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亞洲:軍改是一場革命
軍改由人來改。軍改首先改人。
劉伯承元帥説:“要建設一支現代化的軍隊,最難是幹部的培養,而培養幹部最難的又是高級幹部的培養。”人永遠是戰爭中最重要的因素。1947年8月,豫東戰役結束後,毛澤東説:“解放戰爭好像爬山。現在我們已經過了山的坳子,最吃力爬坡階段已經過去了。”解放戰爭剛打了一年,毛澤東敢這麼講,不是因為共産黨的軍事實力超過了國民黨,而是我軍在戰爭硝煙中涌現出大批掌握戰爭規律、具有高超指揮藝術的將領,構築了一個人才高地。如晉察冀野戰軍劉伯承、鄧小平;西北野戰軍彭德懷、習仲勳;華東野戰軍陳毅、粟裕;東北野戰軍林彪、羅榮桓;中原軍區李先念。由於擁有這批人才,解放戰爭勝利到來之迅速,出乎意料。但是今天,我們這支軍隊曾經擁有的人才優勢,已經成為與強敵較量時的薄弱環節。
1963年,毛澤東在憑吊羅榮桓詩中寫道:“君今不幸離人世,國有疑難可問誰?”這首詩既是一個分野,又像一個讖語。自第一代將領凋零之後,我軍一直期待出現席捲天下時那股人才潮。一支守天下的軍隊,用一大批德才兼備的幹部有難度,但用幾個優秀人才應當有可能。問題是,在不良政治生態影響和平庸守舊思想氛圍的籠罩下,這幾個出類拔萃的人才也容不下。這帶來兩個後果:一、不敢講真話。關起門來也沒有人講真話;二、生存第一。為了避免吃虧,我們甚至在沒吃虧前就已經懂得如何防範了。
今天我軍人才隊伍建設又到了“爬坡”階段。這個“坡”,比當年的“坡”艱難百倍。因為積弊太深,如深淵萬丈。不進行一場革命,不足以煥發青春。革命覆蓋三個方面:
高層:此次軍改,應在高級將領中刮一場頭腦風暴。當今世界,“戰略為王”。《春秋》雲:“將軍,身也;卒,支也;伍,指姆也。”士兵是戰術的,將軍必須是戰略的。所有的勝利都是戰略的勝利。所有失敗都是戰略的失敗。毛澤東的成功在於選擇了正確戰略。鄧小平也是戰略起家。我國“將軍團”如果能成為“戰略團”,軍必興焉。
中層:鑄造一個全新的“參謀團”。“參謀團”即精英集團。一戰後,德國總參謀部被撤銷,軍隊只能保持十萬人。德軍最高首腦馮·西克特設法保留了一個軍官團。馮·西克特製定的標準是,每一個列兵都受到成為軍士的培訓,每一位軍士都受到成為軍官的培訓,每一位軍官都受到成為將軍的培訓。正是這些精英,構成了德國的“十萬陸軍”,後來發動了二戰,一下把世界打懵了。俄國近代雖然擁有一批偉大的軍事統帥,也誕生過一些軍事思想家,但長期以來沒有一個高素質的軍官團。雖有源源不斷的兵源優勢,但先敗克裏米亞,再敗旅順,又敗對馬。日軍中也有一些優秀的參謀,不僅把日本攪得天昏地暗,還翻騰過亞洲大陸。聯合艦隊參謀秋山真之策劃了日本海大海戰。關東軍參謀石原莞爾一手挑起了“九一八”事變。
在我軍歷史上,參謀也曾起到重要作用。解放戰爭中,在西柏坡幾間簡陋的土房裏,雷英夫和幾個參謀指點江山,橫掃千軍。正是此人,不久後還準確預測了麥克阿瑟的仁川登陸。自那以後,我軍參謀隊伍越來越龐大,人頭浩蕩,黑壓壓如山,卻鮮有卓見和建樹。今天我軍參謀隊伍有兩大問題:其一,缺少吞天吐地的能力。首先是缺少吞天吐地的氣魄。“參謀不帶長,放屁都不響”就是辛辣而真實的寫照。其二,缺少幹事業的追求。中層軍官必須把打仗當成一個職業。軍人不把打仗當成一個職業,就更不會把它當成一個事業。“參謀團”應由我軍最優秀的知識分子組成。在我軍“參謀團”裏,讓未來的將軍更早相遇。
基層:士兵要有知識和文化。我國過去所進行的戰爭中,一名士兵無非就是練了兩天射擊的農民。這名士兵陣亡後,三天之後就又可以補上一名。但現代戰爭卻不是這樣,一名合格的士兵需要經過長期而嚴格的訓練。解放戰爭中“即打即補,隨打隨補”的現象再也不復存在。在美軍近幾場戰爭中,一個班長五分鐘內即可呼叫到航空兵火力突擊,一個單兵兩分鐘可呼叫來地面炮火支援。在美軍設計的未來戰爭中,士兵只需敲擊計算機鍵盤就可以達到攻擊對方軍事樞紐、破壞經濟命脈等多種目的。鍵盤就是武器。鼠標即是炮火。這些都需要士兵具有高度文化知識。我曾訪問過美軍一個步兵連隊,和士兵交談。他們開闊的視野和活躍的思維讓我吃驚。從伊拉克到阿富汗,從印度洋至太平洋,他們侃侃而談,激昂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