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地裏的快活,如今的城市人真不懂

發表于  2015/07/27 13:21   約12分鐘


  我到鄉間,慢慢,從書本走進生活,也就悟得,酸甜苦辣鹹,五味俱全,缺了哪一味,都不是生活,文人編的故事,只是故事。

  鄉人講禮,人跟著規矩走,但也不會讓規矩把自己捆死。變著法兒,把規矩松一松,松了,又緊一緊。一切都在日子裏,那禮,在日子裏,也活了起來。

  淮北鄉間,是講禮數的。小孩子吵架,説,聖人曰,先到先得,你憑啥搶俺的牛糞?另一孩子就説,聖人也曰,誰撿到就是誰的,憑什麼説俺搶你?那孩子惱了,俺日你娘;這孩子就罵,俺日你先人。然後,然後就打了起來。再然後,又好了。

  鄉村古風,可見一二。

  大人一般不聖人曰了,説,往年。往年怎麼怎麼,言下,世風日下了。又有點老規矩的意思,做什麼事,還得老規矩。我們隊長,既不説聖人曰,也不説往年,只説,毛主席説。毛主席有沒有説過,誰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不過,村人還是講規矩的,這規矩,就是輩分。

  我們這個村,都是一個姓,一個姓,也得分輩。村人一般都有大名小名。小名,阿狗阿貓,賤名好養,南北通用。大號有講究,中間是輩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一輩一輩續,不能動,動了就亂。末尾那個字,五花八門,有一家四兄弟,忠孝仁義,偏儒;也有一家四兄弟,抗美援朝,這就比較新派了。

  我在鄉間的時候,我們這個村,活著的,有三輩,鳳、維、賢。不知出處,只是覺得古雅。

  在農村,禮是不可缺的。晚輩見長輩,得尊稱,該叫叔叫叔,該叫大爺就得叫大爺。我們剛下鄉,跟著叫。老鄉就説,學生不用講禮。

  説來也是,鄉間,三歲爺爺百歲孫,有的。百歲孫叫三歲小孩爺爺,我也見過,但不過偶爾。鄉村講禮,但也不是那麼古板。

  有些老人,位高輩尊,話不多説,別人見了,恭恭敬敬。背後提起,也必是某大爺,或某叔。也有些老人,愛玩愛鬧,説話沒大沒小,又喜歡和年輕人在一起,年輕人也不會時時把他們當長輩供著,能玩到一起,沒人時,老喜子老年子亂叫一氣。我喜歡這些老人。不過,喜歡和尊敬不是一回事。敏于行,訥于言,這一點,城裏鄉下,一樣。我後來回城,工廠裏有些幹部,同群眾打成一片,也是沒大沒小,香煙亂散一氣。人人喜歡,也人人不把他們當領導。也有些幹部,不怒自威,群眾就有些畏懼,畏懼了,就聽話。當然,這得有度,過度,也麻煩。

  我們剛下鄉,是不知道這個度的,當著人面,也和這些老人打打鬧鬧,還叫小名,老人臉上就挂不住,邊上的人,也不高興,説,學生不懂事。

  鄉間的事,有許多,是真不懂的。

  我們大隊的書記,就屬于不怒自威的那種,村民中,有威信。聽村人説,大饑荒那年,隊裏規定,任何人不許私拿集體的東西。有個老婆婆,餓了,到地裏挖了幾個紅薯。書記黑著臉,劈頭蓋臉一陣亂罵,罰款。老鄉説,書記狠吶,那可是他親嬸。又説,書記公正,威嚴。我們聽不懂,這是誇,還是貶。

  後來想,書記粗暴,尤其是對他嬸,這一點,老鄉不滿意,不滿意的後面,是倫理。但書記公正,老鄉又是喜歡的。在鄉間,親疏之上,還有道理,肥了自己,虧了別人,就是不道德。饑荒歲月,糧食金貴,你多拿了,別人就少吃了,所以,老鄉説書記狠,又説,狠是狠,不狠也是不行。那麼大個家,得狠,當家不易。也因此,那個地方的鄉人,愛説道德,某人私心重,就説,不道德。我們隊長最愛説的,就是,毛主席説,幹活偷懶,不道德。或者,毛主席説,誰家不看好自己的豬,吃隊裏的莊稼,那也是不道德。諸如此類,都是隊長語錄。

  在鄉村,老鄉喜歡兩件事,第一是問字,在地上劃個字,繁體,就問,什麼字?不認識。老鄉就鄙夷地一笑,還城裏學生,這字也不認識,回家問老師。我們就很自慚形穢。再一件,類似腦筋急轉彎,比如,小鳥在你妗子嘴裏拉屎,臟你頭還是臟我頭。怎麼回答都不好,後來,就先問制人,小鳥在你妗子嘴裏拉屎,臟你頭還是臟我頭。村人就傻了,説,學生也會下流了。

