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世紀60年代阿帕網(互聯網的前身)誕生以來,網絡信息技術的發展與應用使得一個新的人造空間——網絡空間——隨之出現。網絡空間被認為是陸、海、空、天等自然空間之外的第五維空間,如今已日益成為各國國家利益拓展的新邊疆、國家戰略博弈和軍事競爭的新領域,將深刻影響未來戰爭形態。近年來,世界許多國家尤其是軍事強國都建立了網絡部隊。網軍的出現,承載着信息時代賦予的重要使命。要想更好地維護國家利益在網絡空間的急劇拓展,打贏信息化條件下的局部戰爭,網軍力量建設不可或缺。
軍事競爭新制高點
進入20世紀下半葉以來,人類活動的領域進一步向太空和網絡空間伸展,軍事大國和強國開始將制天權和制信息權的爭奪視為軍事競爭新的制高點。尤其網軍的出現,是信息時代到來的重要標誌。
國家利益在網絡空間空前拓展。美國麥肯錫全球研究所2013年5月發布了《顛覆性技術:有望改變人類生活、商務和全球經濟的前沿技術》研究報告,預測移動互聯網、雲計算、物聯網等12項技術將在2025年前對全球經濟産生顛覆性影響,並將創造出14萬億至33萬億美元的經濟效益。各國經濟發展、科技創新以及社會價值觀塑造將對網絡空間産生越來越強的依賴,國家利益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網絡空間擴展。
網絡安全是國家安全的重要屏障。計算機體系結構本身的缺陷和網絡空間的開放性,使得網絡病毒和系統漏洞難以根除,為黑客攻擊、網絡犯罪、網絡恐怖主義開了方便之門,使得網絡安全威脅日益成為全球性挑戰。2007年黑客對愛沙尼亞政府部分網站和關鍵基礎設施的拒絕服務攻擊使整個國家陷入癱瘓,説明利用網絡系統發動攻擊門檻低、投入小但效益大,具有極強的威懾性、實戰性和可控性。2015年11月,英國財政大臣奧斯本宣布將把國家網絡防禦的開支增加一倍,未來五年將投入19億英鎊以防禦“伊斯蘭國”組織可能在法國巴黎恐怖襲擊後對英國發動網絡攻擊。奧斯本稱如果黑客控制了英國的電力供應系統、航空交通控制系統或者醫院信息系統,不僅將造成嚴重的經濟損失,還將可能危及公眾生命安全。
網絡戰爭是沒有硝煙的嶄新戰爭。網絡戰是人類自有戰爭行為以來的最新行動樣式,它一般不以直接殺傷對手的生命為目標,而是通過系統入侵、計算機病毒攻擊、拒絕服務攻擊、物理實體攻擊、網絡欺騙等模式癱瘓對手的核心網絡系統,毀壞或接管其電網、水利控制系統、交通管制系統等國家關鍵基礎設施;通過實施網絡心理戰、網絡輿論戰影響對方的軍心士氣,最終達到“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目的。目前美軍已將網絡戰行動作為其“空海一體戰”作戰構想、“全球一體化聯合作戰”構想的核心要素,將先進網絡武器作為可顛覆對手、改變戰爭游戲規則的“殺手锏”。
網軍建設七大重點
從各國網軍力量建設的重點來看,主要聚焦以下幾個方面:
制定頂層戰略與相關作戰條令。戰略與條令建設是網軍建設的“靈魂”,為網軍建設的發展定位、職責任務及作戰應用提供指導。以美軍為例,2003年,美國小布什政府將網絡空間安全上升到國家安全戰略層面,頒佈了《確保網絡安全國家戰略》;奧巴馬政府更是將網絡電磁空間安全視為第一國策,相繼頒佈《網絡空間安全戰略》等一系列戰略文件,今年又新修訂了《網絡空間安全戰略》,將網絡安全戰略作為核、太空、網絡“三位一體”國家安全戰略的重要柱石。美軍2011年以來也加緊制定並完善網絡空間相關作戰條令,比如美國陸軍頒佈了《網絡空間作戰概念能力規劃2016-2028》,美國空軍頒佈了《網絡空間作戰條令》。俄軍對“網絡-信息戰”的理論研究起步較早,將網絡-信息戰稱為“第六代戰爭”,認為在未來戰爭中,要奪取並掌握制信息權和制電磁權,就必須打贏“網絡-信息戰”。
