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北京1月25日電（記者肖世堯、王海洲、羅晨）1月24日，華夏大地正是數九寒冬。紅海畔的中東城市吉達，氣溫達到30攝氏度。
當晚的U23亞洲盃決賽，中國隊以0:4不敵衛冕冠軍日本隊。萬眾期待的勝利煙火，最終未能如願升騰。但對中國足球而言，這個隆冬裏的夏天，依然值得銘記。
1月24日，中國隊在賽後與球迷合影。新華社記者 王海洲 攝
主帥歸來
2024年9月5日，湖南長沙。U21國足主帥安東尼奧上任後的首期集訓，全隊在駐地酒店觀看了中國隊客戰日本隊的美加墨世界盃亞洲區預選賽18強賽。
U21國足集體觀看美加墨世界盃亞洲區預選賽18強賽中國隊客場對陣日本隊的比賽轉播。
屏幕上，0:7的比分格外刺眼。那一夜，長沙暑氣未消，但酒店冷氣開得很足。恰如谷底的中國足球，寒意逼人。
這是這支“青年軍”備戰U23亞洲盃的起點。
2024年9月7日，中國隊主教練安東尼奧在比賽中指揮。當日，在湖南長沙舉行的2024CFA中國之隊長沙國際足球邀請賽中，中國U21男子足球隊1:0戰勝馬來西亞U20男子足球隊。新華社記者 陳振海 攝
安東尼奧當然很清楚自己面臨的局面。這位西班牙教練、中國足球的老熟人，2018年就來到中國執教，把這批2003和2004年齡段的球員從U16一路帶到U20國家隊。
2023年3月，他率隊重返闊別九年之久的U20亞洲盃八強，但在四分之一決賽加時惜敗韓國隊，無緣世青賽。終場哨響，時年19歲的門將李昊倒地痛哭。安東尼奧卻讓隊員們抬起頭來，“比起結果，更重要的是用表現帶給中國足球希望”。
2023年3月12日，中國隊球員在比賽後。當日，在烏茲別克斯坦塔什幹舉行的2023年U20男足亞洲盃四分之一決賽中，中國隊以1:3不敵韓國隊，無緣四強。新華社發（車周勇攝）
競技體育以成敗論英雄。安東尼奧被詬病戰術“保守”，合同到期未獲續約，隨後遠赴南美。他與中國足球的故事，似乎就此畫上句號。
轉機出現在2024年5月。為備戰2026年U23亞洲盃，中國足協公開選聘U21國足主教練。安東尼奧又報名了，“如果這批小夥子們被遺忘了，那將是很大的遺憾”。
在這裡，他還有未竟的事業。
專家評審環節，他並非得分最高者。面試時，他的戰術思路受到評委詰問。安東尼奧回應道：“我並非不會傳控，我會選擇適合的戰術。”
憑藉與這批球員多年的熟悉，安東尼奧最終獲聘，但質疑聲並未消散，並在2025年9月的U23亞洲盃預選賽中達到頂點。
在西安，中國隊首戰僅2:1小勝東帝汶隊；次戰面對“魚腩”北馬裏亞納群島隊時，遲遲無法進球；末輪0:0逼平澳大利亞隊，才驚險晉級亞洲盃正賽。
2025年9月9日，中國隊球員胡荷韜（中）在比賽中爭頂。當日，在陜西西安舉行的2026亞足聯U23亞洲盃預選賽D組第三輪比賽中，中國隊0:0戰平澳大利亞隊，作為成績最好的4個小組第二晉級明年在沙特舉行的U23亞洲盃正賽。新華社記者 李一博 攝
一時間，“踢法難看”“過於保守”的批評鋪天蓋地，“國足沒希望了”的消極情緒四處蔓延。
面對質疑，安東尼奧平靜應對：“我們的隊伍要適應不同對手。如果我們盲目自信，才會傷害球迷。”
談及征戰U23亞洲盃目標，當時的他語氣堅定：“差距有，但我們有能力抗衡。與聯賽總是最強球隊奪冠不同，賽會制比賽只要備戰好，中國隊是有機會創造驚喜的。”
在無人喝彩的起點，這份自信如同黑夜裏的微弱火種。那時，或許很少有人想到，4個月後，這團火會在遙遠的吉達點亮一個充滿希望的夏天。
集結備戰
2025年12月7日，廣東肇慶。U23國足正式集結，開啟2026年亞洲盃前的最後備戰。安東尼奧告訴球員們，比賽結束前，都不會再有假期了。
接下來的一個月，這群20歲左右的小夥子們，日曆裏再無“休息”二字，每天兩練甚至三練成為常態。安東尼奧對飲食、作息的要求細緻入微，一個個戰術分析視頻不斷發送給隊員，他希望將細節刻入球隊的基因。
U23國足隊員拜合拉木在集訓中進行力量訓練。（視頻截圖）
無論身在何處，他總會辟出一間“工作室”，裏面堆滿比賽錄像。他堅持為每位隊員製作專屬戰術視頻。在他看來，這種“量身定制”遠比泛泛的全隊講解更為有效。“對於中國球員來説，這種方式更容易理解。”
