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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又新:不應被忘卻的上音小提琴“開山鼻祖”

時間:2018年07月23日 來源:《中國藝術報》 作者:越 聲

   前幾天,上海音樂學院小提琴老中青“大咖”們聚會,年近七旬的小提琴名家,也是上音前院長譚抒真之子譚國璋突然提及了一位上世紀50年代初的管弦係主任——陳又新教授,讓在座的人士唏噓不已。“文革”初期含冤而死的陳又新,享年僅55歲,今年六月,正是陳又新教授逝世49周年的日子。

  如果説今天全世界小提琴“高手”有許多是上音培養出來的,那麼其開創者之一陳又新教授一定功不可沒。他早期學生中有著名音樂家周文中、張寧和、董麟等,上世紀50年代後更有一批,如張擷誠、鄭石生、趙基陽、張耀祖、李耀倫、李牧真、胡彩瑤、夏敬熙、仇明德、林增弼、沈榕、王偉斌、趙有彬、姚世美、王希立、史蒂華、張曦侖、徐若望、賀元元等等。
  農家孩子跨入音樂大門
  生于1913年的陳又新,祖上務農。太平天國時,父輩參加太平軍起義,失敗後乃攜全家背井離鄉,流徙到浙江省吳興縣南得鎮定居。陳又新長兄早年畢業于嘉興師范學院,深得校長器重,被介紹去緬甸仰光華僑中學任教,為了減輕家庭生活負擔,也為了栽培弟弟,長兄攜弟去自己任教的學校借讀,直至1928年畢業。
  長兄在國內求學期間,曾師從李叔同的弟子劉質平、豐子愷、吳夢非等學習音樂,故極喜愛音樂,但當時條件不允許,無法很好學習。在緬甸,當地音樂生活十分活躍,再次激發了他學習音樂的熱情。他聘請了一位葡萄牙籍音樂老師傳授小提琴及曼陀林,並要弟弟陳又新也隨之學習。不久,兩人就能在家中合樂自娛。平時,長兄還經常攜弟弟去欣賞當地的民間音樂表演及西洋古典音樂會。如此的潛移默化,在陳又新幼小的心靈中逐漸萌發出一顆愛樂之心。
  1928年,長兄受聘回國,陳又新亦隨之回國,考入國立音專,主修小提琴,師從著名意大利小提琴家、上海工部局交響樂團首席兼指揮富華教授,從此真正開始了他的音樂生涯。無數嶄新的知識需要他去認識,因此,他惜時如金、如饑似渴地抓緊一切時機學習,被譽為當年“老音專的高材生”之一。
  1933年至1934年間,為了充實音樂素養,陳又新與同學江定仙等組成鋼琴三重奏組,借以提高重奏的技藝。1935年,為獲取樂隊合奏經驗,陳又新又與王人藝、劉偉佐等同學義務去上海工部局交響樂隊工作。繼後,又與同學譚小麟組織了滬江國樂社,為了增強自己對民族音樂的理解,竟欣然挾二胡前去參加排練。總之,只要有提高自己的機會,陳又新是從不放棄的。
  更有趣的是隨俄籍鋼琴教授阿薩柯夫學習副科鋼琴之事。一次,陳又新因打網球而折傷右手,但是為了不誤考試,他竟然夜以繼日苦練了一首左手鋼琴曲去應考,並且通過了考試,震驚了許多師生。他一絲不茍的學習態度,就是他整個學習精神的一個寫照,也是他一生事業獲得成功的基礎。
  1937年,為了實現自己教學的願望,陳又新與勞景賢、丁善德共同創辦了上海音樂館,著名音樂家周文中、張寧和等都是那時入館,隨陳又新學習小提琴的。次年,陳又新獲得蕭友梅、陳洪、佘甫磋夫簽署的畢業證書,同時獲得國立音專頒發的第一號“訓導證書”,上寫“思想,謹慎穩健;操行,和氣端莊;體格,神氣充足;學業,學術優異”;顯示出他在求學時期知、德、體方面的全面發展。
  正在這可喜的時刻,傳來了另一個喜訊:上海工部局交響樂隊首次正式接納了陳又新等四位華人演奏員,樂隊的工作不僅顯示了職業的驕傲,同時也意味著生活的穩定。如再加上海音樂館的教職,這對一個剛畢業的學生來説,該是十分理想的了。
  1942年5月,日本侵略軍進駐上海公共租界,接管了上海工部局交響樂隊,陳又新深明大義,不願認賊為父、同流合污,于是毅然辭去這一心愛而優越的工作,過起了清寒的生活,顯示了一個藝術家的崇高民族氣節。
