逐漸好轉,已經在昨天出院了。

  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這個月發生的事情,我想是“悲喜交加”。喜的是我公婆、母親、三歲大的孩子和我,都紛紛康復出院,老公的身體也恢復得差不多了。悲的是,我父親前段時間病情嚴重,搶救無效離世,沒能見他最後一面。

  疫情結束後,我希望能和家人朋友團聚,感謝一路幫助過我的人。

  治愈後的第一碗熱幹面:是城市蘇醒的味道

  我叫賈虎(化名),今年21歲,是武漢的一名大三學生。

  1月中旬,我忽然感到渾身酸痛,到17日發起燒來。一開始,我只以為是普通的感冒並未在意,拖到21日症狀仍未緩解,關于新冠肺炎疫情的報道也逐漸多了起來,我和家人才意識到“可能出了問題”,立馬去醫院就醫。

  宣布“封城”的那天,城市交通停運,我正和爸爸去醫院拿藥;“封城”的第6天,我確診了新冠肺炎,醫院免費發放了藥物克力芝,我在家吃藥並且隔離。宅家的日子裏,吃的要麼是自己做的食物,要麼就是奶奶做的。簡單的雞蛋炒飯,把娃娃菜剁碎炒進去,也挺好吃的。我在家會觀察路面,平時熙熙攘攘的解放大道,在過節時分竟然一輛車都沒有。

  整個城市突然空了,非常安靜。

  20多天後的2月7日,我的核酸檢測結果出來了,是陰性,我終于康復了!為慶祝我康復,我頗有儀式感地找了個地方吃早點。

  對于武漢人來説,吃早飯是個很隆重的事情,準確的説,應該是很精致的事情。我們武漢人叫“過早”,當時我們找了一個店,點了我很久沒有吃到過的熱幹面。吃完後,我還發現他們居然在做豆皮。“封城”後,這些東西都很難吃到了,早點攤很多都不開了。

早餐店在做豆皮。

  那天,吃完久違的早點,我感覺這個城市倣佛也開始慢慢蘇醒了。

  自我康復後,三次核酸檢測都是陰性。2月17日,我接到社區通知,説要到方艙裏繼續觀察。這段時間裏,我每天的日常是學習日語、看視頻、量體溫、寫作業。

  原本放寒假前,我已經提前兩個月計劃好去看我偶像大橋彩香的演唱會,因為疫情不得不退票。如果沒有這場疫情,我可能會正常結束我的寒假班日語學習課程。 現在,日語學習進度也落下了不少,少説也有10節課的內容。不過,演唱會取消了,機票退訂等其他原本計劃在日本的開銷也節省了下來,自己有了一筆小小的積蓄,這個角度來看,也不完全是壞事。

  疫情結束後,我最想做的一件事是先吃一份雙倍牛肉飯,然後去獻血。因為我的血型是比較少見的A型血Rh陽性,希望能幫助更多感染新冠肺炎的患者。

  一名兒科醫生的抗疫徵程:人生第一次穿上紙尿褲

  我叫林鳴,是武漢協和醫院西院兒科急診的一名醫生。

  從2020年1月開始,我被調至位于沌口開發區的武漢協和醫院西院兒科急診工作。冬季原本就是流感高發的季節,每天前來就診的患兒很多。隨著疫情逐漸加重,從1月中旬開始,我發現來看病的小朋友少了很多,家長大多避免帶孩子來醫院,來了也是開些常用口服藥就匆匆回家。

  1月23日,宣布“封城”的第一天,我正在家裏休息,和很多人的驚慌不同,當時知道聽到消息,我心裏松了一口氣,感覺大家真的重視起來了,採取措施防止疾病擴散。兩天後的下午,協和西院被正式徵召為定點醫院,我第一時間被派去成人發熱門診工作。

  起初對于這樣的安排有些意外,我的執業范圍是兒科,理論上是不能在成人門診工作的,但特殊時期,特事特辦也能理解。想到疫情暴發以來,身邊同事紛紛去發熱門診支援,心中一直無法平靜,接到通知,對我也算是如願以償。

