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一南:軍事變革與中國創新
共産黨讓軍隊鳳凰涅槃
缺乏歷史自覺的王公大臣狼狽謝幕,極具歷史自覺的新型領袖異軍突起。以毛澤東為首的中國共産黨人創建的新型人民軍隊,給中國軍事帶來天翻地覆變化的同時,也給世界軍事以重大衝擊。
中國革命的特點是“槍桿子裏面出政權”,農村包圍城市,最後奪取城市。其獨特現象是在最發達的城市獲取最先進的思想,在最落後的山村獲得最勇敢的戰士。秋收起義後毛澤東把隊伍拉上井岡山,有人説這是做“山大王”去了,叫什麼革命?毛澤東説:我們這個山大王是特殊的山大王,是共産黨領導的、有主義、有政策、有辦法的山大王。還説:你們算一算,哪一個朝代消滅過“山大王”?哪個皇帝真正統治過這些地方?就是要找敵人統治薄弱的地方生存、發展,最後方能成大氣候。
成大氣候要找到敵人統治薄弱的地方,這是毛澤東的睿智。使先進思想在落後地區獲得認可和普及,則是必須面對的艱難。在最勇敢與最有覺悟之間,間隔有巨大鴻溝。紅軍創建初期,隊伍中存在的濃厚鄉土觀念、宗族觀念、排外觀念、享樂觀念等等,形成革命的目標先進性與隊伍組成的落後性這一巨大矛盾。
例如嚴重的鄉土觀念。朱毛會師組成紅四軍後不久,二十八團想去贛南,因為贛南人多。二十九團想去湘南,也是想回家。三十一團想去瀏陽平江,同樣因為家鄉在那裏。湘贛邊界的同志則主張在邊界遊擊,誰都不願意到遠離家鄉的地方去打仗。鄉士觀念導致紅軍部隊指揮調動困難,離開家鄉就不行,甚至導致個別隊伍成建制潰散。
再如頑固的宗族觀念。在《井岡山的鬥爭》一文中,毛澤東説:“社會組織是普遍地以一姓為單位的家族組織。黨在村落中的組織,因居住關係,許多是一姓的黨員為一個支部,支部會簡直同時就是家族會議。在這種情形下,‘鬥爭的布爾什維克黨’的建設,真是艱難得很。”
長期的小農經濟和散漫的生産生活方式,導致不適應嚴格的組織紀律。隊伍剛剛組織起來,很快又散掉。今天50個人,明天是否還有50個人還成問題,來來去去十分自由。浴血奮戰打下汀州城,見稻穀成熟便紛紛脫離隊伍回家割稻,城防無人顧及得而復失。賀龍元帥回憶説:“那時候的部隊,就像抓在手裏的一把豆子,手一松就會散掉。”
還有嚴重的享樂觀念。認為革命就是改朝換代,你方唱罷我登場;本來是貧農,一旦選為蘇維埃執委,也要千方百計找件長衫和馬褂穿起來,要當富人,做人上人。部分士兵以為“打土豪、分浮財”就是共産,戰場紀律、群眾紀律變成耳邊風。毛澤東在《井岡山的鬥爭》中説:“對沒收及分配土地的猶豫妥協,對經費的濫用和貪污,對白色勢力的畏避或鬥爭不堅決,到處發現。”
共産黨領導的這支全新隊伍,並不具有天然的先進性。中國歷史上,農民由於不堪忍受剝削和壓迫,揭竿而起、上山稱王的從來不乏其人。最後不是落草為寇,就是接受招安,個別成功當上皇帝的,也只是重復封建王朝的新舊輪替而已。人民軍隊能否避免重蹈歷史上農民起義覆轍,不成為“陳勝吳廣第二”、“李自成第二”、“石達開第二”,是中國共産黨人軍事創新必須面對的嚴重歷史考驗。
把一支落後隊伍改造成一支先進軍隊,在中國沒有成功的先例。近代以來認識到舊軍事體制必須變革、着力創建新軍的不乏其人,曾國藩的湘軍、李鴻章的淮軍都做過這樣的嘗試。但與舊體制千絲萬縷的&&,使他們無法避免重蹈覆轍。