  1946年9月,重慶青木關的國立上海音樂專科學校遷回上海,與上海的國立音專合並,校長戴粹倫聘任陳又新為小提琴教授兼管弦係主任。次年,上海市政府交響樂隊(即原上海工部局交響樂隊)又聘請他重返樂團,“工夫不負有心人”,這也是陳又新的另一真實寫照。
  1948年夏,上海英國文化委員會的一則有關赴英留學獎學金的廣告吸引了陳又新,他躍躍欲試。1949年12月,他終于獲得了英國皇家音樂學院的入學通知,並獲得了每月35英鎊的學費及10英鎊書費的獎學金。論獎學金,為數不多,而且家裏又有新生女兒需要照顧,但在夫人朱琦的積極支持下,他終于決意前往。
  到皇家音樂學院後,陳又新師從伊索爾德·門傑斯教授學習小提琴及小提琴教學法,另外選讀音樂理論、指揮法等課程,課余時還進行創作。如今唯一留下的當時作品是一首小提琴獨奏《搖籃曲》(手稿現存美國華盛頓圖書館),曾在1987年紀念陳又新誕生75周年紀念音樂會上首演,廣受好評。
  當時學習條件雖艱苦,但陳又新仍節衣縮食,省下一部分錢去法、德、瑞士等地領略歐洲的文化及生活,以提高自己的文化素養。在英期間,學校有極完善的留學生會組織,並備有國內各種報紙雜志供閱讀,每逢周末,還會舉行座談會,講述有關新中國的建設。這樣,陳又新對國內情況極為了解。當年大使館贈送給他的一面五星紅旗,他一直保存著。
  總之,陳又新時時惦記著早日報效祖國,時任上海音樂學院院長賀綠汀也去信催他與留法同學張昊早日回國任教。由此,陳又新提前于1951年8月離英返國。途經新加坡時,臺灣當局曾派人、派車去碼頭接歸國留學生在新加坡觀光(實際是劫持去臺),因大家事先得知內情,故一致拒絕下船。

上世紀60年代,陳又新(右四)與譚抒真、竇立勲、趙志華、林克漢、鄭石生、俞麗等合影  譚國璋 供圖 
  注重教學,更注重實踐
  返回上海後,賀綠汀院長十分快慰,立即聘任陳又新為管弦係主任兼小提琴教授。于是,他一面致力于管弦係的領導工作,制訂教學計劃及大綱,確定課程設置、檢查教學、接待專家以及從事日常行政事務等工作,一面嘔心瀝血,專心致志地進行教學、編纂教材、撰寫論文,為我國樂壇培養出一批又一批優秀的小提琴演奏家及教師,為中國的音樂教育事業作出了貢獻。
  作為著名的小提琴教育家,陳又新深刻理解實踐對藝術及教學的重要意義。因此,只要條件許可,他必定抽出時間加強實踐。他的演奏高古秀潤、精細工致、樸實酣暢、生動傳神。他對古典派和浪漫派作曲家,如巴赫、莫扎特、貝多芬、帕格尼尼、格裏格等人的作品有較深入的研究及理解,並曾在各類音樂會中演奏了這些大師的作品,顯示了高超的演奏才能。
  更為重要的是,陳又新作為中國小提琴教育的先輩,把演奏中國作曲家的小提琴作品當做己任,成為表率。馬思聰的《塞外舞曲》《思鄉曲》、賀綠汀的《百靈鳥》《搖籃曲》、沙梅的《短歌》《即興曲》、沙漢昆的《牧歌》、劉天華的《良宵》、鄧爾敬的《即興曲》等,都是他常常表演的作品,而且他還在國內首演了冼星海的《d小調奏鳴曲》。
  此外,陳又新還將大量中國的小提琴作品編入了他的八冊《小提琴曲選》之中,幾乎佔了全部曲選的一半篇幅,並親自編訂指法、弓法,以此教育學生,其重視之程度可見一斑。現在看來,這是對扶持、宣傳及推廣中國小提琴作品的一次極有卓見的行動,其貢獻是難以估量的。演奏之余,陳又新還曾灌制了《格裏格小提琴奏鳴曲》《牧歌》等唱片。
  除獨奏外,陳又新還“身先士卒”,參與室內樂的演奏。1960年,他曾與竇立勃、鄭延益、夏敬祿等組成弦樂四重奏團,演奏我國作曲家何佔豪的《烈士日記》及蘇夏的《D大調四重奏》等,這在我國老一輩小提琴家中是頗為少見的。
  後人評價説,陳又新一生忠于中國的小提琴教育事業。説他“忠”是由于他全身心地投入這一事業。即使如此,他仍不滿足。1956年,蘇聯小提琴專家米斯強斯基來上音講學,因為一直沒有接觸過蘇聯小提琴學派的教學,陳又新擠出時間每天前去聆聽,仔細做筆記,以便吸取其長處,以充實自己的教學。