  大年初三,是我在發熱門診坐診的第一天,穿上密不透風的防護服和護目鏡等防護用品。因為防護服比較緊缺,所以一旦穿上就要到下班才能脫,為了解決方便問題,人生第一次穿上了紙尿褲。

穿戴防護服和護目鏡的林鳴和同事們。

  “重裝上陣”後,工作的緊張瞬間淹沒了初來乍到的興奮感。因為防護用品比較厚,前來就診的以老年人居多,有時候要大聲喊著詢問病史。所幸患者以輕症居多,所以在治療的同時,我更多在扮演心理醫生的角色,給他們進行心理疏導。

  由于在發熱門診工作,還是擔心自己會有感染的風險,主動跟家人隔離開,到了飯點的時候就去家裏樓下等家人送飯下來,順便跟老婆孩子遠遠打個招呼。

  大年初九,我值夜班,遇到了讓無數網友淚奔的徐美武奶奶。那天淩晨2點,她獨自一人過來找我做體檢。詢問後,我才知道,90歲高齡的她陪64歲的兒子來醫院就診,等待4天4夜終于將兒子安頓住院。她給兒子的留言至今讓我淚目:要挺住,要堅強,戰勝病魔……真情流露于筆尖,我真切體會到“女子本弱,為母則剛”的意義。萬幸的是徐奶奶CT檢查結果正常,後續聯係社區檢查核酸也是陰性。

  隨著火神山醫院的建成,我又被調到急診120中心,負責將各個醫院的新冠肺炎患者轉移過去,很累,但看到每日通報的新增病例數較前大幅下降,出院人數穩步上升,覺得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當然,工作期間也不乏有意思的事。2月21日,我接到120的出車任務,一位40多歲的大叔在家裏心慌,胸悶。我們到達現場時,他已經乖乖站在路邊等地,我詢問具體情況,答説心跳特別快,最近5天整晚睡不著覺,懷疑有心衰。在救護車上,我先檢查了下他血壓和心率,均正常,就準備拉他回醫院做詳細檢查。誰知半路上,大叔又開始焦慮了。

  “醫生,你們救護車上有沒有病毒?我怕被感染了,我就死定了。”

  “醫生,我現在覺得心沒有那麼難受了,可不可以先下車回家觀察下?”

  “醫生,你們的防護服能不能賣我一套?我去醫院不能被感染了。”

  還有一回,一個35歲的男患者説每天晚上睡不著都摸自己脈搏,有一晚突然摸不到了,覺得自己渾身動彈不得,馬上打了120。我們出發後,接到了他,發現他上車下車比我都靈活。

  疫情讓多數人都開始關注自己的健康狀態。

  當然,緊張是有來由的。新冠肺炎,讓全國超過2000人失去了生命,一些同行倒在第一線,令人痛心。不過,昨天從科室同事那裏得知,我們醫院的發熱門診迄今為止沒有一例醫護人員感染新冠病毒,真的是一件非常值得驕傲的事情。

  希望疫情快點過去,我太想跟老婆、孩子、爸爸媽媽坐在一個桌上吃一頓飯了。

  逐步降溫的發熱門診:高峰時一天接診300多人

  我叫南晶,是武漢肺科醫院發熱門診的一名醫生。

  1月2日,我們醫院改建了發熱門診,同一天,我開始接診病人。那時候,我們接診的發熱病人不多,隨著時間慢慢推移,患者也越來越多了,高峰的時候平均一個醫生每天需要接診近一百名發熱患者。

  “封城”前一夜,1月22日下午6點到23日早上9點,我剛好值夜班,忙著接診發熱病人,沒有留意到“封城”的消息。

  由于父母剛從外地回老家黃岡,家裏防護品沒有準備,市面上也已經難得買到了,再加上通過一些當地醫療界的朋友了解到黃岡的疫情已經開始升溫。

  “封城”當天,我下了夜班就開車去了黃岡,給父母帶去一些提前買好的口罩、消毒液等物品。當時,湖北最開始封鎖的是“江北”區域,黃岡屬于江南地區。當天十點多,我到了高速出口,檢測體溫後就順利出城了。

