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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健而充分”的現實主義主潮

時間:2019年09月16日 來源:《中國藝術報》 作者:傅逸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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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健而充分”的現實主義主潮

——軍旅長篇小説70年整體觀

  70年來的軍旅長篇小説始終堅守著“強健而充分”的現實主義寫作倫理,堅守著對愛國情懷、英雄主義和理想精神的張揚,堅守著對軍旅生活積極介入的勇氣,堅守著對歷史、現實、人生、命運富有超越性的文學品格,堅守著對恒常價值和核心價值的文化塑造。

  回望新中國成立70年來軍旅長篇小説的發展歷程,不難發現,“現實主義”始終是軍旅長篇小説自覺遵循並積極倡導的文學觀念和創作方法,並且滲透進軍旅長篇小説的深處和細部,顯示出強大的歷史穿透力、準確的生活概括力和不竭的藝術生命力,也構成了軍旅長篇小説最為核心的敘事倫理、審美范式和風格底色。

  從“十七年”到新時期,從20世紀90年代到21世紀初,軍旅文學在更為開放的意識形態與文學語境中發展嬗變,但“國家/民族核心價值觀”始終規約著軍旅長篇小説的創作,為不同時代的思想精神與價值觀念提供著最具核心意義的表徵。70年來的軍旅長篇小説,雖説在戰爭觀念、戰爭中的人性以及“文學性”上進行了多方面的探索,但始終沒有遠離這一使命與責任,從而贏得了幾代讀者的青睞,並在精神的層面支撐起他們的理想與人生。隨著時代的發展演進,軍旅長篇小説從轉型期中國文壇多元共生、紛繁復雜的文學生態中突圍而出、變革前行,在廣泛吸取現代主義文學觀念與方法的基礎上,匯聚起“強健而充分”的現實主義主潮。這是構成一個國家與民族文學品格與精神脊梁的不可或缺的底色,也是軍旅長篇小説在中國當代文學繁復格局中的獨特價值與意義。

  新中國成立後的“十七年”時期,主導軍旅文學的思想與觀念基本上是20世紀30年代以來的戰爭文化,“五四”知識分子啟蒙的現代性因抗日戰爭的爆發而式微,代之而起的是革命的現代性。在這樣的背景裏,1945年,正在延安的孫犁寫出了《蘆花蕩》和《荷花淀》就不能不讓人有一種驚喜之感。與1951年出版的長篇小説《風雲初記》一樣,孫犁的戰爭小説富于浪漫氣息,盡管作者選取殘酷的戰爭作為表現對象,卻不著意于血腥與殘酷,而是努力展現抗戰軍民不屈的個性與樂觀向上的品格。

  其實在眾多紅色經典産生之前,已有一部分中長篇小説搶先問世,但是它們並沒有構建出一個軍旅文學繁榮的百花園。以“紅色經典”為代表的戰爭題材長篇小説何以集中出現在20世紀50年代中後期及至60年代初?一是文學作品尤其是長篇巨制,其文學性本身就要求與所描寫的生活拉開一定的距離;二是那些日後成為“紅色經典”作家的戰爭親歷者們的文化準備明顯不足,再加之朝鮮戰爭爆發,邊境剿匪如火如荼,他們從思想到情緒都還無暇回首那段驚心動魄的戰爭往事;第三則是政治文化語境已經在熱切地呼喚“紅色經典”的噴薄而出。

  1954年,杜鵬程的《保衛延安》橫空出世,震撼了文壇。它以高昂的革命激情、凝重的筆觸和磅薄的氣勢,全景式地展開了解放戰爭的壯麗畫卷,為當代戰爭題材小説確立了一個嶄新的高度,成為新中國軍旅小説的一座裏程碑。隨後,一股巨大的“紅色”激流洶涌而來。以《紅日》《林海雪原》《紅岩》等為代表的軍旅長篇小説承載了鮮明的時代精神和飽滿的革命激情,洋溢著革命的樂觀主義與英雄主義精神,極大地滿足了人們急于了解中國革命的勝利歷程的閱讀期待,平復並消解了鬱積在人們心中的苦難焦慮,激勵人們以無比高漲的熱情投身于和平時期的社會主義建設之中,成為20世紀五六十年代的“主旋律”。

  “紅色經典”在小説形式上之所以承襲了中國古典小説傳統,一方面是因為這批作家們從小就受中國古典小説的浸染,基本上都沒有西方文化教育背景;另一方面是這種民族的、大眾化的形式更易為讀者所接受;尤其是《林海雪原》《鐵道遊擊隊》《烈火金剛》《敵後武工隊》等,以作家的親身經歷為素材,充盈著中國風格與中國氣派;英雄傳奇色彩與民間化表現視角,使其歷久不衰,且在21世紀初通過影視改編再度成為大眾關注的熱點。

