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美元時代的終結
英國金融時報網16日發表專欄作家菲利普·斯蒂芬斯撰寫的題為《石油美元時代的終結》的文章。文章説,俄羅斯總統弗拉基米爾·普京在加強轟炸敘利亞反對派武裝的同時,正被迫考慮低價出售國有資産。沙特一邊與伊朗打口水戰,一邊計劃在國際債券市場上首次亮相。尼日利亞開始討論向世界銀行求援。委內瑞拉從蕭條走向破産。歡迎來到每桶石油30美元的世界。
圍繞石油市場的對話,一度源自兩條根深蒂固的假定。一是,低油價有利於全球增長,因為消費國相比生産國更傾向於花掉意外之財;二是,中東動蕩將推高油價,所以西方應當支持那些維持着油井生産的阿拉伯獨裁者。
常識已遭顛覆。2014年,油價從100美元/桶跌落下來,這本該讓消費國興奮得把帽子拋向空中。但實際情況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受到增長停滯困擾、被難民攪得焦頭爛額的歐洲,有着其他的心事。如今既是消費國、又是生産國的美國,無法擺脫增長無力的局面。
地緣政治同樣有違常識。伊拉克、敘利亞、也門和利比亞戰事升級之際,油價卻在下降。曾經作為底價擔保者的沙特,如今把提高産量作為對付伊朗的工具。伊朗核協議的達成,使得西方在像過去那樣支持沙特和緩和對伊朗關係之間産生了撕裂。
有關石油的第三條法則——油價下跌永遠只是對不可阻擋的上漲趨勢的周期性偏離——看來也搖搖欲墜。越來越多的證據指向一種結構性變化,該變化將把油價保持在較低水平。在1970年代初油價大衝擊之前的100年裏,每桶石油的真實成本在10美元至40美元之間。倫敦Llewellyn Consulting的經濟學家給了一個令人信服的觀點:這一區間將是未來油價的大致波動範圍。
1970年代的衝擊重寫了國際關係的規則。中東成為地緣政治關注焦點。蘇聯曾獲得了一段嶄新、但短暫的生命。委內瑞拉、巴西、墨西哥和尼日利亞等國受到了油價高漲的賜福(抑或是詛咒)。現在,在油價永遠低廉的時代裏重新想象一下這幅圖景吧。毫無疑問,有些生産國將比其他生産國發展得更好,但石油美元的影響力一去不返了。
我感到,西方外交政策制定者仍緊抱一切都未改變的觀點。他們認為,雖然低油價將産生破壞性後果——在一些地區還很危險——但這是暫時的,因此不大可能在很大程度上改變地緣政治平衡。生産國將團結起來,高成本油井將會破産,全球增長復蘇後油價將再度上漲。“石油峰值”論——碳氫化合物的供應是有限的,隨着時間的推移,價格總是會被推高——有着自己的擁躉。
毫無疑問,油價將會上升,但我們有強大的理由認為,規則已發生改變。10年前,美國是世界上最大的石油進口國。如今,頁巖油和頁巖氣的開採,保證了美國可以在2020年代實現能源自給自足。頁巖井可以相對低成本地封蓋和開蓋,為國際市場提供減震器。沙特仍是一個産量調節國,但“調節”的力度已喪失了。
石油輸出國組織(簡稱:歐佩克)已變得虛弱無力。石油減産1%在短期內應會把油價推高10%,但哪一個石油供應國的産能都沒有大到能通過減産來增收的程度。結果就是一場對所有人開放的市場份額爭奪戰。正如Llewellyn Consulting所述,如今的歐佩克更像一個秘書處而不是卡特爾。
環保法律和替代性能源密謀反對碳氫化合物。你不必相信各國政府將達到其氣候變化目標,就可以預測到,向可再生能源和替代性能源(無論是電動汽車還是太陽能)轉移的趨勢將會加快。能源效率也在朝同一方向施壓。
這一切都意味着,政策制定者應當在地緣政治方面進行更認真的思考。
對於這個以不穩定為特徵的世界而言,沒有太多事情可以令人放心。不管理論上有何種好處,油價下跌的範圍和速度都為那些催生分裂和衝突的力量增加了另一股破壞穩定的變化。
處於強大的經濟和人口逆風中的俄羅斯,將被進一步削弱。敘利亞事態顯示,普京或許會因此更具威脅性。
衰落中的強國可能比崛起中的強國更危險。政府收入下降可能會削弱尼日利亞在打擊腐敗和消除來自博科聖地的安全威脅方面取得的進步。上一次油價崩盤是導致阿爾及利亞內戰的誘發因素之一。
低油價加劇了海灣地區遜尼派和什葉派之間的對抗程度,可能對伊拉克政府造成致命打擊,並且削弱了與“伊斯蘭國”作戰的庫爾德人。這或許也會加速美國和歐洲從中東脫身。如果它們不需要石油了,為何還要參與中東事務呢?
像冷戰一樣,石油美元時代對世界強加了一種可預測性。為這個時代的逝去而悲痛將是很可笑的,但若忽視其後果,將是同樣愚蠢的。我們或許很快就會發現,伴隨每桶30美元的石油而來的或許是另一種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