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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 07/ 16 07:23:05
來源:新華每日電訊

生死和你在一起——九位開國將軍歸葬塔山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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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塔山沒有塔也沒有山,是一片平地,稍微有點丘陵。73年前,在這片空曠的土地上,面對國民黨軍隊的飛機、大炮、軍艦和機械化部隊,解放軍戰士靠頑強的意志堵住了敵人一次次進攻,塔山前的飲馬河幾乎成了一條血河。

  塔山阻擊戰的故事廣為流傳,後面發生的故事同樣令人動容。

  “我的位置就在同志們身邊,是死是活我們在一起!”1948年,時任東北野戰軍4縱12師師長江燮元在塔山阻擊戰打響前,在全師官兵面前標出自己的指揮位置。

  “我死後,就把骨灰撒往塔山,與戰士們做個伴吧。”40年後,曾任東北野戰軍4縱司令員的吳克華中將的骨灰埋在了當年塔山指揮所的一棵樹下。

  從1988年到2014年,包括吳克華、江燮元在內,九位參與塔山阻擊戰的共和國開國將軍不約而同將骨灰埋葬在塔山——昔日的戰場遺址上,和他們緊密相伴的是747位在塔山阻擊戰中犧牲的烈士。

  73年過去,生死與共的誓言從未被歲月衝淡,它早已融進了塔山的泥土,滋養著塔山的青松翠柏。

  7月10日,記者來到塔山阻擊戰革命烈士陵園。圖為747位烈士合葬墓和英名碑,以及曾經指揮過塔山阻擊戰的八位將軍墓的航拍照片。(圖為塔山阻擊戰革命烈士陵園提供)

  走進塔山烈士陵園,聆聽將士心跳

  “我不要傷亡情況!我只要塔山!”這是熱播電視劇《大決戰》中的一句經典臺詞,展現的正是震驚中外的塔山阻擊戰。

  六天六夜,東北野戰軍第二兵團以5000余人的傷亡代價,共斃傷俘獲國民黨軍9000余人。這場戰役,被稱為遼沈戰役中最為慘烈的一場,後被美國西點軍校收錄為以少勝多的經典戰例。

  7月10日,記者走進位于遼寧省葫蘆島市連山區的塔山阻擊戰烈士陵園。

  塔山阻擊戰紀念館館長李紅升告訴記者,塔山其實只是一個有著百多戶人家的塔山堡村的簡稱。它位于葫蘆島與錦州之間遼西走廊的咽喉要道之上,東臨渤海,西接虹螺山,山海之間是一條寬約10公裏的狹長地帶。這裏就是當年國民黨軍“東進兵團”馳援錦州的必經之地。

  1948年10月10日至10月15日,東北野戰軍用六晝夜鏖戰阻止了國民黨“東進兵團”對錦增援,保障了東北野戰軍主力攻克錦州與遼西會戰的勝利,一舉扭轉了東北戰局。

  7月10日,記者來到塔山阻擊戰革命烈士陵園。圖為塔山阻擊戰軍人骨灰安葬園,許多曾參加過塔山阻擊戰的戰士在逝世後回到這裏長眠。(記者楊鈺晨 攝)

  塔山阻擊戰烈士陵園由紀念館、紀念碑、烈士墓園及塔山阻擊戰軍人骨灰安葬園組成,是在塔山阻擊戰戰場原址上逐步修建的,園區總佔地面積0.74平方公裏。

  順著坡路走向陵園中心,12.5米高的紀念碑赫然矗立在眼前。紀念碑是1963年建成的,全部由白色花崗岩砌成,塔身為正方石柱形,紀念碑上“塔山阻擊戰革命烈士永垂不朽”的題字簡潔而莊重。碑下擺放的花圈,是當天前來祭奠的遼寧省軍區代表敬獻的。李紅升説,紀念碑下幾乎每天都有新的花圈,特別是近幾年,社會各界前來祭奠的人非常多。

  7月10日,記者來到塔山阻擊戰革命烈士陵園。圖為塔山阻擊戰革命烈士紀念碑,高12.5米,碑上題詞“塔山阻擊戰革命烈士永垂不朽”。(記者楊鈺晨 攝)