  進入新時期,軍旅文學在此後30余年中與其它題材文學基本上是一種同構關係。20世紀80年代中期之前的中短篇小説,可謂黃鐘大呂,振聾發聵,對思想解放及人道主義精神的闡揚和“人”的文學的建構,起到了積極的促進作用;20世紀80年代中後期的先鋒文學不能不讓軍旅作家們背負上“文學性焦慮”:如何從集體敘事走向個人敘事、從現實真實走向虛構世界、從現實主義走向吸取多元方法的開放式格局,成為多數軍旅作家,尤其是中青年軍旅作家的探索與追求。

  20世紀90年代以降,既往單調整一的軍營文化在市場經濟大潮的衝擊下有所松動,思維方式和價值觀念開始多元化拓展。既要積極適應時代的潮流完成自我的嬗變,又要保持住特有的本質屬性和美學風格,軍旅長篇小説開始了艱難蛻變和轉型。在世俗化、欲望化、低俗化等風氣日盛的文化語境中,軍旅長篇小説以崇高、陽剛的審美品格和勇毅且近乎悲壯的“亮劍”姿態,為20世紀末的中國文壇堅守住了理想與精神的高地,挺起了世紀之交中國文學的脊梁,同時積蓄著裂變與生長的力量。

  進入21世紀,軍旅長篇小説異軍突起,一朝爆發竟勢不可擋,産生了一大批優秀作品。新世紀軍旅長篇小説井噴式的爆發一方面標示出作品的數量之眾,另一方面也蘊含著精品力作涌流的巨大空間。這種數量上的突破構成了豐富立體、繁復盛大的文學景觀,彰顯了21世紀初軍旅長篇小説作家們的創作實力和創造活力。以軍旅長篇小説的全面繁榮為標志,中國當代軍旅文學的“第四次浪潮”逶迤而來,“英雄話語”在創作主體的文體自覺和文本探索中實現了涅槃。軍旅長篇小説創作得以真正從集體敘事走向個人敘事,從現實真實走向虛構敘事。由此,21世紀初的軍旅長篇小説創作開始了雙重回歸。

  一是回歸長篇小説的敘事性文體本源,開始注重形式創新和語言探索,文體自覺性顯著提升;二是回歸文學對象的生命倫理和生活本體,開始關照復雜人性和個人命運,重視日常生活經驗的表達。前者呼應了建構敘事虛構的本體性以獲得文學合法性要求,注重個人化寫作、自由地虛構、強調敘事及敘事主體自身的意義等等,標示著21世紀初的軍旅長篇小説的敘事觀念的覺醒和文體觀念的自覺;後者則反撥了長久以來政治話語對軍旅文學的規訓和異化,開始關注軍人的個人命運和個體經驗,在歷史、戰爭和現實層面探尋更為廣闊的人性空間和精神存在。原本被抽離了的“政治性結構”空洞,得到了敘事性倫理話語的填充……軍旅長篇小説創作獲得了新的更為廣闊、深厚的精神資源,獲得了新的觀察、認識生活的角度,獲得了新的敘事方向和動力。通俗一點講,在講述什麼樣的故事和怎樣講述故事這兩個向度上的新變化,共同構成了21世紀初軍旅長篇小説的“屬己性”特徵標識和與其他文學史階段區別開來的“新意”。

  21世紀初的中國文壇,嚴肅文學在市場的推動與刺激下,被動地完成了歷史轉型,與大眾文化之間曾經不可逾越的鴻溝被填平。無論是就作家心態、寫作立場而言,還是從文學營銷策略、小説敘事方式來看,面向市場、走向市場都是不可阻擋的時代潮流。2005年,以電視劇《亮劍》在全國范圍內熱播和《歷史的天空》折桂第六屆茅盾文學獎為標志,21世紀初的軍旅長篇小説迎來了發展過程中的轉折點或曰分水嶺。此前的軍旅長篇小説聚力于形式探索和技術實驗,文體意識的自覺性和文學性探索的深廣度較之以往都顯著提高。而此後的軍旅長篇小説開始了“通俗化轉向”,並越來越多地顯露出類型化文學的審美特徵。市場這支隱形巨手的全方位介入與高強度參與,帶來了小説語言、敘事、結構、人物塑造、生活呈現、思想表達等諸多層面的變化,並深刻影響了作家的文體意識和寫作倫理。

  進入21世紀的第二個十年,伴隨著強軍興軍嶄新實踐的全面推進,軍營文化、軍人生活、軍旅經驗、軍人形象等諸多方面都産生了新鮮而重大的變化。處在新軍事革命大潮中的軍旅長篇小説,在上述因素的共同作用下,呈現出了豐饒繁復的文學面相。軍旅長篇小説作家所面對的生活經驗異常細碎駁雜,曾經被生活經驗與文學觀念的共識所統攝的“集群性寫作”土崩瓦解,軍旅長篇小説作家開始以“個人化寫作”的立場與姿態展開對軍旅題材的新一輪文學想象。