  到了下午三四點後,我才得知消息武漢“只進不出”了,當天晚上我就立馬趕回了單位。

  “封城”的這一個月以來,我的生活就是單位與酒店兩點一線。最初患者很多,醫護人員人手不夠,發熱門診經常就像菜市場一樣,人山人海,最多的時候一天接診300多人,淩晨一兩點還在接診患者,壓力特別大。

  後來,隨著火神山、雷神山、方艙醫院的投入使用,我們部門接診患者的人數才慢慢減少下來,2月7日那晚,還出現了“斷崖式”的人數下降。現在,新增病人數量在慢慢減少,治愈出院的病人越來越多,可見防控工作起到了效果。

  接診時,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有的患者是一家人一起來看病的,甚至有一家人全部被確診的。有時候,我看著有的病人眼睛裏都沒有神,是麻木的,我心裏也很難受。我覺得在後續的工作裏,對于這類人的心理幹預是很有必要的,希望可以多呼吁這一塊的工作。

  另一邊,我們醫護人員每天也都是高強度工作,但並肩作戰的同事,沒有誰退縮過,説中途放棄的,大家一直在堅持。

  這段時間以來,我覺得挺對不起家人的。自疫情開始以來,我沒有回過家,哪怕回家,我也是站在樓下,遠遠跟他們打聲招呼,為他們買的一些生活用品,放在樓下。我也是不敢回家,擔心給他們帶去病毒。

  2月22日是我父親的生日,趁著午休時間,我剛與父親視頻了一會兒。等到疫情結束後,我想多陪陪家人,陪陪我的女兒。女兒很乖,畫了一幅畫讓爸爸加油,很感動!

“女兒很乖,畫了一幅畫讓爸爸加油,很感動!”

  支援武漢的廣東專家:初到時,感覺被投入病毒的荒野

  我叫王華 ,是南方醫科大學珠江醫院ICU副主任,從事呼吸疾病和重症監護工作20多年了, 目前在武漢對口支援漢口醫院。

  武漢“封城”的時候,我就預感肯定很嚴重。但我個人不慌張,因為我們都是搞重症的,平時傳染性很強的甲流、禽流感時不時都會見到,也參加過“非典”,心情還是相對平靜的。我本來買好了初二的機票要去我愛人老家內蒙古看老人,但我們兩口子都是醫務人員,她也是臨床醫生,我們知道自己的責任。

  最初,我們專門問了在武漢的同學,知道了武漢發生不明原因肺炎這個情況。過年前一周左右,我們院開始準備成立專家小組應對疫情,院裏也一直要我們值守廣州不能離開。大年三十中午一點半,我還在醫院值班,就接到通知要組隊,叫我準備好當晚八點出發,帶上至少三天的物資,因為當時前線的消息是,前線根本沒有物資。所以我們帶了防護服、N95口罩,防護服本來就只有140件,我們拿走了100件。我們醫院當時已經隔離了四個病人,而且開了發熱門診,也要留一些。

  到了武漢漢口醫院以後,雖然心裏有準備,但現場還是讓人很震驚。他們本院有100多個醫生,500多張床,那時已經把所有其他病人都轉走了,開了十個發熱門診,還有幾個病區。整個醫院全是病人和家屬,有病人跟我説,排十幾個小時隊能拿到藥、打到針算是很好的,當時就緊張到這種程度。醫生們很忙,醫院的後勤人員、物業基本都走掉了,所以醫院沒辦法,有時還得請退休人員適當守守門。

  那種感覺,就像把我們投入到一個病毒的荒野裏。我知道的本院(漢口醫院),有三個領導進了隔離區,早期ICU搶救了幾個病人,結果醫護倒了五個。

  我記得有三個陪護家屬擔心自己感染,來找我拍CT,一拍全中招了。但因為不嚴重,他們要繼續陪護,我們也只能給他們發防護服,讓他們戴好口罩,注意手部衛生。

王華在工作。

  不過這些工作我們只要規劃好就可以了,大概三天我們就理順了病區。最壓抑的還是氧氣設施不足。其實所有醫院的中心供氧,都不是針對全院病人一起吸氧來規劃設計的,所以重大疫情下吸氧係統首先“崩潰”。