  繞到紀念碑後側,順路前行進入烈士墓園,首先映入眼簾的是747名烈士合葬墓前的大理石石碑,正面銘刻著塔山阻擊戰親歷者,時任中央軍委副主席張萬年上將的題詞:“塔山英烈萬世流芳——一九九八年清明”,後面刻滿了747名烈士的名字。

  在烈士墓碑前方,八位參與塔山阻擊戰的開國將軍墓碑映入眼簾,他們分別是:東北野戰軍4縱司令員吳克華、政委莫文驊、副司令員胡奇才、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歐陽文、參謀長李福澤、4縱隊12師師長江燮元、塔山英雄團團長焦玉山、塔山英雄團政委江民風。記者看到,在將軍墓前分別整齊擺放著八捧鮮花,這是胡奇才的小兒子胡東寧7月9日特意從外地趕來為父親和叔叔伯伯們獻上的。“老人家和夫人一起來的,很低調,讓我幫忙把花籃做得漂亮些,説這是給爸爸和他的戰友們的。”工作人員杜爽告訴記者。“親愛的父親永垂不朽”——在獻給父親的挽聯上,簡單的話語流露出子女對父親的深情懷念。

  7月10日,記者來到塔山阻擊戰革命烈士陵園。圖為胡奇才、江燮元、莫文驊、歐陽文將軍墓。(記者楊鈺晨 攝)

  今年80歲的孟凡賀在1992年到2002年擔任紀念館館長,他告訴記者,當時烈士陵園“有園無陵”,烈士後人、遊客來了陵園卻無處祭奠,英烈們大都被當地百姓分別安葬在塔山附近的高橋、老官卜、沙河營等鄉鎮。1997年,葫蘆島市決定在紀念碑周邊建一個陵園,把散落在各地的烈士合葬在一起。孟凡賀便開始了艱苦的“尋墓”之路。“正趕上夏天,我和同事騎著摩托,頂著大太陽,跑遍了散落在當年戰場附近的多處戰士墓,我們和當地村民仔細核實墓主信息,生怕落下一個烈士。”

  1998年,當地民政部門開始著手把分散的烈士遺骨遷出合葬。“起墓時,村民們拿著鍬、鎬、毛刷,親手為烈士們搬家,取出的遺骨都小心地用紅布包好。”讓孟凡賀最難忘的是很多烈士的遺骨都裝在了當初老百姓家裏的大木櫃裏,那個年代木櫃是老百姓家裏的重要資産。“當初甚至還有老人把自己的棺材拿給烈士用。”孟凡賀説起當時的場景,流出了淚水。

  1998年3月24日,葫蘆島市舉行烈士遺骨安放儀式。當年的《葫蘆島日報》對此進行了報道:“10時8分,高高的塔山阻擊戰紀念碑前,早已等候在那裏的120名武警官兵莊嚴地在通道兩側列隊……承載著烈士遺骨的靈車駛入陵園,前來瞻仰的群眾紛紛駐足肅立,以他們樸素的禮節迎接著曾為這塊土地流血犧牲的烈士們。”

  烈士陵園的東側是新建的塔山阻擊戰軍人骨灰安葬園,李紅升介紹説,越來越多的塔山阻擊戰將士要求死後葬在塔山。經上級部門批準,專門建設了塔山阻擊戰軍人骨灰安葬園,以滿足曾經在這裏戰鬥過的將士們的心願。目前已經安葬在這裏的有曾經殺敵在前的普通戰士;有曾在塔山阻擊戰並肩戰鬥的軍中伉儷……如今,他們長眠于此,一旁便是他們曾經的老戰友。

  7月10日,記者來到塔山阻擊戰革命烈士陵園。圖為747位烈士合葬墓和英名碑,以及曾經指揮過塔山阻擊戰的八位將軍墓。八位將軍是吳克華、莫文驊、胡奇才、歐陽文、李福澤、江燮元、焦玉山、江民風。墓碑正面為將軍姓名、照片,背面為將軍生平。(記者楊鈺晨 攝)