  夏天,小河裏洗澡,見婦女路過,就往水裏躲,老鄉不躲,直直地立起身,衝岸上撒尿。婦女就在岸邊笑罵,撿起土坷垃往河裏亂扔。岸上岸下,一片歡樂。

  秋天,收莊稼,小夥子,挖出一根長長的紅薯,就衝婦女嚷嚷,給你們個大的。婦女就笑,喊,奶他奶他。一群婦女就衝了上來,會計老婆最驍勇,按住一個小夥子,掏出奶頭就往他嘴裏塞。然後,婦女們樂了,催著喊娘。這時候,輩分全亂了。老人熟視無睹,我們看得目瞪口呆。

  收工回村,各回各家,見大娘喊大娘,見嬸子喊嬸子,長幼有序。該守婦道的,守婦道,該守夫道的,守夫道,再調皮的小夥子,在村裏,見了婦女,也不敢亂開玩笑。我在鄉村數年,還真沒聽到村裏有什麼風流事。按照老鄉的説法,就是圖個嘴快活。這個快活,也就是在地裏。村裏村外,張弛有度,男女之大防,全在度上。

  當然,鄉間,還是有禁忌的,即使玩笑,也不是什麼人都能開。比如説,見了小媳婦,能説幾句笑話,但是在大姑娘面前,那是絕對的不能。我們剛下鄉,見地裏男女鬧得高興,見了閨女,有時也會説幾句葷話。老鄉就會出面,説,講不得的。在我們那裏,姑娘金貴,當娘的,可以罵,做爹的,也可以打。外人,是説不得的。調笑,那更是不行。就像,嫂子可以開玩笑,弟媳婦,是萬萬不能調侃的。這裏面,總會有些緣故,但我們不是人類學家,不懂。

  淮北的夜裏,尤其冬天,躺在床上,野外風聲陣陣,許許多多的聲音,甚至,能聽到嬰兒的啼哭,又明明知道,野外哪裏來的小孩。

  鄉裏是有迷信的,迷信之一,是小兒。常有人現身説法,説夜晚回家,野地裏鬼打墻,然後,就有一眾小兒,個個紅襖綠褲,粉雕玉琢般可愛。這時,跪在地上,磕三個頭,小孩不見了,回家的路,豁然開朗。説的人,賭咒發誓,聽的人,隨聲附和,我們則是半信半疑。

  再一個信的,就是黃鼠狼了,當地叫黃狼,黃狼成精,就是黃狼大仙。村裏小孩,有個頭疼腦熱,就説,黃狼大仙來了。鄉間,總有些通靈的人,一般是老年婦女,也很難説是巫婆,業余出來,做做法事。

  我們見過法事,老太太進門,吃飯是自然的,飯後,桌上放碗清水,手蘸清水,桌上畫些圖形,我們自然是看不懂的。老太太嘴裏念念有詞,手裏還得拿樣東西,那時,桃木寶劍是找不著了,就找把桃木梳子,説是一樣,桃木避邪。黃表紙也是要燒的,但那時,黃表紙也找不著了,我們從上海帶去的黃草紙最受歡迎,沒幾天,就被要光了。好在大隊有舊報紙,也難不倒我們。後來,我們再帶黃草紙,就幹脆拿來送人。據説,法力高的,一邊,在案桌上放一五分硬幣,一邊念念有詞,那一硬幣,竟然慢慢豎立起來。我們自然沒見過,沒見過,就想見,賴著不走。老太太反復念叨,那硬幣也死活不肯站起,老太太就打招呼,這些都是學生,千裏迢迢,來到俺們鄉下,不想見,就不見吧。村人説,學生命硬,大仙不敢現身。

  鄉間還是有祭祀的,常見的,臘月二十八,送灶王老爺,除夕,祭祖,清明,燒紙,這些,是不能動的。我們有時亂説,怎麼不祭下黃狼大仙,也省得家裏不寧。村人罵,胡咧咧個啥。我們就呵呵。後來,讀史,才知道,這裏是有講究的。朱熹反對淫祀,口誅筆伐,哪裏容得後人亂祭。所以,西人説什麼大傳統小傳統,我也連帶著不信。在中國,小傳統裏有大傳統,不然,哪來的禮失求諸野;大傳統裏有小傳統,否則,採風一説從何談起。方正一鍋粥,分也分不清。所謂民間,大概,也只是一個説法。

  我們喜歡的,是村裏的婚喪嫁娶。

  村裏嫁閨女娶媳婦,是個大事,也是喜事。花轎自然是沒有了,那時候,自行車時髦,也不是村村都有,沒有,就借,十幾輛自行車,扎上紅綢,也喜慶得很。小夥子騎車,新媳婦就坐在後面,進了村,鞭炮還是放的,新媳婦下了車,大大方方進了門,一切從簡。鄉人好像也沒有什麼不滿意的,説,新社會新事新辦。想想,也對,小門小戶,錢是要緊的,禮多人不怪,但禮多也會壓死人,政府出面,移風易俗,平民百姓,嘴裏嚷嚷,心裏,其實松了口氣,畢竟,錢是好的。所以,文化,也是可以創造的。傳統,要的,但要看什麼傳統,也要看哪些人願意回到傳統。大戶人家,要的,是面子。小戶人家,看著白花花的銀子流出去,多少也會心疼。