  我們當時有483個病人,一住下來同時開動吸氧,根本吸不到氧啊,那個氧流量計根本開不上去,一開最多上到3、4就了不起了,一會兒還往下掉,所以病人呼吸窘迫很麻煩,我們又沒有別的措施來幫助他們,這是最無助的。以前病人再多,也沒見過把整個醫院氧氣都用光的。後來我們通過各種渠道募集了氧氣瓶,制氧機、儲氧面罩等配合一起用,才改善了病人的吸氧問題。

  武漢開始實施“應收盡收”政策後,病毒傳播的少了,或者在家裏拖延至重症的情況少了,所以雖然還是有病人不斷進入,但我們基本已經能應對自如了。本院發熱門診曾經一天接1500個病人,現在最少只有6個,他們也輕松了不少。我們作為重症收治點壓力已經減輕了不少,醫院的管理也在不斷完善。

  疫情之後,我還要被隔離十四天,希望不要再吃盒飯了吧!吃了一個多月,簡直是不行了。

  為醫護擺渡的一萬公裏:起早貪黑,只想多載幾個人

  我叫段曉亮(化名),今年30歲,武漢人。

  “封城”當天中午,我就加入了志願者車隊微信群,成為一名車隊的司機。因為在這之前,我看到很多醫護人員工作的狀態,非常心痛,所以我二話不説,出去跑車了。

  至今,我也仍然堅持著做志願者司機,每天接送醫護人員、運物資,穿梭于武漢的東南西北,每天跑十幾個小時,有時淩晨2點還有醫護人員去上班。

  每趟接送醫護人員,我都想盡量多載幾個人,可醫護人員的上車點和出發時間都不同,我要保證他們都準時準點到崗,就必須起得很早。那段時間,我每天都挺累的,睡眠不足。同樣,運送物資也不輕松。有時候物資抵達的時間很晚,我也經常大半夜的去運貨,把物資搬上車,一路開到醫院。

  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有次我把一車防護服拉到醫院,一位50多歲的醫院工作人員走進一看是防護服,高興極了,連連拍手叫好。這些防護服好像有神奇的魔力,能讓一位五旬大爺像個孩子一樣,當時我也莫名感動。

給醫院送防護服。

  隨著防控疫情的各項措施逐步落地,武漢市內各方面都逐漸穩定,不亂了。後來,網約車也開始運行,醫院也為醫護人員就近找了酒店住下。慢慢的,需要車的人就少了。從做志願者至今,我的車已經開了近一萬公裏。

  疫情對每個家庭的影響都挺大的。對我來説,機場封了,無法回到國外,工作停了,收入也成為我擔憂的一部分。疫情結束,我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去上班。

  連軸轉的社區醫生:等疫情結束,將投入另一種忙碌

  我叫張強,是江漢區常青花園社區衛生服務中心的社區醫生。

  1月17日,我下班開車回家路上突然接到科室主任的電話,讓我入戶追蹤並核實一位病人的情況,他可能感染了“不明原因肺炎”。

  我挂了電話,立即回到單位,穿上白大褂,往口袋裏塞了個口罩,按照地址出發了。敲門後,是患者母親開的門,她告訴我,患者最近半個月都沒回來過,所以我連口罩都沒戴上就進去了。

  調查後得知,家中有患者母親、妻子和三歲大的孩子常住,他本人經常出差,偶爾才回一次家。患者16日早上出發去深圳前,在家住過兩晚。

  雖然當即預感到有傳染風險,但在家屬面前,我不好意思立刻戴上口罩,只好加快調查進度,教她們多通風,物體表面、碗筷和衣被的消毒方法,隨後趕緊離開。

  後來,這位患者在深圳市第三人民醫院診斷為新冠肺炎。幸運的是,他不久治愈,成為深圳第一位出院的新冠肺炎患者。現在回想執行任務時,沒把防護措施做好,真的有點後怕。

  我是單位的疫情員,主要負責傳染病方面工作,兼顧疫苗門診工作。武漢宣布“封城”時,我就預感這個春節會很忙。那時,我也逐漸在同學群裏感知到了疫情比較嚴重,床位不夠。

  那段時間,我每天都忙得團團轉。“封城”後幾天,社區每天接待發熱病人大約一百五六十人次。醫護人員基本都沒怎麼休息過,有時到晚上11點多才下班。每天還要入戶或電話詢問社區內居民的體溫狀況,分發消毒和防護用品等,工作很細很繁瑣。

