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亞洲:軍改是一場革命
軍改既是中國軍隊“國際化”的過程,又是把外軍先進經驗“中國化”的過程。我曾提出“以美軍為師”的概念,指的主要是精神層面和觀念。此次軍改,我們沒有照搬美軍模式。美軍體制固然先進,但那是美國政治制度和價值體系的産物,如果一味向美軍學習,我們將會迷失方向。我軍就可能犯“顛覆性錯誤”。一切拷貝美軍是目前世界上大多數軍改執行者的普遍心態。此心態,須革除。
反思各國軍隊近十幾年的改革,基本上都有美軍的影響和色彩。美軍的改革是基於美國的國情。美軍如此奔騰魚躍前行,可美軍參謀長聯席會議副主席歐文斯卻認為:美軍的改革太慢了。歐文斯指的是美軍改革的步伐仍跟不上美國在全球擴張的步子。俄羅斯軍隊改革為什麼走那麼大的彎路?就是它照着西方特別是美軍的模式改了六次,矛盾重重,得不償失,最後以難以適應本國國情而告終。
中國軍改不能脫離國情和歷史。國情就是歷史。歷史就是國情。是歷史創造了未來,而不是未來自己創造了未來。沒有歷史的未來是一個黑洞,什麼都會被它無情吞噬。丘吉爾説:“看得見多遠的過去,就能走向多遠的未來。”我們以怎樣的態度對待歷史,歷史就回報你一個相應的未來。譬如,美軍的統帥部是直接指揮到單兵的,但它並不是強化集中指揮,而是逐步下放戰鬥的自主權。如果只看到統帥部直接指揮單兵這一點,那就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美軍的主旨並不是直接掌控單兵行動,而是踐行德國軍事思想上的精確作戰、量化作戰。這和中國昔日戰時一竿子插到底的情形有着本質的不同。歷史上蔣介石最愛幹一竿子插到底的事。每次蔣介石親自指揮作戰,諸將領必頭痛不已。結果只有一個:必敗無疑。我軍目前採用的是蘇聯軍師團模式,指揮體系是適應於機械化戰爭的金字塔結構。這種指揮體制應對現代戰爭特別是信息戰爭有難度,但固守本土,保持國家政治穩定又是有效的。看上去左右為難,其實這告訴我們:到了讓你換個方向前進的時候了。重新開始不等於原地踏步。原地踏步也未必不能重新開始。毛澤東指揮解放戰爭的歷史是一部教科書。今天我們恐怕還是要有點毛澤東精神。這有點像鐘錶,可以回到起點,但已不是昨天。
馬漢説:“如果一個國家的地理位置,除了具有便於進攻的條件之外,又坐落在便於進入公海的通道上,同時還控制了一條世界主要貿易通道,顯然它的地理位置就具有戰略意義。”地理位置決定着軍事變革的方向。我一直研究美軍戰略,發現它的軍事部署始終沿着一條地理線展開:海灣、紅海、地中海。這是人類文明的海上樞紐。這條地理線就是美軍戰略線。中國軍改也必須考慮地理因素。中國這塊地盤實在太好了。可以説上天過於眷顧中國人。中國的地理形狀代表了典型的地緣政治家所描繪的具有“戰略意義”的特徵:主要是大陸國家,同時又有漫長的海岸線。尤其是西部,佔據着全世界最高的地勢。過去的英國人、俄國人,現在美國人,都對這片高地垂涎不已。從上世紀末到本世紀初,美軍身影一直在這塊高地附近閃現。過去,這塊高地利於防禦。今天,這塊高地利於進攻。尤其是,國家已制定了“一帶一路”的戰略。軍隊改革必須適合國家戰略的需要。當國家戰略轉變時,軍事理論也必須轉變。軍改,必須服務服從於國家發展整體戰略。
愛因斯坦説過:“我不知道第三次世界大戰使用什麼武器,但我知道第四次世界大戰一定會使用棍子和石頭。”戰爭形式正以龍卷風般的速度發生着變化。每個時代都有每個時代的戰爭。我軍很多將領至今還對解放戰爭和抗美援朝時大規模超大兵團集群作戰的經典戰例津津樂道,還夢想著指揮這樣的作戰,但這樣的機會還會有嗎?永遠不會有。外敵一旦打擊中國,絕不會深入到中國腹地,與我軍進行大兵團決戰。特種作戰已是世界大勢所趨。軍事理論革命濫觴於美國。美軍已經走得太遠了。如果我軍跟着美軍攆,永遠也攆不上。我們必須對已經被美軍革命過了的軍事理論進行再革命。每一支強大軍隊的崛起都是獨一無二的。這種崛起都是探索符合自身特點的成長道路的結果。只可以超越,不可以模仿。高手比到最後,比的是自我。歷史,在關閉一扇門的同時,會打開其他的門。這啟示我們,只有走自己的路,才能讓別人無路可走。譬如,美軍最早提出了信息戰的概念。美軍講的信息戰其實就是計算機戰。全世界生産計算機中央處理器的三大公司都在美國。包括我軍在內的所有國家軍隊的自動化指揮系統,計算機所使用的中央處理器,絕大多數是美國産品。這就決定了美國的獨佔性。在美國,聚集黑客最多的地方不是企業,而是美國政府。我把這種計算機戰爭稱為“物質信息戰”。打這個戰爭,誰能贏得了美國?那麼,比照“物質信息戰”,能不能提出一個“精神信息戰”的概念呢?這種戰爭,信息主要用於人的精神層面,即用大量的主觀信息干擾、破壞、降低乃至使敵方完全喪失思維識別能力,在巨大的精神壓力下,潰不成軍。相比較“物質信息戰”的“硬殺傷”,“精神信息戰”造成的作用是“軟殺傷”。“軟殺傷”不會比“硬殺傷”作用小。
新的戰爭形態已現。(作者:國防大學政治委員、空軍上將 劉亞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