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福建師範大學一隅,“琉球學”首席專家謝必震教授的辦公室像一座濃縮的中琉交往史檔案館——玻璃櫃裏堆滿了泛黃的古籍資料與厚厚的研究手稿。已過古稀之年的他,仍時常在辦公室撰寫文章、探討學術。陽光透過窗欞落在書頁上,映出的是他數十載深耕“琉球學”的學術軌跡。
作為國內琉球研究的主要拓荒者之一,謝必震以“板凳要坐十年冷”的定力,在歷史現場與紛繁史料中打撈中琉交往的歷史記憶,推動這門被視為“冷門絕學”的學科,從邊緣走向顯學,從歷史深處照進現實,讓沉寂的中琉往事重煥生機。
史地互證,看見閩琉文明擺渡
1983年的廈門大學校園,師從著名中外關係史專家韓振華教授的謝必震來到導師辦公室,探討研究方向。韓振華教授將厚厚的一疊史料推到謝必震面前,這是研究琉球歷史的重要文獻《歷代寶案》,收錄1424年至1867年間琉球國首裏王府編纂的外交文書集,且以漢字書寫。“做琉球吧,從域外發現中國歷史。”導師的一句指引,成了他半生學術的起點。
這是一條少有人走的路。為梳理中琉關係的歷史脈絡,謝必震一頭扎進了浩瀚卷帙中。除了《歷代寶案》,謝必震還力求窮盡《明實錄》及各類史書文獻,摘錄琉球相關史料。他逐頁摩挲,每天從清晨到深夜,但凡瞥見“琉球”二字,便立刻用活頁紙抄錄,攢下的手抄稿堆成了小山。
“當時從近3000卷《明實錄》中把琉球史料摘全的學者屈指可數。”親手抄錄的字字句句,不僅成了謝必震研究琉球的“壓艙石”,更讓他讀懂了史料背後鮮活的交往細節。
談及福建與琉球的淵源,謝必震的眼裏閃着光。“明清時‘福建通琉球’的規制,讓福建成了中琉交往的黃金門戶。”他説道,“琉球社會的進步,閩人三十六姓功不可沒。這些移居琉球的閩人,帶去了儒學經典與造船技藝,讓琉球走向開化,官制、兵制、法制、民俗乃至語言,都深深烙下了中華印記。他們不是簡單的遷徙者,而是文明的擺渡人。”
邁入琉球研究的門檻,謝必震對福建師範大學教授徐恭生團隊做的福建琉球墓調查深受觸動:歷史研究不僅需要埋首書齋,更要“走進現場”。畢業後,謝必震便加入了福建師範大學的研究團隊。
1991年1月10日,謝必震與同仁背着行囊從福州出發向北而行,踏上了尋找琉球遺跡的旅程。從溫州的古港到寧波的碼頭,從蘇州的古城至山東德州的郊野,他們循着史料記載叩問每一處可能的遺跡。最後抵達北京,在第一歷史檔案館打開塵封的奏折,清朝皇帝對出使琉球的朱批清晰可見。半個月的奔波,雖然許多遺跡已湮滅,卻讓他更加堅定“史地互證”的研究方法。
1992年,謝必震第一次踏上沖繩的土地,對中琉情緣有了更真切的觸摸。沖繩的菜單裏,海帶結、紅燒肉、絲瓜炒肉片……清一色的福州家常菜,瞬間戳中了他的記憶。“閩菜早就扎根在琉球的煙火裏了。”他笑着説,杏仁酥的甜、馬蹄糕的糯、年糕的形制,都與福州如出一轍。
其間,謝必震受邀參加閩人三十六姓後裔成立的久米崇聖會碑碣揭幕儀式,儀式上二胡演奏的《我的中國心》,更讓他熱淚盈眶。沖繩的氣候與福建相近,建築街景似曾相識,戲劇裏藏着與福建海島相似的勞動印記,琉球大學學生們唱着咬字精準的中文歌,這份親切感,讓他常常忘了自己身處沖繩。
在琉球大學訪學的一個月,謝必震成了資料室的“常客”,收穫了五大包複印資料、數十本研究專著。“那時就憋着一股勁,中國學者不能落後,要把中琉交往的歷史研究透。”而這趟訪學,也開啟了他與沖繩持續數十年的學術往來,此後他幾乎每年都要去沖繩,有時甚至一年三四趟。
琉球學中有乾坤:“它關聯着國家海域疆界”
長久以來,琉球研究屬小眾冷門之學,不乏質疑聲:“琉球王國已不復存在,研究它有何用?”謝必震卻始終堅持:“琉球的歷史是一本很好的教科書,從中琉關係裏,能看清中國古代海域疆界的劃分邏輯,讀懂制度文化的傳播路徑,更能銘記先人對友好交往的貢獻。”
如今72歲的謝必震,保持着凌晨四五點起床的習慣,腦海裏翻騰的是未竟的研究:數字博物館的框架、計劃撰寫的專著、繼續整理出版的資料……“人老了覺少,正好琢磨學問。”他笑稱,自己返聘這十年“連軸轉”,算是給學術生涯“續了命”,但願不辜負前輩傳下的薪火。
福建師大的琉球研究,有着深厚積澱。1947年,傅衣凌先生開啟“福州琉球館史跡調查”;20世紀60年代,劉蕙孫、徐恭生等學者開展系統研究。1995年,全國首個中琉關係研究所在福建師範大學成立,一脈相承,綿延不絕。2000年,謝必震接過接力棒時,深知“守成不易,創新更難”。
中琉關係研究所成立30年來,出版《中琉關係通史》等著作20餘部,合作編纂《清代中琉關係檔案選編》7卷、《琉球文獻史料彙編》2卷等珍貴史料,獲得國家社科重大項目5項、國家社科一般及青年項目14項,已成功主辦多屆中琉歷史關係國際學術會議。