  塔山,他們是塔,他們是山

  紀念塔的正南方建有塔山阻擊戰紀念館。2013年開放的紀念館是一座“碉堡”式建築,坐落在當年“塔山英雄團”指揮部舊址——58高地。紀念館展陳面積2000平方米,“迎接決戰”“鏖戰塔山”“策應決戰”“人民支援”“彪炳千秋”五個部分訴説著這場非常戰役,隨著講解員徐丹動情的講解,記者的思緒也飛入了那個戰火紛飛的時刻。

  1948年10月13日,是塔山阻擊戰最為慘烈的一天。戰鬥英雄程遠茂指揮的28團1營2連1排,在連續擊退敵人約4個營兵力的8次衝鋒後,只剩下7人。最後用石頭、槍托、刺刀與敵搏鬥,一直到支援部隊趕到將敵擊退。在展櫃中記者看到一顆普通的小子彈,“這是程遠茂留給自己的‘光榮彈’,最危險的時候,他把最後一顆子彈留給自己。”徐丹介紹説。

  電話兵王振英手被炸傷無法將電話線接上,索性將兩個線頭用牙死死咬住,用自己的身體做導體,即使被電到麻木發抖,他仍舊堅持,保證了前沿陣地與指揮所的通信暢通。戰士劉殿哲帶傷參戰,不幸被炮彈炸昏,他用最後的力氣朝戰友們高喊:“堅決守住陣地……給我報仇!”班長安天佑在敵群中掄起手中的爆破筒打倒幾個敵人後,腹部腸子流出,倒在地上毅然拉響爆破筒與敵人同歸于盡。

  將士們用鮮血守住了塔山的陣地,用生命壘起了真正的塔山。在塔山阻擊戰中,廣大指戰員英勇無畏,共産黨員帶頭殺敵,涌現出了一大批英雄團隊,“塔山英雄團”“白臺山英雄團”“守備英雄團”……

  1949年3月25日,北京西苑機場,毛澤東主席檢閱部隊,車子從“塔山英雄團”旗幟下通過時,毛澤東特意在旗幟前敬禮,表達了對這支英雄部隊的敬佩之意。2019年,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周年閱兵式上,光榮的“塔山英雄團”旗幟又一次飄揚在天安門廣場上,接受祖國和人民的檢閱。

  圖為塔山阻擊戰革命烈士陵園航拍。(圖片由塔山阻擊戰革命烈士陵園提供)

  對于已經在紀念館工作了整整20個年頭的徐丹來説,這些故事雖然已經講了無數遍,可每講一次,仍會讓她心潮澎湃。親歷塔山阻擊戰的軍旅作家高玉寶到紀念館參觀時,徐丹看見這位鋼鐵漢子趴在烈士墓前痛哭。“我記得當時高玉寶説,‘很多戰友明明前一天還在一起吃飯,可第二天就犧牲了’。”徐丹回憶道,“這些年真正接觸了那些親歷者後,我真切地感受到他們對于戰友的懷念和深情。”

  在工作中了解到的戰鬥故事,體會到的塔山精神,也在塑造著徐丹自己。先騎車20分鐘,再坐1小時公交車,家住葫蘆島市區的徐丹每天的通勤需要將近3小時。而作為經驗豐富的金牌講解員,她幾乎沒有節假日。這種高強度的工作,徐丹堅持了20年。遊客在聽完她的講解後能有觸動,是她覺得很值得的事。“剛才在你們來之前,有一個大概50歲的中年男子,聽完之後專門過來感謝我,説了解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特別感動。”

  “我們其實是守墓人。”在塔山,李紅升和他的“戰友”們共同守護著英烈,維護著珍貴的紅色資源。

  73年前,解放軍將士撐起了塔和山;今天,守墓人們也守住了塔和山。

  7月10日,記者來到塔山阻擊戰革命烈士陵園。圖為吳克華、李福澤、焦玉山、江民風將軍墓。(記者楊鈺晨 攝)

  回塔山,和犧牲的戰友在一起

  回塔山!1987年2月,中顧委委員、原廣州軍區司令員、解放軍炮兵司令員吳克華彌留之際留下遺言:“我永遠忘不掉塔山阻擊戰犧牲的戰友,忘不掉塔山用鮮血染紅的每一寸土地,塔山阻擊戰是那樣的輝煌、那樣的殘酷,我是幸存者,死後我一定要回塔山和犧牲的戰友在一起。”