建立網絡力量指揮機構。網絡力量指揮機構是網軍的“司令部”和指揮中樞,是負責籌劃配置和運用網絡軍事力量的大本營。2009年6月23日,美國時任國防部長蓋茨宣布在戰略司令部下正式創建網絡司令部,並委派基斯·亞歷山大上將擔任網絡司令部司令。新的網絡司令部從體制上確保各軍種網絡作戰力量的統管與任務協調,以提升美軍網絡行動的整體效率。日本防衛省網絡防衛隊,作為日本內閣防衛大臣的直屬部隊,由統合幕僚長負責指揮。目前,該部隊全天候監控防衛省與自衛隊的網絡系統運行,並應對來自外部的網絡攻擊。
按需發展各軍種各領域網絡任務部隊。各國網軍力量規模不一,與其網絡安全戰略定位相適應,均處於探索發展的階段。美軍網軍規模全球最大,且保持穩步擴張的勢頭。2014年3月,美國國防部長&&,到2016年美國網絡司令部將擴編至6200人,將組建133支網絡任務部隊,這些網絡任務部隊的構成將包括80%的軍職人員和20%的文職人員,在職能上分為三個類別:一是國家關鍵基礎設施保護部隊;二是網絡作戰部隊;三是國防信息網絡防護部隊。
重視網絡行動演習訓練。網絡空間軍事行動除了情報獲取外,平時不能隨意開展針對別國的網絡攻擊行動,因此演習訓練就成為提高網絡作戰能力的最重要活動。美國國防部高級研究計劃局構建了國家網絡靶場,為網絡安全和作戰訓練提供逼真的技術環境。2001年以來,美軍經常參與國土安全部組織的“網絡風暴”演習,主導並參與北約國家部隊組織的“鎖盾”系列網絡安全演習,幾乎平均每兩年舉行一次代號為“施裏弗”的太空作戰演習。其中,“施裏弗”太空作戰演習看似與網絡行動無關,其實自2005年以來美軍舉行的四次演習中,特別檢驗了太空作戰行動與網絡空間作戰行動的融合,對於跨域作戰概念進行了驗證。日本防衛省和自衛隊近年來也重視通過開展網絡安全演習,着重加強自身信息系統和網絡的防護能力。
加緊研發先進的網絡攻防技術。近年來,一些發達國家研發的“震網”、“毒蛆”、“火焰”、“高斯”和“迷你火焰”等病毒武器代表了很高的技術水平,與一般的計算機病毒相比,結構複雜、注入手段多樣化、潛伏能力強並具有精確攻擊能力,能夠以國家關鍵基礎設施為精確攻擊目標,根據指令在特定時間對特定目標展開攻擊。美國國防部高級研究計劃局2015財年重點研發的先進技術項目包括:一是“網絡計算情報”項目,加強對非結構化信息的處理能力;二是“保護網絡實物系統”項目,以應對物聯網時代網絡安全領域通過軟體攻擊摧毀物理實體系統的新挑戰;三是“主動響應網絡系統”項目,研發可讓計算機主機、系統和網絡在遭受外界攻擊時快速響應的新技術;四是“透明計算”項目,提升遭受網絡攻擊後的溯源能力。
控制供應鏈和移動終端安全風險。微處理器是網絡空間處理信息的關鍵部件,一旦植入惡意電路,將導致器件性能下降、功能失效,信息將被竊取且易受監聽控制。以美軍為例,目前,美軍已掌握惡意電路植入技術,並驗證了人為工藝缺陷可使軍用衛星的使用壽命從15年下降至6個月。美國《國防部網絡空間行動戰略》特別強調供應鏈安全,並將其信息技術産品中可能被植入惡意電路視為重大威脅。另外,隨着移動智能終端的快速普及,美國軍方十分關注移動智能終端在軍事領域的潛在價值。但移動智能終端的普及,也使其成為傳統網絡安全威脅(如垃圾郵件、蠕蟲和特洛伊木馬病毒等)和新型先進網絡攻擊的目標。2013年5月,美國國防部總檢察長對美陸軍移動設備戰略執行情況檢查時,發現有1.4萬台智能手機和平板電腦處於失控狀態,隨時都有可能遭受外部網絡攻擊。為此,美軍大力改革軍用網絡電子産品供應鏈管理和移動智能終端安全管控舉措,降低這些方面的安全風險。
