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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聽部分地區鄉村教師的急難愁盼

2023-09-27 17:15:10  來源:新華網

  新華社北京9月27日電 9月27日,《新華每日電訊》發表題為《聽聽部分地區鄉村教師的急難愁盼》的報道。

  “一人兼教5門課、焦慮英語考試成績不達標、無厘頭的非教學任務繁重……”近期,新華每日電訊記者深入貴州部分鄉村中小學調研,傾聽基層一線鄉村教師的心聲,了解他們的急、難、愁、盼。

急:成績差設施差

  坐在記者面前,貴州某縣一所鄉村小學的校長憂心忡忡地拿出一張成績單,上面是全校上學期英語考試的成績。

  這張成績單顯示:學科總分50分,六年級均分11分,五年級均分15分,四年級均分20分,三年級均分12分。

  這所山區小學共有5個年級6個班,全校99名學生,7名老師,沒有專業英語老師。“老師自己的發音都不標準,大家都沒有大學英語四級的水準,都靠初高中的英語基礎在教學。”這位校長説。

  這所小學所在的鄉鎮15所小學2023年春季學期的期末考試成績顯示,486名考生參加英語考試,190名學生的成績在15分以下(學科總分50分),全鎮均分為20.2分,均分最差的班級得分為5.1分,差分率最高的班級為83%。

  “自己只有‘半桶水’,給不了學生‘一桶水’。”該鎮中心校六年級一名班主任羅老師説,該班的英語成績均分26分,在本校排名第一,但是仍舊不及格。

  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鄰近的一個縣。該縣教科局有關負責人説,鄉村小學很難按學科保障教師,尤其缺乏專業英語教師,全縣小學階段英語成績的合格率偏低,城鎮合格率為57%,平均分63.83分,鄉村合格率為18%,平均分45分。

  讓鄉村教師們焦急的還有孩子們的心理健康問題。在部分欠發達地區農村,離婚率相對較高、留守兒童比例相對較高,由家庭因素導致的學生心理問題較為突出。

  在大方縣的一所鄉村小學,247名小學生中,有40名學生生活在單親家庭中,一半的孩子是留守兒童,部分孩子曾因家庭因素導致存在心理問題。

  “學校教師力量緊缺,兩名老師負責一個班級的全部課程,沒有專職的心理教師,也沒有真正懂心理教育的老師。最擔心的是部分孩子心理問題得不到及時紓解,容易走極端。”該校一名教師説。

  該縣一所中學的校長告訴記者,由于專業師資力量匱乏,全校18個班級只有一名美術老師、兩名音樂老師,沒有心理健康學科的老師。

  學校設備設施短缺影響了學生學習的效果,也制約著老師們施展才華。

  記者在貴州某地一所偏遠小學看到,該小學沒有專門的圖書室和電腦室,9000多冊圖書只能堆放在教室角落。五六年前配備的8臺“班班通”已經幾乎全部損壞、癱瘓。

  “7月花了好幾千塊修好‘班班通’,但沒用多久又壞了。維修師傅説是主機老化了,需要更換,但換新的要3萬元一臺,根本沒有這個錢。”該小學一名教師説。

  附近的另一所小學校園裏,則完全沒有實驗室、音樂室、美術室,相關的樂器、美術工具、體育器材、實驗器材非常缺乏。“動手實驗無法讓學生在實驗室裏做,只能靠老師憑空講,教學效果怎能不打折扣?”該校教師朱老師説。

  在大方縣核桃鄉一所小學,狹窄的教學場地無法滿足需求,不得不將圖書室、實驗室、音樂室、醫務室合而為一。“老師們擠在一起辦公無所謂,但苦了孩子們,得不到很好的學習環境。”該校一位教師説。

難:一人身兼多課

  鄉村教師力量不足,導致一人兼教多門課程的“全科教師”比較普遍。加上優秀教師不斷流出,教師補充速度趕不上流失速度,進一步削弱了鄉村教師隊伍,加重了鄉村在崗教師的教學負擔。

  貴州某地一所偏遠鄉鎮小學共有7個班224名學生,只有12名老師,每名老師都要上4-5門課程,最多的每周要上24節課。

  “既要滿足國家對課程開設的要求,又要結合教師力量實際情況,不得不採取兼課的形式。”這所小學的校長王老師説。

  赫章縣的一個鄉村教學點開設了幼兒園、小學一到三年級,共有120名學生。該教學點的一名教師説:“上學期有4名教師,馬上要調走一名,下學期開始3名教師要負責所有班級教學,課時最多的老師可能達到每周25節,遠超縣城小學教師的每周平均教學課時。”

