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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談月亮

時間:2012年09月28日來源:作者:

  不知道什麼原因,我跟月亮的感情很不好。我也在月亮底下走過,我只覺得那月亮的冷森森的白光,反而把凹凸不平的地面幻化為一片模糊虛偽的光滑,引人去上當;我只覺得那月亮的好像溫情似的淡光,反而把黑暗潛藏著的一切醜相幻化為神秘的美,叫人忘記了提防。

  月亮是一個大騙子,我這樣想。

  我也曾對著彎彎的新月仔細看望。我從沒覺得這殘缺的一鉤兒有什麼美;我也照著“詩人”們的説法,把這彎彎的月牙兒比作美人的眉毛,可是愈比愈不像,我倒看出來,這一鉤的冷光正好像是一把磨的鋒快的殺人的鋼刀。

  我又常常望著一輪滿月。我見過她裝腔作勢地往浮雲中間躲,我也見過她像一個白癡人的臉孔,只管冷冷地呆木地朝著我瞧;什麼“廣寒宮”,什麼“嫦娥”,——這一類縹緲的神話,我永遠聯想不起來,可只覺得她是一個死了的東西,然而她偏不肯安分,她偏要“借光”來欺騙漫漫長夜中的人們,使他們沉醉于空虛的滿足,神秘的幻想。

  月亮是溫情主義的假光明!我這麼想。

  呵呵,我記起來了;曾經有過這麼一回事,使得我第一次不信任這月亮。那時我不過六七歲,那時我對于月亮無愛亦無憎,有一次月夜,我同鄰舍的老頭子在街上玩。先是我們走,看月亮也跟著走;隨後我們就各人説出他所見的月亮有多麼大。“像飯碗口”,是我説的。然而鄰家老頭子卻説“不對”,他看來是有洗臉盆那樣子。

  “不會差得那麼多的!”我不相信,定住了眼睛看,愈看愈覺得至多不過是“飯碗口”。

  “你比我矮,自然看去小了呢。”老頭子笑嘻嘻説。

  于是我立刻去搬一個凳子來,站上去,一比,跟老頭子差不多高了,然而我頭頂的月亮還只有“飯碗口”的大小。我要求老頭子抱我起來,我騎在他的肩頭,我比他高了,再看看月亮,還是原來那樣的“飯碗口”。

  “你騙人哪!”我作勢要揪老頭兒的小辮子。

  “嗯嗯,那是——你爬高了不中用的。年紀大一歲,月亮也大一些,你活到我的年紀,包你看去有洗臉盆那樣大。”老頭子還是笑嘻嘻。

  我覺得失敗了,跑回家去問我的祖父。仰起頭來望著月亮,我的祖父摸著胡子笑著説:“哦哦,就跟我的臉盆差不多。”在我家裏,祖父的洗臉盆是頂大的。于是我相信我自己是完全失敗了。在許多事情上都被家裏人用一句“你還小哩!”來剝奪了權利的我,于是就感到月亮也那麼“欺小”,真正豈有此理。月亮在那時就跟我有了仇。

  呵呵,我又記起來了;曾經看見過這麼一件事,使得我知道月亮雖則未必“欺小”,卻很能使人變得脆弱了似的,這件事,離開我同鄰舍老頭子比月亮大小的時候也總有十多年了。那時我跟月亮又回到了無恩無仇的光景。那時也正是中秋快近,忽然有從“狹的籠”裏逃出來的一對兒,到了我的寓處。①大家都是卯角之交,我得盡東道之誼。而且我還得居間辦理“善後”。我依著他們倆鐵硬的口氣,用我自己出名,寫了信給雙方的父母,——我的世交前輩,表示了這件事恐怕已經不能夠照“老輩”的意思挽回。信發出的下一天就是所謂“中秋”,早起還落雨,偏偏晚上是好月亮,一片雲也沒有。我們正談著“善後”事情,忽然發現了那個“她”不在我們一塊兒。自然是最關心“她”的那個“他”先上樓去看去。等過好半晌,兩個都不下來,我也只好上樓看一看到底為了什麼。一看可把我弄糊涂了!男的躺在床上嘆氣,女的坐在窗前,仰起了臉,一邊望著天空,一邊抹眼淚。

   ①“狹的籠”原為俄國盲詩人愛羅先所作童話的篇名,這裏借指封建家庭的樊籠。 

  “哎,怎麼了?兩口兒鬥氣?説給我來聽聽。”我不會想到另有別的問題。

  “不是呀!——”男的回答,卻又不説下去。

  我于是走到女的面前,看定了她,——憑著我們小時也是捉迷藏的夥伴,我這樣面對面朝她看是不算莽撞的。

  “我想——昨天那封信太激烈了一點。”女的開口了,依舊望著那冷清清的月亮,眼角還噙著淚珠。“還是,我想,還是我回家去當面跟爸爸媽媽辦交涉,——慢慢兒解決,將來他跟我爸爸媽媽也有見面之余地。”

  我耳朵裏轟的響了一聲。我不知道什麼東西使得這個昨天還是嘴巴鐵硬的女人現在忽又變計。但是男的此時從床上説過一句來道:

  “她已經寫信告訴家裏,説明天就回去呢!”