  2月20日,武漢規定,社區醫院不得接診發熱病人。21日下午,我負責的隔離點,有位老人突然發熱。我們緊急聯係車輛送到區醫院,陪著老人做各種檢查,忙到晚上9點半才回到單位,隨後我又整理了各種資料,11點多才回家。

  “封城”後20天左右,我明顯感受到社區醫院接診的病人逐漸減少,主要原因是定點醫院的床位增加,各方艙醫院開放,火神山雷神山等開始收治病人後,很多病人在這些地方能找到床位。

  這次疫情對武漢的影響很大,但好的一面是,未來武漢市民的衛生習慣應該會加強。

  疫情結束了之後最想做什麼?對于這個,我沒什麼想法,因為我本身還兼顧社區接種疫苗的工作,市民得有一兩個月無法接種疫苗,疫情結束時,來接種疫苗的人估計會爆滿。我大概沒時間休息,只是從“一種忙碌”過渡到“另一種忙碌”罷了。

  社區書記的煩惱:埋怨、感謝和被打爆的電話

  我是武漢江岸區某社區的黨總支書記,我姓周。

  在公布新冠肺炎會人傳人之前,我還有點不以為然,想著只要不亂跑,不去人多的地方,和人説話站遠一點就沒事了。

  1月23日,聽到“封城”消息,我震驚了,沒想到這麼嚴重。當時我在上班,有的居民找到社區來説想出城,讓幫忙開個證明,但我們並沒有這個職能。那時,我還想著等這幾天過了,他們還可以出城回去過元宵節。

  後來,病人數量逐漸抬高,很多人排不上救護車的隊伍,甚至電話也打不進去,居民開始反復撥打我的電話。從1月23日起,我就沒回過家,一直在社區接電話,實時更新數據,上報街道辦事處,盡量安排送醫。

  最困難的時候是初三、初四兩天。深夜裏也會接到很多電話,有的病人需要急救,要我們去協調車輛,有的人説自己發燒。幾乎全是情緒激動的求救。但運送病人的車輛歸街道辦事處管理,配給我們的志願者車輛已下班,而且他們也不運送病人。我們只能深夜給領導打電話,協調車輛。

  這樣的求助電話接多了,我的精神也變得不好。一開始我非常同情發熱病人,畢竟得了這個病。我閉上眼睛就想:還有多少個病人沒有送醫,嘛辦哪,這些人可嘛辦哪。漸漸地,我一度陷入一種很難擺脫的憤怒。有的家屬不配合,我們要送他去隔離,他硬説自己沒事,第二天發燒,我們要安排他去醫院,他也不肯去,結果第三天他就下不來床,打電話來威脅我們趕緊給他辦理收治。

  社區的人力有限,1個幹部負責300到500戶居民,每天都沒有空閒時間。2月以後,逐漸有床位空出來了,有的居民看到其他人住院了,還問我“交多少錢才能住院”,我感覺受到了侮辱。2月13日,我們終于完成“清零”,現在床位供應得多了,最近社區每天有幾個新增病例,也都能及時送醫。

  我個性直,容易與人發生爭執。隨著送醫難的過去,我現在心情已好了不少。一來物資變得充足,再也不會有居民因為分不到酒精和消毒水都不夠用而罵我們了。

  最近我們在線幫居民團購蔬菜,微信群裏詢問需求後統計匯總,再由工作人員排班去各個點分發,安排居民分批下來拿。大多數居民都很滿意,我去給老人家送菜,雖然爬樓累點,但他們都很感謝我,心裏開心多了。