  另一個縣的小學教師、副校長劉老師同時兼上數學、體育、科技、美術4門課程。“城區學校的中層幹部大都沒有教學任務,我們這裏中層管理人員不僅要教學,而且一個人得幹兩個人的活。”劉老師説。

  “如果要配足教師,我們學校還需要增加35名教師。”大方縣一位鄉村中學老師説,現在沒有足夠教師,但國家規定的課程要開足,就只好讓教師兼教課程,于是就出現了語文老師兼教心理課、英語老師兼教音樂課、數學老師兼教體育課的現象。

  記者在這些地區調研發現,盡管鄉村教師的工資待遇相對城區學校稍高,但想盡辦法進城工作,仍舊是不少鄉村教師的努力方向。“城區學校每遴選一次,鄉村教師就流失一批,鄉村學校成了城區學校的‘教師培訓學校’。”不少鄉村學校校長坦言。

  畢節市七星關區一所鄉村小學61名教師中,近三年流失了7名,年齡都在30-36歲之間,年輕、素質高的老師不太能留得住。“今年已經確定有1名老師要調走,還有好幾名老師也準備考走,現在的教師年齡結構老化,有11名老師的年齡在53歲以上。”該校校長説。

  盡管近年來大量招聘特崗教師對農村教師隊伍進行補充,但部分地區的補充速度遠遠趕不上流失速度。以貴州一所鄉鎮中心小學為例,2016年以來,學校老師的數量從209名減到現在的168名,流失了41名老師。“每到開學前的一兩個月,便開始頭疼請代課教師的問題。”該校校長説。

  另一個縣一所偏遠小學的校長説:“學校根本留不住優秀教師,每年都有三四名離開,過去五年間走了17名教師,招進來的特崗教師剛剛培養好就走了。今年已經有3名教師考走了,還有的老師正在往外調。教師流出頻繁,導致有的孩子一到六年級讀下來,要換三到六次老師,很多家長都在反映頻繁換老師影響孩子學習,但也沒有辦法。”

愁:本職工作外任務太多

  除正常教學任務外,部分鄉村教師還承擔著不少原本不屬于其本職工作的任務:電話催交助學貸款、催繳醫保、幫助農民線上學習、參加統計答題競賽等等,這些瑣碎的工作耗費了基層教師大量精力。

  為了提升全縣15歲以上人口的每人平均受教育年限,某縣為部分學歷較低的農民提供了網絡學習平臺,通過相關課程學習可以提升學歷。小學教師李老師講述了他的經歷。學歷提升行動一開始,他便領到一個任務:包保6個村民學完相關網絡課程,並拿到相關學歷證明。

  為了完成這個任務,李老師利用放學後的時間,多次來到村民家中督促,但學習進度遲遲沒有進展。“包保的村民大多是40歲以上,文化程度特別低,連最基本的用賬號和密碼登錄學習平臺都不知道如何操作,連續多月多次督促之後他們也厭煩了,眼看學習期限就快到了,最後他們跟我説,‘老師,要不您幫我學了算了’。”李老師説,他被弄得哭笑不得之後,還得耐心引導。

  諸如此類,很多與課堂教學無關的事務,正在被強加到部分學校和教師頭上。“粗略統計過,今年就有二十幾種資料要幫鄉裏做,有的還是重復上報。”一所鄉村小學的校長説。

  另一個縣一所中學的周老師坦言,這些年地方給學校、教師攤派非教學任務的現象並未完全杜絕,教學外的無厘頭任務過重。他舉例説,催大學生還助學貸款、幫助村民學歷提升、催交醫保、政務App安裝、網絡答題競賽等一係列與教學無關的事務都需要老師去做。

  “大學畢業生沒有按時還款,需要村裏的小學老師來包保、催收;村民綁定電子醫保,需要我們到村民家到府幫助操作,完不成就扣工資和績效獎。”周老師説。

  記者在基層調研時發現,不少基層教育部門為了完成日常工作,長期、大量從鄉村學校抽借老師。以某縣教育局為例,教育局本級在編在崗職工共136名,下屬辦公室、黨建辦、監察室、改革辦、基礎教育股等數十個股室共從鄉村學校抽調了約100人來支撐日常工作。

  城區學校頻繁借調,政府部門不斷抽調,讓鄉村在編在崗教師不得不承擔起不在崗教師的工作任務。

  某縣一所鄉鎮初級中學共有91名在編教師,只有86名實際在崗。僅有的2名美術老師,1名借調到城區學校工作,1名被該縣教育部門借用。1名英語老師借調到該縣的國有企業工作,1名老師被派去駐村,1名老師長期請病假。

  “沒有了美術老師,美術課的教學任務只能轉嫁給其他科任老師承擔,英語老師本就緊缺,人一走,其他老師的教學任務就不得不增加。”該校一位老師説。

  另一個鄉鎮的中心校小學階段共有編制教師266人,實際在崗247人,在編不在崗的19人中,4人交流到城區學校任教,5人被本縣教育科技局、上級政府教育局、當地鄉鎮政府抽調“跟班學習”。