  個人化寫作姿態對以往的集體文學思維方式的反撥,是基于對文學創作規律的深刻理解而對文學本體屬性的回歸。軍旅長篇小説作家可以更自由、更靈活地切入部隊當下生活,體驗和表達軍人情感,透析部隊存在的各種現實問題,審視並重構歷史時空,思索和前瞻軍隊發展前景。作家們可以根據各自的知識構成、生活閱歷、關注興趣、跟蹤對象和認知角度選取自己熟悉的題材領域,以個性化的風格和技巧來寫作;可以從日常生活中發現並強調意義和價值,開掘出新的敘事和表意空間,有效擴展題材邊界。稍加梳理便會發現,新世紀軍旅長篇小説涵蓋了戰爭歷史、現實生活、婚姻情感、軍人倫理、英雄話語等等涉及到軍人與軍旅生活方方面面的題材領域,且擁有更加獨特的觀察視界、思考角度和藝術個性,對劇烈變革和轉型中的部隊生活進行了更加及時而深刻的反映和探索。許多原先被一體化文學思維所遮蔽過濾掉的生活經驗和情感體驗,在21世紀初軍旅長篇小説中得以更好的發掘和表現。一批軍旅女作家和“新生代”軍旅作家的崛起更為軍旅長篇小説開辟了新鮮且可持續發展的生長點,也使得作品更加貼近軍旅生活的新情況、新變化。

  事實上,軍旅長篇小説70年來的演進歷程中,真正意義上的“個人化寫作”非常稀缺。“十七年”軍旅長篇小説雖然含有鮮明的作者主體生命經驗,但政治話語強力規約了溢出主流意識形態之外的那部分屬于作者個人的思想和體驗。20世紀八九十年代的軍旅長篇小説創作雖然在當代中國文壇獨樹一幟,但是集群性的“寫作衝鋒”更多的是作為一個整體現象被關注和討論。在政治色彩濃重的文學生態中,“個人化寫作”是作為一種與主流意識形態脫節的寫作倫理而遭到貶抑和排斥的。事實上,“一呼百應”式的召喚性寫作也使得軍旅長篇小説的模式化和同質化傾向比較嚴重。進入新世紀,軍旅文學也急遽分化,“當年‘群體作戰’的軍旅作家隊伍也飛鳥各投林,或通俗化,或影視化,只有少數執著的堅忍者仍在‘商海橫流’中顯出英雄本色,像滔滔商海中的‘孤島’一樣,巋然聳峙蔚成大家氣象。”(朱向前語)“孤島”現象的出現,既是“個人化寫作”姿態的深化,也是21世紀初軍旅長篇小説創作的顯著標識。

  以剛剛獲得第十屆茅盾文學獎的長篇小説《牽風記》為例,徐懷中將個性化的文學風格和對軍人個體生命的終極關切發揮到了極致。細膩入微的寫實筆觸、浪漫奇崛的歷史想象共同建構起一個“有情”的世界。小説濃墨重彩書寫的是戰爭背面的景致,是對悲劇美學的深入探索。人性的高潔與卑下、英雄與匪性、傳統文化與現代文化、多種自然色彩的交織與纏繞,托舉出戰爭背面的別樣風情與生命剪影。《牽風記》是一個承載著理想主義精神的敘事文本,是一種對生命自然之美的浪漫想象,是一種超越具體歷史語境的新的建構。這種純粹個人化、個性化、張揚超驗主義和超越精神的敘事風格在中外戰爭文學中都是不多見的,尤其是在中國當代軍旅文學中更是獨樹一幟,彰顯了徐懷中幾十年來對文學形式的先鋒性探究、對傳統文化觀念的超越意向、對生存和死亡的形而上思考,還有對戰爭和人性的終極追問。

  整體而言,21世紀初的軍旅長篇小説創作由突出經驗到側重體驗,由反映生活到想象存在,由追求宏大主題到凸顯語言張力,既往僵化單一的文學觀念被徹底突破;此外,史詩情結並未完全消散,它以哲學化、歷史化、個人化而非“意識形態化”的形式繼續演繹著歷史、社會和時代風雲,並在軍旅長篇小説結構中佔據著重要地位;從軍營走向市場,從精英走向大眾,從整一走向多元,從焦慮走向自信,從邊緣走向中心,21世紀初的軍旅長篇小説呈現出多樣化的發展格局,獲得了強大的生命力和廣泛的關注度。隨著現實主義的深化、人道主義的強化以及人本觀念的確立,軍旅長篇小説對人性和靈魂的關注、對軍人精神和心理空間的探索進入到了一個全新的階段,英雄觀念和審美范式亦呈現為多樣化的主題變奏。

  回望來路,70年來的軍旅長篇小説始終堅守著“強健而充分”的現實主義寫作倫理,堅守著對愛國情懷、英雄主義和理想精神的張揚,堅守著對軍旅生活積極介入的勇氣,堅守著對歷史、現實、人生、命運富有超越性的文學品格,堅守著對恒常價值和核心價值的文化塑造。“強健而充分”的現實主義既是一種特定的文學傳統,也是一筆寶貴的精神財富;既是一種獨立的文學品格,也是一種高貴的美學追求;既是讀者想象戰爭、理解軍人的依據,也是軍旅長篇小説最為根本的寫作倫理。

  (作者係《解放軍報》文藝評論版主編)

(編輯:劉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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