  本來工作都捋順了,但昨天,我卻住進了隔離酒店。其實從2月8日開始,我就一直有點咳嗽,當時同事都讓我去檢查。但我想著社區處在城鄉結合部,住戶多,情況復雜,事情又多,我如果走了,有些副手可能還沒法挑擔子,就先吃了點藥繼續工作。

  前天(2月21日)開始,我咳得有點止不住,渾身疼。昨天上午去醫院檢查了一下,肺部有點感染,我還想著先回去一趟把工作交代好再去,但醫院不同意,直接把我送到了隔離點。

  之前我總想著疫情結束後,一定要先好好睡一覺。現在被隔離了,提前過上了天天睡覺的生活,剩下的願望就是出去後吃頓好吃的:搞點小菜,花生米,再喝點酒,把自己喝醉,釋放一下。

  風暴中的志願者:為指責難過,其實每一個人都很努力

  我叫崇君(化名),曾是武漢市紅十字會的志願者,現在是一名社區工作者,負責安排新冠肺炎患者密切接觸者。

  1月23日前也聽説疫情的消息,但直到“封城”,才正式感受到疫情就在我身邊。

  那天,我在單位上班,當時忽然覺得緊張,好像是一種對未知的恐慌,不知道什麼時候疫情才會過去,千萬人口的武漢“封城”,這是對全國的貢獻,像壯士斷腕一樣悲壯。

  大年初三(1月27日)我去武漢市紅十字會做志願者,每天的工作非常忙碌,但也被一起的志願者朋友深深感動著,印象最深的是一個來自浙江的小夥子小樓,聽説武漢疫情後,他大年三十從老家採購了4000個口罩,開車8小時送到武漢,還留下當志願者,直到現在仍然在醫院、社區,做著力所能及的貢獻。

  疫情之下,我所在的志願者係統也一度被卷入輿論風波,面對指責,尤其是網上説收手續費、買菜等等無端的指責,我感到難過,其實每一個人都很努力。

  好在經過一段時間後,工作越來越順了,經歷過初期的慌亂,無論是政府還是民間,工作流程都有條不紊起來,加上新增病例一天比一天少,感覺我們的戰疫快要迎來曙光了。希望大家一起努力,宅家中、勤洗手、多通風,多堅持一段時間,共同迎來春暖花開。

  對我來講,疫情結束了第一件事就是甩掉口罩,自由呼吸新鮮空氣。

  方艙醫院執勤民警:搬水、巡邏,脫下防護服渾身濕透

張旭東。

  我是武漢市公安局東西湖區分局民警張旭東,現在東西湖方艙醫院B艙執勤。

  在進入方艙醫院執勤前,我在東西湖區人民醫院執勤,在剛去醫院執勤的時候,就感受到疫情嚴重。當時醫院的壓力特別大,每天的接診量在四五千人,看病的患者太多,醫院24小時都在收治患者。執勤過程中,我看到有一些60歲以上的患者,身體狀況非常不好。

  患者家屬有時非常無助,懇求我們説:“你看我爸5天沒有進食了,又不能打針,一打針就過敏,他現在又住不了院。”當時我看著老人站在那裏,跟他説,“你要勸你的父親一定要吃飯,只有吃飯才能提高免疫力。”

  “封城”開始後,每天的患者仍然非常多,醫院能收治的人數又很有限。我在互聯網上看到,有人在求助,這個時候我心裏面也非常難過。

  但值得欣慰的是,後來經過一係列政策調整,防控措施力度明顯大了許多,也更有預見性。從啟用方艙醫院收治新冠肺炎輕症患者,到徵用酒店隔離疑似人群,該住院的住院,該隔離的隔離,社會上的風險性越來越低。再到後來小區的防控、人員的流動、車輛的上路,這一係列的措施,我感覺是非常得當的,效果也很明顯。

  2月9日開始,我進入東西湖方艙醫院(即武漢客廳方艙醫院)執勤,作為第一批衝鋒隊員,進入方艙前我心理上是有準備的,也知道這個病的傳染性非常強,但我既然選擇了,首先要堅定信心,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當中。