  “有的同事長期在政府部門‘跟班學習’,真的能學到什麼?其實目的很明確,就是想調進城工作。”一位小學老師道出了其中的緣由。

盼:深化改革為鄉村教師鼓勁

  深化教育領域改革,仍然是解決鄉村教師面臨問題的關鍵一招。

  有鄉村教師建議,盤活區域內的編制資源,通過機構編制改革工作,把精簡下來的編制用到民生急需上,尤其要保障教師的編制。

  畢節市織金縣縣城的一所幼兒園共有58名老師,其中27名教師有編制。一位臨聘老師説:“有編制的職工每月工資4000多元,不在編的只有3000多元。真希望能夠有足夠的編制給幼兒園,自己一定會去積極參加考試。”

  學前教育階段,教師編制數量難以保障的情況,在貴州部分地區的欠發達地區比較普遍。赫章縣編辦有關負責人説,縣裏教育係統的編制數只夠保障中小學,幼兒園基本沒法保障,全縣幼兒園僅有531名在編在崗教師,公辦學校幼兒園教師編制缺口在1000個以上,“現在聘請了891名幼兒園志願者支撐教學,今年還要招人”。

  有鄉村教師建議,要改變鄉村教師向城區機關、學校單向流動的現狀,可以探索城鄉學校教師輪崗,讓城區教師能到鄉村學校幫助提高教學品質,讓鄉村教師能到城區學校提高教學水準。

  還有鄉村教師建議,大力整治隨意向鄉村學校、教師攤派非教學任務的做法,嚴格規范各類“進校園”活動,尤其要杜絕隨意向基層教師攤派非教學工作任務,暢通教師對違規攤派任務的監督舉報渠道,切實讓鄉村教師聚焦主業,安心於課堂教學和學生教育工作。

  讓鄉村教師挺起脊梁教書放下包袱奮鬥

  在西南山區部分小學採訪時,一位兼任英語、數學、體育、音樂四門課程的老師懷著愧疚的心情告訴記者,教數學沒問題,體育和音樂也湊合,但勉為其難教英語,靠的還是自己高中時代的“底子”,教學效果實在太差,上學期期末考試中,英語科目差分率在60%以上。

  在部分農村中小學,考試成績差、教學品質不高的情況並非個案,有的區縣數學、英語科目達標率甚至不足50%。

  教學成果飽含著鄉村教師們的榮譽、理想和追求,沒有良好的教學成果,教師的尊嚴何在?但要達到與城區學校基本相同的教學成果,何其艱難!

  記者走訪的大部分城區學校,基本能按照教學科目配置專門教師,能實現專科專教,主要課程的教師每周的教學時間在13課時左右。與此相對應的是,不少鄉村學校往往是按照班級數量配備老師,比例多不超過1:1.5,不少班級只有一名老師負責教授所有課程,部分學校由于教師力量不足,存在不少一人身兼四五門課程的“全科教師”,每周教學任務超過20課時的鄉村教師大有人在。

  教學任務更重,教學不能專業專教,原本就已經讓鄉村教師背負更重的負擔參與區域內的教學競爭,但更大的壓力還來自各種教學工作之外的其他任務。

  教師仍然是不少欠發達地區農村最有文化的群體之一,正因如此,他們隨時被抽調,以便完成各種原本屬于政府部門或村委會的工作任務。在部分農村,催繳納醫保、催還助學貸款、參與App答題比賽等各類與教師本職工作無關的工作,相當部分都放到了教師頭上。“白天忙教學,晚上忙進村入戶,做錯一份資料,就要被扣績效,挨批評。”一位鄉村教師跟記者説。

  鄉村學校物質條件的艱苦尤可克服,但精神層面的壓力卻往往成為難以承受之重,加劇了鄉村教師隊伍的不穩定性。隨著年老的教師逐步退休,青年骨幹教師不斷流失,農村教師隊伍建設無疑將迎來更大挑戰。

  讓鄉村教師挺起脊梁教書,應營造相對公平的競爭環境、構建對鄉村教師的合理評價機制,讓勤奮努力工作的鄉村教師有不輸于城區教師的獲得感。要遏制無厘頭增加教師本職工作外任務的衝動,卸下教師背負的沉重包袱,鼓勵其輕裝上陣。要推動完善相關監督機制,讓鄉村教師有勇氣、有底氣對不合理外來工作任務“説不”,能夠把主要精力真正放在教書育人的主責主業上。(記者 歐甸丘 蔣成 周宣妮)

[責任編輯:謝素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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