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抵達和平之心”——初到伊拉克的許多旅客都會被巴格達國際機場出站大廳墻面上的這句標語吸引。對於習慣將“伊拉克”與“戰亂”“衝突”畫等號的人們來説,這或許有些意外。然而,回溯歷史長河,在阿拔斯王朝鼎盛時期,巴格達不僅是繁華的學術與商業中心,更曾以“和平之城”之名享譽四方。
兩河流域孕育了伊拉克悠久的歷史,這裡誕生了人類早期城市文明和世界上最早的史詩《吉爾伽美什》,也是“四大文明古國”之一的古巴比倫王國所在地。首都巴格達橫跨底格裏斯河兩岸,是伊拉克政治、經濟和文化中心。“巴格達”一詞源自古波斯語,意為“神賜之地”,承載着這座城市深厚的歷史記憶和文明底蘊。
公元762年,阿拔斯王朝定都巴格達,並將其命名為“和平之城”。史料記載,彼時的巴格達以哈裏發曼蘇爾的“金宮”為中心向外延展,王室與顯貴的宮苑環繞其間,整座城市建於環形城墻之內,因而又被稱為“團城”。古城嚴整有序的布局之中,寄託着人們對秩序、安定與發展的永恒追求。

創建於1227年的穆斯坦西裏亞書院被不少歷史學家認為是世界上最早的大學之一。本組照片均為段敏夫 攝
進入9世紀,巴格達興建了設有天文&和大型圖書館的“智慧宮”,成為當時學術交流和典籍翻譯的中心。1227年,穆斯坦西裏亞書院在此創立,這所阿拉伯世界曾經的最高學府也被不少歷史學家視為世界上最早的大學之一。此間數百年,巴格達學者薈萃、商旅雲集,作為地區經濟、貿易和文化中心長期扮演着連接西亞與中東的樞紐角色。
然而,歷史的榮光並未阻止其命運的多舛。帝國紛爭帶來的兵燹、殖民統治留下的創傷,以及近現代戰爭與制裁投下的陰影,讓曾經的“和平之城”一次次跌入低谷。戰火灼燒着這片承載文明的土地,也侵蝕着人們對和平往昔的珍貴記憶。
底格裏斯河穿城而過依舊款款南流,但獨屬這座千年古城的文化印記正日漸斑駁。位於巴格達西北的杜爾·庫里加爾祖遺址曾是巴比倫文明中葉加喜特王國的都城,古城中一座用泥磚和蘆葦蓆層層疊築而成的塔廟曾是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上祭奠神祇的廟宇,也是古商路上駝隊進入巴格達前最先看到的標誌性建築。歲月流轉,曾如金字塔般氣勢恢宏的塔廟如今僅存一隅,由於缺乏資金,當地文物部門無力保護,只能任其在歲月風霜中站立守望。

矗立於巴格達市郊的泰西封古城塔克·基斯拉大殿遺址。
巴格達另一處聞名遐邇的古城遺址是位於市區東南的泰西封。該城由帕提亞王初建於公元前2世紀,波斯帝國興起後,這裡成為薩珊王朝的都城,薩珊王朝君主接見外國使臣的塔克·基斯拉大殿擁有當時世界上最高的磚制拱頂。文物專家化驗分析發現,粘砌拱頂的石灰內摻有大量糯米和雞蛋清,使其得以屹立千年。令人扼腕嘆息的是,這座融合了精湛建築技巧的古城遺址在海灣戰爭中遭到破壞,至今尚未完成系統修復。
2003年以來,連年衝突讓巴格達在國際新聞中被屢屢貼上“危險”與“動蕩”的標籤,“和平之城”的美譽隨之隱入歷史塵煙。時至今日,巴格達市區依然有佈滿彈痕的建築,荷槍實彈的士兵分佈在大街小巷,首都市民仍面臨電力短缺、教育資源匱乏、公共服務缺位等民生窘境。
但巴格達並未一直沉湎於戰爭帶來的創傷之中。穆塔納比文化街上,書店裏的墨香與轉角咖啡館裏的喧囂交相輝映;狹窄的街巷中,古老的磚石建築與現代招牌比肩而立;繁忙的巴扎裏,銅器鋪裏鐵錘的敲擊與手機鈴聲交織迴響……傳統與現代在這座城市中交錯呈現,勾勒出巴格達在歲月磨礪中緩慢而堅定的復蘇步伐。

伊拉克首都巴格達的地標建築“勝利拱門”。
2025年,第34屆阿拉伯國家聯盟首腦理事會會議在巴格達舉行,阿盟峰會時隔13年重返“和平之城”,巴格達同時當選“2025年阿拉伯旅游之都”。今天的巴格達正迎來諸多積極轉變:長期被防爆墻和鐵絲網層層“包裹”的“綠區”逐步向民眾開放,勝利拱門、無名烈士紀念碑等地標建築時隔多年重回公眾視野;書店、茶館、咖啡屋內人頭攢動,文化、藝術和歷史取代戰爭與衝突重回民眾關注焦點;文物追索持續取得進展,蘇美爾、阿卡德、巴比倫、亞述等時期的文化瑰寶在博物館內靜靜陳列,展示着兩河文明的獨特魅力。
當然,和平與發展仍是一條需要篤定前行、耐心求索的道路。經濟結構單一、青年就業承壓、民生保障乏力等問題依然存在,民眾對政治長期穩定和社會均衡發展的期待更加迫切。但在與普通市民的交談中,我感受到一種更為務實的心態——人們不再奢望一蹴而就的改變,而是希望日子一點點向好。
夜色中的底格裏斯河,燈影搖曳,平靜的河面倒映着城市的點點燈火,隨水流鋪展綿延。河岸邊,一群年輕人席地而坐,在音樂的旋律和歡聲笑語中消磨夜色。
“這些看似平常的場景,對巴格達人而言,卻來之不易。希望下一代記住的巴格達,不再是戰爭的陰影,而是文明的搖籃。”年過六旬的退休教師費薩爾見證過硝煙瀰漫的街頭,也經歷過漫長壓抑的重建時光,他幾乎與這座城市一同走過了現代歷史中最為艱難的歲月。
在費薩爾看來,從歷史中的和平之都,到戰火籠罩的硝煙之城,再到今日緩慢復蘇的現代都市,巴格達的故事從未中斷——它曾托舉人類文明的高峰,也曾屢經戰亂的摧殘。如今,這座飽經風雨的古城正循着底格裏斯河的流向努力找尋通往和平與發展的方向。
我突然明白,“你已抵達和平之心”這句寫在機場墻面上的標語不僅是對來者的歡迎,更是巴格達對自身命運的期許。在底格裏斯河畔追尋“和平之城”的印記,我看到的不只是一座城市的過往與今朝,更是對未來的守望和對和平的執着。(段敏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