  因為我們家夫妻兩人都是東西湖分局的警務人員,妻子也是共産黨員,她也很支持我去一線抗擊疫情,那天夜裏淩晨兩點接到分局的電話要一早趕赴前線,她連夜給我收拾行李,我很是感動。

  在方艙,每天我要負責把水搬運進去,確保每個飲水機前有三桶水。隨後,再把整個病區巡視一遍,交代患者注意用電安全、戴口罩、檢查他們的個人衛生,勸阻亂扔垃圾。此外,還有一項主要工作是要維護醫療秩序。有的患者迫切希望出院,如果排不上隊就容易情緒激動,此時醫護會請我們幫忙。每次值班結束,脫下防護服,都渾身濕透,我會趕緊跑出去,多呼吸幾口新鮮空氣。

  看著方艙內的來自外省的醫護人員精心照顧患者,作為一名武漢人,我越發覺得應當帶著一份感恩的心,去維護城市的形象。

  等到疫情消散,武漢“解封”之時,我想第一時間回黃石老家,把我的父母和孩子接回來。已經很久沒有見他們,很想念。

  不再流浪的武漢人:異地確診,住院12天後治愈

  我叫肖美華(化名),是武漢一所小學六年級的教師,1月26日我被在福州被確診為新冠肺炎,在隔離治療12天後,我順利出院,目前在政府安排的酒店進行康復後的觀察。

  最早感受到疫情的時候是十二月底,我聽醫院的一些朋友提醒我注意安全,那時新聞也報道了華南海鮮市場有病毒的情況,因為那時候是學校期末也比較忙,我不久之後就忘了這事。

  1月23日,武漢宣布“封城”時我正在平潭旅遊,當地政府得知消息後也迅速做出了反應,我因為在平潭的兩天住的不是同一家酒店,在入住第二家酒店的時候就明顯感到對武漢來的人員檢查比較嚴格,入住前還給我測了體溫。在平潭的第二天,還專門去了派出所登記了證明,其余的時間就沒有再出門了,直到24日回到福州。

  得知武漢“封城”後,我很擔心自己回不去,我立刻查了火車票,發現回湖北的車票已經不能買了。當時原本打算買到湖北的另一個城市潛江,因為我丈夫在潛江有一個辦事處可以稍微將就一下,至少離家還近一些。但我想如果我回到潛江,那我在福州訂的酒店就要作罷,我就想等在福州玩完的時候再回潛江。25日,我打算買潛江的車票回家時,潛江的票也不能買了。

  暫時不能回家,我只能在福州繼續尋找住所,原本之前訂了一家民宿沒住進去,我和我的丈夫和孩子三個人拖著行李箱在福州的大街上轉悠了好久,陷入了一個進退兩難的境地。

  1月25日晚上,我思考了一下,前往離酒店最近的茶亭街道派出所尋求幫助。派出所找了衛生院專門的護士給我測了體溫,結果是37.5℃,有低燒。之後他們幫我叫了一輛救護車,把我送到了最近的定點醫院,也就是福州肺科醫院。

  這個晚上也是我在福州感受到的最溫暖的一個晚上,我在醫院檢查等待消息的時候,看到孩子和丈夫在醫院的樓梯坐著焦急地等待,那時候我的心都是碎的,感到很絕望。確診後,也就是1月26日晚,我被收治到病房裏,我不停給我丈夫發信息,詢問他們的情況,我擔心他們甚至超過了我自己的病情。

  丈夫後來回復我説,臺江區的工作人員給他們安排了隔離,並且提供了住宿,我當時聽到他們有地方住我就放心了,至少不會在外面漫無目的地流浪。

  我是1月26日被確診新冠肺炎的,一直到2月5日出院,一共經歷了12天。包括我病愈了之後需要在福州進行14天的隔離觀察治療,到現在為止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了。我每天都會刷一些武漢的新聞,每一天都看到有一些疫情的變化,看到國家可以在非常短的時間內建成火神山和雷神山兩大醫院,包括一天就建好了方艙醫院,一些高效的故事讓我對國家戰神這病毒充滿信心。