“學術不是一個人的獨角戲,要抱團取暖。”1997年,福建師大與琉球大學建立姐妹校關係。2001年,謝必震藉&赴沖繩訪學一年的契機,持續推動與琉球大學、沖繩國際大學等院校交流合作,此後陸續促成不同學院不同專業的30多位老師赴沖繩交流。在他看來,學術研究不該閉門造車。
謝必震的學術研究,亦從書齋走向文化遺産保護。他帶領團隊梳理出福建涉琉遺址遺跡39處,用腳步丈量歷史。福州柔遠驛的一瓦一木、琉球墓園的碑刻、閩人三十六姓的族譜,都被他視為珍寶。除了福州倉山琉球墓園的10座琉球人墓,他還四處奔走蒐集流落民間的墓碑。“這些墓碑上有琉球的地名、官職、爵位、家名、唐名,是比文獻更鮮活的證據,也是琉球後裔至今每年來福州祭拜的牽掛。”他説。
琉球研究究竟與當下有何關聯?謝必震憑藉對中琉關係的深耕,用實際行動來回答:“琉球學從來不是象牙塔裏的學問,它關聯着海域疆界,關乎民族記憶、國家主權。”
2010年,57歲的謝必震臨近退休,身邊人勸他“歇歇腳”,他卻搖搖頭,投入大量精力開展釣魚島研究,因為其與中琉交往歷史密切相關。明清冊封使的《使琉球錄》裏,明確將釣魚島列為中國疆域,琉球使團的航行記錄裏,也始終將其視為前往中國的“路標”。“這些就是鐵證,容不得半點含糊。”他始終牢記韓振華先生的囑託:“你們師兄弟今後多考證幾個地名是屬於中國的,就是功德。”
耗時多年,謝必震帶領團隊設計創建“中國釣魚島數字博物館”,於2020年10月3日正式上線中文版,後又增設英、日文版本。館內展陳涵蓋歷史圖片、視頻資料、法律文件、文獻資料、動畫故事等多元內容,結合講解員互動、館長問答等方式系統呈現釣魚島主權歸屬中國的歷史法理依據,在國際上産生重要影響。
如今,為了讓更多人讀懂中琉關係史,他正帶着團隊創建“中國與琉球歷史數字博物館”。通過三維復原的柔遠驛、動態展示的冊封航線、珍貴的史料影像,架起跨越時空的橋梁。
“中國與琉球歷史數字博物館有三重意義。”謝必震解釋,一是彰顯閩人對琉球社會發展的貢獻;二是用史實還原琉球王國的歷史地位;三是展現中琉友好歷史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生動樣本,古代中國曾幫助琉球成為“萬國津梁”。
“這門學問要長出新的枝葉”
前不久,由謝必震擔任首席專家申報的“琉球學”學科項目正式獲批,入選中國歷史研究院“絕學”學科扶持計劃2025年度資助項目,是全國六項“絕學”之一。這門幾近湮沒的學問,正被系統性地喚醒。
謝必震再次忙碌起來,他一遍遍地梳理完善琉球學研究計劃,密密麻麻的字跡,藏着他對琉球學的期許:“這門學問不能困在史料裏,要長出新的枝葉。”在謝必震看來,琉球學從來不是一所學校、一個團隊的事,而是需要匯聚全球學者力量的綜合性學科。
他的研究視野早已突破傳統史學範疇:從種族起源來看,琉球群島的古人類與中國東南沿海的南島語族是否存在淵源;從語言學角度,福州方言與琉球方言的語音對應,背後是否藏着生産技術與生活習俗的傳播軌跡;從藝術學而言,琉球音樂戲曲的流變與中國傳統藝術的內在&&……文學、宗教學、民俗學等,每個學科都能在這裡找到切入點,才能讓琉球學煥發新的生機。
“我現在最擔心的是青年人才接力的問題。”謝必震説,研究所在人才培養上曾面臨斷檔的危機,隨着學校給予博士招生名額的支持,情況正在好轉。“我們注重培養研究生到福建、沖繩等地田野調查、接觸學者、查找資料、發現選題的能力,讓他們在實踐中成長。”
謝必震常教導學生:“看書就像爬山,第一遍只能爬到山腳,看到的風景有限;多讀幾遍,爬到半山、山頂,才能看到全貌。”他翻着早已泛黃的《使琉球錄》説,“我讀了幾十遍,每次都能發現新資料、新想法。”這種“不浮躁,沉心積累”的體悟,貫穿在他的治學育人中。
如今,琉球學從“絕學”變為“顯學”,從單一的文獻研究發展為融合中外關係、歷史文化遺産、地緣政治的跨學科體系。謝必震深知,這門學科的未來需要更多力量參與:“琉球學是世界性的學科建設,我們誠邀海內外學者加盟,在數據庫建設、學術交流、課程教學等方面攜手推進。”
談及未來規劃,謝必震眼中滿是熱忱:琉球在東亞的戰略價值、中琉歷史交往對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啟示、琉球民眾身份認同的變遷……這些有待推進的課題,如同浩瀚的海洋,吸引着他繼續揚帆。“我這一輩子做的事,説到底就是‘不辜負’,不辜負前輩的囑託,不辜負史料裏的往事,不辜負這個需要講清歷史的時代。”(記者 鄧倩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