  當年接到“只要塔山”的軍令後,時任東北野戰軍4縱司令員的吳克華咬著牙保證,“我4縱一定釘死在塔山。寸步不失,死守陣地。敵人打到團部,團部就是第一線。敵人打到師部,師部就是第一線。敵人打到我縱隊,我縱隊部就是第一線!哪怕只要一個人、一口氣,我4縱也要堅決完成黨交給我們的任務!”吳克華忘不了那片血染的土地,忘不了埋在這片土地上戰友。

  1988年8月1日,吳克華逝世一年後,夫人張銘和子女一同將他的骨灰送回塔山。吳克華的二女兒吳彤生告訴記者:“父親戎馬一生,塔山阻擊戰是他經歷的最殘酷的戰鬥,也是最輝煌的戰鬥,許多戰士都犧牲在那裏,那是他魂牽夢縈的地方。”吳克華是第一個志願將骨灰葬在塔山的將軍,“父親要求一切從簡,那時的塔山烈士陵園還沒有真正的‘陵’,就把骨灰埋在塔山紀念碑後面的一棵樹下,沒有墓,也沒有碑。”

  7月10日,記者來到塔山阻擊戰革命烈士陵園。圖為塔山阻擊戰軍人骨灰安葬園,許多曾參加過塔山阻擊戰的戰士在逝世後回到這裏長眠。(記者楊鈺晨 攝)

  回塔山!時任縱隊副司令員的胡奇才與戰士們同在前線,他永遠忘不了那些甘灑熱血、誓死堅守的戰友們。新中國成立後,胡奇才數次回到塔山祭奠戰友。站在陵園向遠處望去,鬱鬱蔥蔥的樹木覆蓋著滿是傷痕的昔日戰場。胡奇才的兒子胡魯克接受記者採訪時説:“塔山是父親生命的寄托,他常説‘我是塔山的幸存者,做夢都夢到這個地方,死後一定要回塔山,這樣我的靈魂才安穩’。”

  1997年去世的胡奇才,20歲出頭就擔任紅四軍十一師政委;新開嶺戰役中指揮殲敵8000多人;塔山阻擊戰中,他被上級點名到前線指揮作戰……班排連營團旅師軍,胡奇才一級一級、扎扎實實地用戰功成長為令敵人膽戰的高級將領。

  記者在葫蘆島市政府1998年3月的一份文件中查閱到:“吳克華、胡奇才、江燮元、焦玉山四位將軍逝世後,已先後將部分骨灰埋在塔山烈士陵園碑前的樹下,骨灰盒在展館內,李福澤將軍的骨灰盒也預定送來塔山安葬。為實現將軍家屬的願望,決定在新建的陵墓園內將五位將軍統一安葬,並分別豎碑紀念。”

  1998年11月2日,當年“塔山英雄團”前沿指揮所舊址,五位開國將軍的葬禮在這裏隆重舉行。

  2000年,曾任東北野戰軍4縱政委、解放軍裝甲兵政委的莫文驊將軍逝世;3年後,曾任東北野戰軍4縱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解放軍報第一任總編輯、第四機械工業部副部長的歐陽文將軍逝世。兩位老友于2003年7月1日一同歸葬塔山。同樣在2003年去世的曾任東北野戰軍4縱12師34團政委江民風在2005年的清明節,也歸葬塔山與戰友相伴。

  除了紀念碑後安葬的八位將軍外,在2014年,又有一位將軍的骨灰安葬在塔山。他是曾任東北野戰軍4縱12師參謀長、原湖南省軍區副司令員李宏茂。而同樣參加了塔山阻擊戰,曾任東北野戰軍4縱軍醫的李宏茂夫人馬敦香,也與丈夫一同長眠于塔山阻擊戰軍人骨灰安葬園中。

  1948年的塔山,見證了將士們抱著“人在陣地在”的決心,並肩用鮮活的生命換來新中國的曙光。

  1988年到2014年的塔山,迎回了九位將軍和數百名戰士,他們共同凝望這片早已光芒萬丈的土地。(記者 于力 楊鈺晨)

【糾錯】 【責任編輯:焦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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