  這可把我駭了一跳。糟糕!我昨天全權代表似的寫出兩封信,今天卻就取消了我的資格;那不是應著家鄉人們一句話:什麼都是我好管閒事鬧出來的。那時我的臉色一定難看得很,女的也一定看到我心裏,她很抱歉似的親熱地叫道:“×哥,我會對他們説,昨天那封信是我的意思叫你那樣寫的!”

  “那個,只好隨它去;反正我的多事是早已出名的。”我苦笑著説,盯住了女的面孔。月亮光照在她臉上,這臉現在有幾分“放心了”的神氣;忽然她低了頭,手捂住了臉,就像悶在甕裏似的聲音説:“我豈不下媽媽。今天是中秋,往常在家裏媽給我……”

  我不願意再聽下去。我全都明白了,是這月亮,水樣的貓一樣的月光勾起了這位女人的想家的心,把她變得脆弱些。

  從那一次以後,我倣佛懂得一點關于月亮的“哲理”。我覺得我們向來有的一些關于月亮的文學好像幾乎全是幽怨的,恬退隱逸的,或者縹緲遊仙的。跟月亮特別有感情的,好像就是高山裏的隱士,深閨裏的怨婦,求仙的道士。他們借月亮發了牢騷,又從月亮得到了自欺的安慰,又從月亮想象出“廣寒宮”的縹緲神秘。讀幾句書的人,平時不知不覺間熏染了這種月亮的“教育”,臨到緊要關頭,就會發生影響。

  原始人也曾在月亮身上做“文章”,——就是關于月亮的神話。然而原始人的月亮文學只限于月亮本身的變動;月何以東升西沒,何以有缺有圓有蝕,原始人都給了非科學的解釋。至多亦不過想象月亮是太陽的老婆,或者是姊妹,或者是人間的“英雄”逃上天去罷了。而且他們從不把月亮看成幽怨閒適縹緲的對象。不,現代澳洲的土人反而從月亮的圓缺創造了奮鬥的故事。這跟我們以前的文人在月亮有圓缺上頭悟出恬淡知足的處世哲學相比起來,差得多麼遠呀!

  把月亮的“哲理”發揮得淋漓盡致的,也許只有我們中國罷?不但騷人雅士美女見了月亮,便會感發出許多的幽思離愁,扭捏纏綿到不成話;便是喑嗚叱吒的馬上英雄也被寫成了在月亮的魔光下只有悲涼,只有感傷。這一種“完備”的月亮“教育”會使“狹的籠”裏逃出來的人也觸景生情地想到再回去,並且我很懷疑那個鄰舍老頭子所謂“年紀大一歲,月亮也大一些”的説頭未必竟是他的信口開河,而也許有什麼深厚的月亮的“哲理”根據罷!

  從那一次以後,我漸漸覺得月亮可怕。

  我每每想:也許我們中國古來文人發揮的月亮“文化”,並不是全然主觀的;月亮確是那麼一個會迷人會麻醉人的家夥。

  星夜使你恐怖,但也激發了你的勇氣。只有月夜,説是沒有光明麼?明明有的。然而這冷淒淒的光既不能使五谷生長,甚至不能曬幹衣裳;然而這光夠使你看見五個指頭卻不夠辨別稍遠一點的地面的坎坷。你朝遠處看,你只見白茫茫的一片,消弭了一切輪廓。你變做“短視”了。你的心上會遮起了一層神秘的迷迷糊糊的茍安的霧。

  人在暴風雨中也許要戰栗,但人的精神,不會松懈,只有緊張;人撐著破傘,或者破傘也沒有,那就挺起胸膛,大踏步,咬緊了牙關,衝那風雨的陣,人在這裏,磨煉他的奮鬥力量。然而清淡的月光像一杯安神的藥,一粒微甜的糖,你在她的魔術下,腳步會自然而然放松了,你嘴角上會閃出似笑非笑的影子,你説不定會向青草地下一躺,瞇著眼睛望天空,亂麻麻地不知想到哪裏去了。

  自然界現象對于人的情緒有種種不同的感應,我以為月亮引起的感應多半是消極。而把這一點畸形發揮得“透徹”的,恐怕就是我們中國的月亮文學。當然也有並不借月亮發牢騷,並不從月亮得了自欺的安慰,並不從月亮想象出神秘縹緲的仙境,但這只限于未嘗受過我們的月亮文學影響的“粗人”罷!

  我們需要“粗人”眼中的月亮;我又每每這麼想。

  1934年中秋後。


(編輯:白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