  隔離觀察期間,我都是待在酒店裏,生活上有醫護人員給予照顧,臺江區的領導還來慰問了我的病情,這讓我感到非常溫暖。當然現在面臨停課不停學,我在一些時間還會在網上給六年級的孩子們上網課。

  在另一方面,每次看到武漢的小視頻和新聞,眼淚就會忍不住地往下流,感到很難受。

  我刷了很多武漢的新聞,感覺這次疫情最大的影響應該是,當面對一件災難或者是大事的時候,怎麼去管理,怎麼去規劃。

  隔離觀察14天後我還要進行第二次復查,估計等確認完成沒事後可能得3月份了。疫情結束後,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回家,想去抱抱家人,想去給我的學生上課。因為有些平常的事情你平時並不會太在意,我經歷過一係列事情之後才感受到平時生活的點滴對我而言是多麼可貴。

  對我而言,恢復最平常的最瑣碎的生活才是最可貴的。

  武漢姑娘的獅城新春:酒店裏看春晚,被包機送回國

  我叫李萍(化名),90後小學教師,土生土長的武漢人。

  當新冠肺炎還沒有被命名的時候,只了解到疫情發生地在漢口的華南海鮮市場,我家住在武昌區,但幾乎所有武漢人都喜歡去漢口逛街,我也不例外。我在去新加坡之前,1月14日,我還跑去漢口做指甲,和朋友吃飯,現在想想也是有些後怕。

  1月19日,我按照早已規劃好的出行計劃落地新加坡,那天武漢市衛健委官網公布的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病例還只有62例,我記得武漢天河機場當時也沒有特別嚴格地檢測旅客的體溫。1月20日,鐘南山院士説新冠肺炎是肯定的人傳人,一時間我的朋友圈裏更是“炸開了鍋”,也影響了我在海外旅遊的心情。

李萍。

  1月23日,這天本來是我返程的日子,但也是在這一天,武漢“封城”,新加坡也出現首例確診病例,第二天就是除夕,計劃中我本來是要和家人一起吃年夜飯的。當時導遊告訴我們,當天飛往武漢的航班被取消,我和朋友選擇先留在新加坡,等待後續航空公司安排,我們又花費一萬多元人民幣訂了一家的酒店。

  除夕這天,新加坡唐人街的年味挺濃的,有演出,舞臺上歡歌笑語,但我只遠遠拍了個視頻就回酒店看央視春晚,當時覺得能看到家裏的頻道,倍感親切溫暖。這是我第一次在外過年,第一次這麼深切體會到團圓的美好。

  聯係中國駐新加坡大使館後,我們被安排在了2月5日起飛的一趟東航包機回武漢。當天下午六點半飛機就已經落地,但直到夜裏十二點半我才走出機場,當時覺得心力憔悴。我們這架包機147人,後來又到了一架日本包機,大概兩百人,每位乘客都要經過檢疫,當時用的是水銀體溫計,所有人就在機艙裏面,叫到名字才下飛機。

  現在,小區封閉了,確診、疑似患者,密接者都集中收治,我感覺能安心一些。生活上的變化不大,工作上也已在網絡上展開,從2月10日起,我們要為學生提前錄制好微課。但我還是期待能夠到學校去授課的一天,整天對著電腦,對眼睛的消耗太大。

  我感覺疫情對武漢人的影響主要是在經濟和心理層面,包括這座城市的對外形象。武漢是疫區,不知道以後出去玩會不會被人嫌棄。而那些逝者背後,都是一個個破碎了的家庭,親人的心理疏導需要社會去關注。

  以前我家的衛生紙、衛生巾、佐料、洗衣液、消毒液等都是一箱一箱地買,所以,雖然我們家人已經被“關”在屋裏一個多月了,生活必需品還是很充足。網上有關于“特殊情況下要備一些什麼物品救命”的帖子,等疫情過去,我準備參照學習,給家裏備好這些物品。(記者 廖艷 趙思維 溫瀟瀟 葛明寧 衛佳銘 喻琰 薛莎莎 王選輝 湯琪 吳怡 楊喆 實習生 張卓 鄭旭 夏夢潔 胡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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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焦鵬
武漢·變化|十二個人眼中的江城“戰疫”-新華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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