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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與“最新的”制膠工
“您是?”
與老制膠工張法國的對話剛開始,突然來了名“不速之客”,採訪不得不暫時中斷。
“我也是生産上的,過來聽聽,你們聊就行,別管我。”
“監聽?”記者腦中冒出這個詞。
採訪還得進行,於是按原來的步驟繼續和張法國聊,但聊兩句,他就插一句,再聊兩句,就又插一句。“監聽”的意味因此越發明顯。
但插的話越來越多時,這種意味慢慢變了,原本的採訪步驟也跟着變了,內容也變了……
採訪結束,記者馬上對這位“不速之客”&&感謝,“今天正是您的到來,才成了一場真正完整的採訪。”
工作在村前企業的兩個人
來人叫張灝,説起來,與張法國頗有淵源。淵源起點,可以從一個村前企業開始。
村叫衙前村,屬於平陰縣東阿鎮,因位於古東阿縣縣衙以南而得名。村南有條河,叫狼溪河。在東阿鎮阿膠2500多年的生産歷史中,它一直是難以複製的原料之一。
村與河中間,有家現代企業——山東福膠集團東阿鎮有限公司。上世紀90年代初,張灝和張法國前後腳來到這裡,不過當時還叫“東阿鎮阿膠廠”。
進廠時,倆人都是制膠工,但那時的制膠工和傳統的制膠工,已經有了不同。
1992年,張灝20歲,從省藥材學校畢業,以“分配”方式進廠。
作為廠裏新來的“高才生”,張灝進到制膠車間起,就進行阿膠生産現代化研究,迄今23年。
1994年,張法國也到了20歲,阿膠廠對外招制膠工。因為衙前村村民的身份,他順利被招進,並拜了名有30年制膠經驗的師父。
師父口中,傳承下來的制膠工序有10道,張法國學了10年後,出師獨立操作,迄今21年。
倆人間的同與不同,張灝有自己的見解,“雖説都是制膠工,但法國的手藝是廠裏老師父手把手教的,我的技術是在學校裏跟老師學的;他學的是傳統熬膠,我學的是現代中藥製劑。”
古村、古河、阿膠廠;學徒、師父、畢業生,上世紀90年代,衙前村村南一塊土地上,傳統與現代,東方與西方,就這麼“短兵相接”在一起。
它更像一個縮影:往大看,彼時,全國各地的多處土地上,相同的碰撞幾乎每天都在上演;往小看,是福膠制膠從傳統轉向現代的開端。
一直工作在衙前村南的兩個人,也因此交纏在一起。
他為他做現場“翻譯”
“第一個是‘gua zhu’。”
師父的10道工序,張法國一張嘴,記者就感受到了困難,不僅不知道説的是什麼,就連相應的字也難寫出來。
這時,張灝把話插了進來,“他説的叫‘挂珠’,就是驢皮熔化後,用不銹鋼鏟子鏟下去再拉上來,上面附着的如果像珍珠一樣,説明火候到位了。實質上,這是衡量熬膠罐內氣壓大小的標準。”
“第二個是‘za you’。”
“就是‘砸油’,‘挂珠’後加入植物油,用鏟子砸進去,實質是幫助揮發裏面的鹼性物質和水分。”
……
在張法國“説的話”和張灝“插的話”面前,很容易聽到兩套話語:一套傳統用語,一套科學話語。只了解“話語”,很難弄明白“用語”表達的是什麼。
不過現場還有張灝,他不自覺地插話,總能從科學話語中找出對應的傳統用語的意思。
一開始被打斷,張法國是不適應的,但習慣插話的節奏後,也慢慢找到了感覺,之後每説一句,就停頓一下,望向身邊的張灝,等着他“解釋”。
傳統工序和現代解釋相互轉換的不經意間,張灝就像是張法國的現場“翻譯”。
“最後一個是‘gua qi’,然後就能出膠了。”
“挂旗’,鏟子挑起膠來像一面旗,説明火候好了,可以出鍋。這是水分含量的標準。”
“看得出來,您對這套程序很了解,‘翻譯’得又快又到位!”
“不是一天兩天,一年兩年,二十多年一直在‘翻譯’。”
“一直做這個?”
“一直做,還繼續做下去。”
“難麼?”
“難!注意到沒有,剛才法國説的時候句句不離‘火候’,‘火候’靠的是經驗,會因人而異;我強調的是‘標準’,它是可見的,統一的,人人可學。”
所以,從“傳統用語”到“科學話語”的“解釋”,還原到生産上,是一條從“火候”走向“標準”的路。
這條路走得並不容易。從師徒間口口相傳的話語,到可見可識的標準,如何無縫對接,張灝説,“走了二十多年,最頭疼就是這,現在中藥現代化最難的也在這。”
這條路背後,是張法國們和張灝們的“兩套語言”20多年的碰撞、磨合與交融。
他要把他“挂”到墻上
讓張法國和張灝相互評價,倆人不約而同給對方了一句“很厲害!”
張法國説,以前制膠是季節性的,因為溫度和濕度,每年5月到10月沒法生産,技術革新後,廠裏建了溫濕控制精準的車間,能常年生産,量也高了,“現在一天就能生産7噸左右,那時一年也就幾十噸。”
在這個過程中,張法國的收入上去了,1994年進廠時,月工資不到70元,現在“每個月都不少於5000”。
説到這個收入,張法國笑了,“鎮上的房子差不多也就2000一平,我都買車買房了。”
張灝説,雖然目前生産過程已經走向現代化,但關鍵節點,有時還得依靠老技師的經驗。
一個明顯的例子,“挂旗”時,張法國挑起膠就能説出水分含量,而通過技術檢測手段需要幾小時,“他説的數和最後檢測結果,誤差一般不會超過5%。”
而在這種現代化的進程中,張灝的“職位”上去了。他目前是東阿鎮阿膠有限公司分管生産的副經理。
對於倆人的未來,這位副經理笑言,“總有一天,把法國他們‘榨幹’了,然後再把他們的照片挂到榮譽墻上,對新來的制膠工説,‘看,你們現在每一步操作標準,都是從這些老技師身上得來的。’”
“希望這天早日到來,這批最後以師帶徒的制膠工,就可以休息了。”張灝補充説。
“您呢?”
“我,接着做‘新制膠工’,為阿膠生産的規範化、現代化、標準化繼續努力。”
福膠編寫的全國通用的首部《阿膠生産工藝規程》和《阿膠生産崗位操作法》已經被載入《中國藥典》。裏面標明的阿膠生産、質量和檢測的標準,不僅是全國阿膠行業質量控制的典範,也是目前新制膠工必須學習的操作準則。
這裡面,有張法國們的功勞,有張灝們的功勞,缺一不可。
從平陰通往阿膠廠的220國道上,有段限速60公里的測試路段,道路在這裡蜿蜒曲折,一如現在的制膠,傳統與現代彼此交織,激蕩迴旋,等二者完美地結合,也會像車駛出這段路,換擋加速後,沿着筆直路加快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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