近代中國第一支新型軍隊是袁世凱在天津小站訓練的“新建陸軍”——後人稱為“小站新軍”。小站新軍在軍事變革方面展現了舊中國前所未有的力度,不但訓練、教育、戰術、操法等方面有全新改變,還開創性地用民本思想文化影響官兵心理素質和觀念情操,在籠人心、聚士氣方面開中國軍隊建設先河。但這支軍隊最終未能成為“新軍”,仍然回到舊軍隊巢穴,根本原因是袁世凱通過個人獨斷、拉幫結派、選人用人大搞“公權私恩”,大力培植人身依附關係,為出賣人格良心、千方百計削尖腦袋擠進權勢圈子的利益之徒大開方便之門,最終以北洋軍閥集團的標籤,留下禍國殃民的千古罵名。
袁世凱集團之後的蔣介石集團同樣如此。黃埔黨軍的建立,本是中國軍隊建設史上劃時代事件。清末民初以來,軍隊淪為私人爭權奪利、割土爭雄的工具,形成軍閥混戰、相互割據的局面。黃埔黨軍不僅意味着以黨建軍、以黨控軍,將黨組織細胞滲透到軍隊的組織系統中,更以黨員為士兵表率,對破除舊軍隊私有化弊端、改造舊軍隊有重大作用。但這些東西最終淪為一紙空文。把黨指揮槍變為蔣指揮槍,蔣介石通過“四·一二”政變一夜之間就做到了。然後是槍指揮黨。國民黨的政治趨向、勢力劃分、派系傾軋,都由槍桿子最終決定。舊的軍閥衰亡了,新軍閥産生了。國民黨最終仍然落到黨權屈於軍權,軍權屈於蔣(介石)權狀態。“黨國”變成“蔣國”,“黨軍”淪為“蔣軍”,最終未能脫離新老軍閥的歷史覆轍。
真正完成對一支隊伍脫胎換骨改造的,是以毛澤東為代表的中國共産黨人,面對撲面而來的農民意識,對紅軍內部單純軍事觀點、極端民主化、平均主義、流寇主義、盲動主義、軍閥主義殘余,毛澤東毫不妥協,堅決鬥爭,其間多次出現“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數人手裏”的境況。這是一場少數先進分子對多數人的改造。沒有鋼鐵一般的意志,沒有義無反顧的決心,沒有百折不撓的韌性,沒有極富歷史自覺的領袖集團,這支隊伍不可能從1927年9月三灣改編走到1929年12月古田會議。習主席説:“古田會議使我們這支軍隊實現了浴火重生、鳳凰涅槃。”其中的關鍵與核心,是通過古田會議確立“黨指揮槍、而不是槍指揮黨”這一根本原則,確立軍隊的無産階級性質和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宗旨,堅決實現少數先進覺悟者對大多數人的改造,最終使這支成長於傳統環境的農民隊伍,在錯綜複雜的矛盾中完成向先進革命軍隊轉型的艱難痛苦的蛻變。
與軍隊建設創新幾乎同步的,是這支隊伍的戰法創新。中國革命的最大特點就是武裝鬥爭。朱毛紅軍以空前的變革精神,創造出“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十六字訣和“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一整套戰略戰術。這是對舊軍事傳統最大範圍、最深程度上的揚棄。它成為這支新型軍隊在戰法上與其他所有軍隊的重大區別,使中國革命從小到大、從弱到強、從失敗向勝利,煥發出前所未有的強大生命力。美國人羅斯·特裏爾在其著作《毛澤東傳》中説,毛的真正創造性在於他把三樣東西結合在一起:槍、農民武裝和馬克思主義。這是中國共産黨人的巨大創新,也是中華民族對世界軍事的重大貢獻。這就是為什麼今天一説起以信息化為主導的軍事革命,美國人總不忘提醒説:還有另一場軍事革命——“毛澤東、格瓦拉的軍事革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