  當年,音樂界提出了小提琴演奏的民族風格問題,陳又新即自學民歌、拉奏二胡,悉心鑽研民族音樂的演奏風格來豐富自己的教學內容,同時還研究五聲音階的各種指法,並將這種音階練習及中國小提琴作品編入自撰的曲集中,作為教授學生的教材。
  時至今日,許多學生還念念不忘陳又新的教學要旨及其效果。不久前上音校報上曾刊登了當時小提琴小組同學寫的一篇短文——《衷心地感謝你,陳又新老師》,文中寫到:“他在教學中一直貫穿著一個原則:培養我們成為一個能獨立思考、獨立工作的人。”
  最後遺言仍是教誨學生
  由于陳又新傑出的貢獻,黨與人民給予他很高的榮譽及評價。1953年及1960年,他兩次作為上海音樂界的代表,參加了中國文聯全國代表大會,還見到了毛主席及周總理等國家領導人。1956年,他光榮當選為上海市人大代表。
  不幸的是,1966年文化大革命的風暴席卷而來,這樣一位勤奮刻苦、教績卓著的優秀人民教師,竟被無辜地打入了“牛棚”,並被污蔑為“裏通外國的特務分子”,遭到反復批鬥、嚴刑拷打、強迫交代,待至1968年6月10日,竟被稱是“自殺身亡”(事實上是“折斷了左肋骨三根”)。
  “四人幫”被打倒後,1978年9月8日,上海音樂學院召開大會,為“文革”中慘遭迫害致死的陳又新等九位教授及一位教員平反昭雪。繼而,10月24日下午又在龍華上海革命烈士公墓大廳再次為這十位被迫害致死的教師舉行隆重的追悼會。
  1987年11月,紀念陳又新誕生75周年紀念音樂會上,不少現已成為名家的同學以切身經歷,談及了自己對陳又新的深切感受——“學生上完課得到了新的努力目標,不單純是為了‘熟’而練,而是要有嚴格提高質量的要求,使學生在質量上起了飛躍”“對每一弓法、指法、音準、節奏、力度,絕不輕易放過”“為上一小時課,他要做多小時的準備,千方百計地為引導學生提高演奏水平而尋找途徑”“這一點在老一輩教授中是比較突出的”。的確,陳又新對學生的一切都關懷備至,有學生無力支付學費,但又非常刻苦用功,他就免費予以上課,甚至還常解囊相助。
  陳又新的得意門生、上海交響樂團原副首席張曦侖回憶,當時陳又新已被當作“牛鬼蛇神”關進了“牛棚”,身心受到極大的摧殘。但是,當1967年第一次從“牛棚”放出來後,他沒有考慮個人安危,也沒有考慮休養生息,依然只考慮到教學與學生,立即匆匆去找張曦侖,叮囑他要考慮畢業考試之事,並説:“現在脫了不少課,要及時補回來。”還要他轉告班上其他同學,不要丟業務,有空還要練琴,不然來日如何為人民服務。然而,陳又新很快又第二次被關進“牛棚”,這一去竟成了訣別,對學生張曦侖發自肺腑的教誨,竟成了他一生對待音樂事業的最後遺言。
  蘇聯小提琴教授米斯強斯基特地為陳又新《實用小提琴音階練習》寫了序言:“陳又新同志的雙音及泛音練習是小提琴演奏中很艱難的一部分,這本集子裏的材料,有助于小提琴演奏者為技術發展打下良好的基礎,並有助于把這些技術成功地運用到室內樂和管弦樂的演奏中去”。陳又新出版的許多著作都由他精心選材、編訂指法與弓法,乃至親自校訂。由于選材恰當、精確、適用、科學而為全國各藝術院校、文藝團體廣泛應用,多次再版,而且流傳海外,在小提琴教育中産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
  另外,陳又新還為小提琴教學撰寫了一些總結性及研討性的論文,其中較重要的有:《小提琴教學隨筆八篇》《小提琴練習中的手指保留問題》《從兩首小提琴前奏而談起》《寫在弦樂四重奏演出之後》等。非常不幸的是,他還有15萬字有關小提琴教學心得、經驗介紹的文章,竟全毀于“文革”之中,應該説這是慘痛的損失。
  總而言之,陳又新先生一生為我國的小提琴教育事業鞠躬盡瘁,他所作的貢獻,是值得我們小提琴學子乃至所有音樂學子永遠銘記的。
(編輯:韓雪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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