  當然,禮還是有的,只是簡單。

  辦喜事那家,門口坐個人,算是迎賓,面前放個簸箕,來個人,就往簸箕裏放五毛錢,迎賓就喊,某某家的,隨禮,拱手相讓。一個村的,也分親疏。至親好友,自然是要下帖子請的,遠一點的,就有點左右為難,請,怕給人添麻煩,畢竟,要隨禮,不請,又怕抹了那家面子,俗話説,寧漏一村,不漏一家。也不知道是誰想到了這個辦法,門口放個簸箕,來去隨意,來的,記一下,下次還禮,不來的,也自然。一傳十,十傳百,村村通用。

  我們隨了禮,進了門。酒席一般就設在院子裏。這時候,要敘禮,不能亂坐,尊長先行,這就看出鄉間的長幼有序了。酒席一般是八個菜,雞鴨魚肉,簡單,但置辦也不易。那魚,卻是木頭的,上面澆了醬汁,剛下鄉,不知道,一筷子下去,硬硬的。酒席吃完,那魚就收了回去,年年有余。淮北鄉間,大都是些小河溝,小河不長大魚,都是些小毛魚。所以,集上很少有賣魚的,就是有,也貴。

  酒是地瓜燒,地瓜酒烈,倒在桌上,劃根火柴,一溜藍火。糧食酒好喝,但貴,所以一般人家,都是喝的地瓜燒酒。鄉間習俗,菜不多,酒要管夠。但這酒,也不能亂喝,得講酒理。每桌,自然有個酒司令,管酒,每個人都得喝好。酒過三巡,席間就熱鬧起來,人也開始走動。相互的敬酒。慢慢,就敬到我們這裏來了。這杯酒,你們得喝。為什麼?你們千裏迢迢,來到鄉下,所以,喝了這杯酒,不想家。這杯酒剛下肚,那裏又有人來。這杯酒,你們也一定得喝。為什麼?城裏學生,來到鄉下,俺們照顧不周,這杯酒,就是賠罪酒了。又一杯。三杯下去,就有點暈暈乎乎了。後來,我們也會了。這杯酒,你們得喝。為什麼?你們千裏迢迢,來到鄉下,所以,喝了這杯酒,不想家。不行,這杯酒不能喝。為什麼?我們已經把這當家了,扎根一輩子,所以,不能喝。又有人來,這杯酒,你們一定得喝。為什麼?城裏學生,來到鄉下,俺們照顧不周,這杯酒,就是賠罪酒了。那更不能喝。為什麼?鄉親待我如親人,我們學生不懂事,該賠罪的,是我們,這杯酒,你們得喝。酒席上,個個巧舌如簧,滔滔不絕。當然,喝到後面,酒興上來了,酒理也就不講了。杯到酒幹,勾肩搭背,説些知心話。鄉間喝酒,歡樂得很。一席酒下來,醉倒一片,沒醉的,説聲得罪,踉踉蹌蹌,掙扎著出門,主人殷勤送客,覺得很有面子。

  出得門來,頭上三五點星光,心裏,一陣快樂。喜事快樂,喪事,也未必淒慘。誰家長者去世,自然要有儀式。院子裏搭起涼棚,披上白幔,靈前供上香燭。照例是要請吹手的,小嗩吶一響,淒淒惶惶,千回百轉,孝子賢孫,跪倒一片。哭聲一定要響,不響,就是不孝。哭得最響的,據説,是請來的。那時候,鄉間有些婦女,特別能哭,還能説,就會被請去,一邊哭,一邊就唱,唱的,都是逝者生前的事跡。男的,一定是忠孝仁義,耕讀傳家;女的,勤儉持家,相夫教子。邊上,就有人抹眼淚,念叨逝者生前的好處。

  事後,就會有評論,説請的吹手如何如何,哭靈的人又如何如何。

  我到鄉間,慢慢,從書本走進生活,也就悟得,酸甜苦辣鹹,五味俱全,缺了哪一味,都不是生活,文人編的故事,只是故事。鄉人不會整日笑逐顏開,也未必那麼淒淒慘慘。日子總是要過的,好日子要過,苦日子也得過,要過,還得過好,過得有點滋味。天天吃紅薯,燒心,女人就變著法子做,做得花樣百出。鄉人講禮,人跟著規矩走,但也不會讓規矩把自己捆死。變著法兒,把規矩松一松,松了,又緊一緊。一切都在日子裏,那禮,在日子裏,也活了起來。

   (作者:蔡翔,上海大學中文係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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