安東尼奧還會時常檢查作業。一次，他問彭嘯：“你一天看幾個視頻？”彭嘯想了想，答道：“三四個吧。”隊員們私下感嘆，他沒有半點西班牙人的浪漫影子，嚴謹得近乎苛刻。
這種訓練方式貫穿整個備戰期。從2024年夏末到2025年深秋，球隊十余次集訓，累計超150天——足跡遍佈香河、長沙、海口、大連、昆明、西安、成都……輾轉奔波中，戰術逐漸成形，信念不斷凝聚。
陣容的“新陳代謝”，同樣殘酷而必要。
2025年3月起，一股新鮮血液注入球隊。2005和2006年齡段的王鈺棟、蒯紀聞、楊希……他們剛在年初U20亞洲盃四分之一決賽中被沙特隊“絕殺”，淚灑賽場。這些心有不甘的年輕人，被安東尼奧召入麾下。
2025年2月22日，中國隊球員王鈺棟（中）賽後向球迷致意。當日，在廣東深圳舉行的2025亞足聯U20亞洲盃四分之一決賽中，中國隊0:1不敵沙特阿拉伯隊，無緣四強。新華社記者 毛思倩 攝
與此同時，從校園走出的張璦暉、在荷蘭闖蕩的王博豪，也憑藉在職業賽場的亮眼表現進入主帥視野。
大浪淘沙，始見真金。球隊2024年首期集訓名單中的25人，最終躋身U23亞洲盃正賽23人名單的，僅剩劉浩帆、胡荷韜等4人。
安東尼奧感謝所有為之付出努力的球員，也珍視這份競爭帶來的活力——隨着中國足球青訓體系不斷發展，主教練有了更多選擇的空間。
2025年11月18日，中國隊主教練安東尼奧（左）在比賽中指揮。當日，在四川成都舉行的2025CFA中國之隊·熊貓杯國際足球錦標賽中，中國U22國家男子足球隊主場0:0戰平烏茲別克斯坦U22國家男子足球隊。新華社記者 王曦 攝
量變悄然引發質變。熱身賽4:0勝中國香港隊，1:0克吉爾吉斯斯坦隊，中國隊的備戰成果開始顯現。
於無聲處積蓄的力量，正在化為弓弦上待發的驚雷。安東尼奧相信，他的球隊準備好了。
破冰出線
2024年4月22日，卡塔爾多哈。U23亞洲盃上，中國隊又一次小組出局。球隊就地解散，隊長陶強龍將一個簽滿名字的足球，鄭重交到當時尚未年滿18歲的王鈺棟手上——他還有望參加下一屆U23亞洲盃。
“下一屆，一定要出線！”陶強龍説。
這句囑託，沉甸甸地壓了下來。出線，是U23國足十年未破的桎梏。自2014年這項賽事首次舉辦以來，中國隊五屆征程，三度小組墊底，從未晉級淘汰賽。它承載着幾代人的遺憾，成為一個集體宿願。
2024年卡塔爾U23亞洲盃，時任U23國足隊長陶強龍將全隊簽名球送給王鈺棟。（視頻截圖）
U23亞洲盃分檔主要參考過往戰績。2026年的賽事，中國隊是第四檔球隊，小組賽對手是伊拉克、澳大利亞和泰國隊。
1月8日，首戰伊拉克隊，一場沉悶的0:0。如果不是李昊終場前的兩次關鍵撲救，中國隊恐怕已經失分。這場艱難的平局，並不能讓中國隊的出線前景足夠樂觀——他們即將面對勁旅澳大利亞隊，一旦輸球，形勢就岌岌可危。
不少媒體和球迷開始提前計算積分形勢：“在前兩輪只有1分的情況下，中國隊還有哪些晉級可能？是否會遭遇默契球？”這是很多人多年來看中國足球養成的習慣。但這一次，大部分人都失算了。
對陣澳大利亞隊前一天，中國隊的運動防護師姚康因眼疾被迫離隊。首期集訓姚康就在隊內，一年多時間，他和隊員們幾乎朝夕相處。大戰在即，他是哭着離開的。
在更衣室，安東尼奧激勵隊員們：“姚康之前一直陪我們訓練，給我們做康復，全力幫助我們，要用勝利帶給他安慰。”他料到了澳大利亞隊會長時間控球，但“我們準備好了，我們會得分的”。
為姚康而戰——成為中國隊的賽前口號。第43分鐘，左路定位球開入禁區，混戰中，彭嘯搶先半步迎球抽射，皮球應聲入網，1:0。
1月11日，彭嘯（右）在比賽中慶祝進球。圖片來自亞足聯官網
領先後的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袋鼠軍團”反撲如潮，李昊高接低擋，成為不可逾越的最後屏障。
補時階段，最窒息的一幕上演：李昊撲救脫手，皮球反彈到對方球員手上入網。全場空氣幾乎凝固，直到VAR（視頻助理裁判系統）屏幕亮起——澳大利亞隊球員手球，進球無效。中國隊守住了！