加緊網絡人才培養。機械化戰爭時代的軍事技術應用領域十分明確,而信息技術的“中立性色彩”濃厚,軍民通用,“軍”與“民”的界限模糊。這使得信息技術創新跨越了軍民界限,信息技術培育孵化與採辦必須直面廣闊的民間市場,不斷調整越來越豐富的各領域安全需求。信息技術創新發展的這一特點,為網絡安全技術儲備和人才培養提供了廣闊的空間。網絡人才與普通人才的培養模式不同,外軍重視採取超常措施培養、選拔和招募人才,尤其重視從天才黑客中招募社會人才加入軍方網絡部隊。近年來,美軍聯合地方部門舉辦了眾多網絡攻防競賽與對抗演習,通過實戰化競爭來甄選、培養、鍛煉未來的網絡安全精英。這些網絡對抗主要有國防部直接組織的網絡公開賽、軍工企業出資贊助的高校網絡聯賽以及美軍直接組織的網絡演習。通過舉辦不同層面的對抗演習,美軍既鍛煉了現有網絡人才隊伍,又可在全球範圍內發掘網絡精英作為人才儲備,還檢驗了自身網絡安全的實戰效能,可謂“一舉三得”。
如何在“網戰”中勝出
總體來看,由於網絡空間仍在迅猛發展之中,各國網軍力量建設尚處於探索發展階段,總體上具有一些共性特點。未來,各國將對於網軍建設繼續給予高度重視和政策傾斜。
注重戰略與作戰概念創新。科技革命推動軍事理論創新,通過新的作戰概念牽引網絡空間力量建設是外軍較為普遍的做法。美軍進入21世紀以來,先後提出“網絡中心戰”、“空海一體戰”、“網絡-電磁頻譜作戰”等新概念,有力促進了網絡軍事力量建設發展。近年來,隨着雲計算技術的快速發展與軍事拓展應用,美軍又提出了“作戰雲”的概念。根據美軍設想,未來10年左右時間“作戰雲”將實現一個包括各種戰鬥機、情報支援飛機、衛星、艦艇和直升機在內的軍事雲計算&&網絡,每個作戰&&都是“作戰雲”的一個節點,既可向雲中上傳信息,也可從雲中下載信息。這將為整個作戰體系帶來更加便捷的信息優勢和決策優勢。俄軍重視網絡空間作戰理論研究,提出要找出對手網絡的脆弱漏洞主動出擊,以最小的成本、最可靠的手段實現作戰目標。
強調發展顛覆性技術手段。外軍重視對於未來具有顛覆性網絡信息技術的發展預測,提前進行布局,努力使網絡力量建設建立在先進的技術優勢之上。信息技術未來將不斷催生新的戰略前沿技術,甚至是顛覆性前沿技術。英、美國家軍隊注重利用開源情報信息持續開展全譜係的“技術縱向-橫向掃描”和“技術預警”。英、美軍隊還重視利用雲計算、數據自動化處理等技術,以整合優化包括網絡安全、戰場情報系統、後勤信息系統在內的海量數據處理能力。澳大利亞國防部門也積極採用雲計算、大數據等技術來提高軍事信息系統的安全性能和網絡作戰行動的效果評估。
重視跨域協同與網絡威懾能力建設。由於網絡安全威脅往往模糊了軍事和民用領域的界限,網絡軍事力量與國家其他部門力量的協調協作就變得尤為重要。從美軍網絡力量的指揮體制與任務部隊的設立看來,在重視各軍種之間協同演習演練的同時,更加重視與國土安全部、中央情報局、國家安全局、聯邦調查局之間的協作。
加強網絡戰法理基礎研究。外軍在重視頂層網絡安全戰略制定和網絡作戰條令建設的同時,也重視研究網絡空間軍事行動與國際法的適用性。為配合網絡擴軍,美國海軍軍事學院邁克爾·施密特教授組織北約智庫專家於2013年3月撰寫了《塔林手冊:適用於網絡戰的國際法》,公布於北約網站。該手冊的主要觀點有:承認網絡空間存在國家主權和管轄權;超過一定規模和影響的網絡攻擊屬於“武裝攻擊”;個人或組織的網絡攻擊行為等同於國家行為;針對網絡攻擊可以使用傳統武力進行回擊報復;軍事盟友間的集體自衛行動在網絡空間依然適用;網絡攻擊禁止針對醫院、兒童福利院等重要的民用目標或設施;“中立法”適用於網絡空間。預計2016年下半年北約將推出《塔林手冊2.0》,表明美國及北約試圖主導網絡空間國際行為準則的制定,為在網絡空間發動戰爭奠定法理基礎。(作者:國防科技大學國家安全與軍事戰略研究中心主任 朱啟超)

朱啟超,國防科技大學國家安全與軍事戰略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員,管理學博士,國防科技大學國際關係學碩士研究生導師,《情報雜誌》《國防科技》等期刊編委。曾赴英國倫敦國王學院戰爭研究係開展訪問研究,先後參加中美網絡安全對話、中英青年學者對話等交流活動。主要研究方向為科學技術與國家安全、網絡安全戰略與政策、軍事人才發展戰略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