彭嘯其實有傷在身，但還是連續打滿全場。隊長劉浩帆受傷小組賽無法出場，中後衛位置，他必須頂上。“隨着勝利的到來，任何不適都煙消雲散了。這個進球是中國隊的，不是我個人的。”彭嘯説。
取得關鍵勝利後，出線形勢瞬間明朗。末輪面對泰國隊，又一場0:0，此刻價值千金。十年堅冰，終於破裂，中國隊歷史性闖入淘汰賽。
1月14日，中國隊門將李昊（下）在比賽中倒地。當日，在沙特阿拉伯利雅得舉行的2026年亞足聯U23男足亞洲盃D組最後一輪比賽中，中國隊0:0戰平泰國隊。新華社記者 王海洲 攝
三場小組賽，王鈺棟都沒有進球，他將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回防上。他清楚，這是為了整支球隊所做的必要策應。
王鈺棟和隊友們一起，接住了兩年前遞到手上的那顆足球。“吉達見！”他告訴媒體，那是舉辦淘汰賽的城市。
“我們能走到這裡，就是因為團結。”王鈺棟説。
連創歷史
2026年1月20日，沙特吉達。半決賽前，中國隊更衣室裏，傷癒復出的劉浩帆為全隊打氣：“我們已經創造了歷史，但這段歷史最後走到哪、停在哪兒，由我們自己説了算！”
對陣越南隊的半決賽前，U23國足隊長劉浩帆鼓勵全隊創造歷史。（視頻截圖）
在吉達，中國隊向前的每一步，都是新的高度。
四分之一決賽，中國隊的對手是奪冠大熱門烏茲別克斯坦隊。過往四屆U23亞洲盃，他們全部進入四強。
賽前，不少中國隊球迷提前訂好了返程的機票，有人甚至是拖着行李箱去球場。李昊的女友在小組賽後就回國了。“因為沒錢了。”李昊開玩笑説。
但足球比賽的結果，有時候不按常理。這場120分鐘的鏖戰中，烏茲別克斯坦隊佔據絕對優勢，28次射門、8次射正，李昊8次成功撲救。
點球大戰第三輪，烏茲別克斯坦隊球員射丟一球。第四輪先罰的中國隊同樣失手。隨後，李昊撲出了決定性的一球。
1月17日，中國隊門將李昊在點球大戰中撲出點球後慶祝。新華社記者 王海洲 攝
隨着王博豪打進制勝點球，終場哨響，李昊被隊友們高高拋向空中。這一次，他忍住沒哭：“這是高興的事，我應該笑。”
球迷組織“龍之隊”的秘書長吳偉明又一次退了機票。“我已經退票兩次了，真是沒想到。”他發社交媒體號召在國內的球迷們：“大家趕緊訂票過來看半決賽！”
半決賽前，王鈺棟找隊友徐彬理了發。隊友們調侃他：“換了髮型，得進個球。”王鈺棟説：“必須的！”
對陣越南隊，安東尼奧變陣輪換6名首發，中國隊一反常態，主動掌控場上節奏。彭嘯頭槌破網、向余望轉身抽射、王鈺棟鎖定勝局。3:0，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賽後，越南隊主教練坦言：“中國隊的戰術變化讓我們措手不及。”
1月20日，中國隊球員在比賽後拋起主教練安東尼奧（上）慶祝。當地時間1月20日，在沙特阿拉伯吉達舉行的2026年亞足聯U23男足亞洲盃半決賽中，中國隊3:0戰勝越南隊，晉級決賽。新華社記者 王海洲 攝
進球後，王鈺棟脫衣慶祝，蒯紀聞問他：“釋懷了嗎？”他回復：“還差一步！”
只是，這最後的一步，絕非輕易就能跨越。
決賽對陣日本隊的失利，清晰而殘酷地提醒着這些年輕人：中國足球與亞洲頂尖水平之間的溝壑，依然醒目。追趕之路，道阻且長。胡荷韜神色黯然，向球迷們道歉：“我們回去好好反省，之後要拿出更好的競技狀態。”
很多網友讓他不必自責，中國隊不是輸了一場決賽而成為亞軍，而是沒有輸掉此前任何一場比賽後勇奪亞軍。正如國家體育總局在賀信中所寫：“經驗可貴，作風可讚，為中國足球振興燃起新的希望。”
法國作家加繆曾説：“在隆冬，我終於知道，我身上有一個不可戰勝的夏天。”
在吉達，這支年輕的中國隊詮釋了這句話。雖然未能最終問鼎，但他們用熱血與拼搏，讓“相信”值得相信、讓“希望”充滿希望——相信堅冰可破，相信寒冬深處自有能量蓄積。
1月24日，中國隊球員蒯紀聞、劉浩帆、李鎮全（從左至右）在賽後。新華社記者 王海洲 攝
其實，去年U23亞洲盃預選賽後接受採訪時，安東尼奧談及亞洲盃目標時還有後半句——“相信中國足球有機會衝擊2030年世界盃”。
現在，大概會有更多人相信這句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