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筆天下丨在埃塞觸摸非洲工業化脈搏-新華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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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01/01 11:56:17
來源:參考消息

走筆天下丨在埃塞觸摸非洲工業化脈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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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標題】在埃塞觸摸非洲工業化脈搏

  文/本報駐亞的斯亞貝巴記者 劉方強

  不知不覺,筆者已在埃塞俄比亞常駐兩年。由於工作原因,我經常與本地媒體同行打交道。前不久,埃塞俄比亞通訊社紀錄片工作部主任舍瓦耶給我打來電話,他們正在為埃塞的工業園製作宣傳片,希望我能協助中文版本的翻譯和配音。

  我曾多次採訪並報道埃塞的工業園區,見證了它們的發展;製作中文版本的宣傳片也是為了吸引更多中國企業入駐,儘管工作繁忙,我還是欣然接受了對方的請求。

  一個手勢當地員工就懂了

  “年輕的勞動力、豐富的原材料、廣闊的市場……為工業發展保駕護航。”紀錄片裏的解説詞鏗鏘有力,誠邀全球投資者來到這片古老而又充滿活力的東非大地。

  作為地區大國,埃塞俄比亞在投資環境方面確實擁有諸多得天獨厚的優勢。由於地處東非高原,水利資源豐富,埃塞俄比亞被譽為“東非水塔”,水電資源充足;作為非洲人口第二大國,埃塞總人口約1.3億,70%的人口年齡在30歲以下,年輕的人口群體成為推動經濟增長和創新的強大動力。

  然而,由於工業化進程起步較晚,大約20年前,埃塞俄比亞並沒有工業園的概念。記得有一次採訪該國前總理海爾馬裏亞姆時,他告訴我,在充分了解工業園的産業集群效應後,他曾向中國提出,希望借鑒中國經驗,加速發展本國的製造業。

  “如果你想吸引更多的鳥兒到來,那就要建好鳥窩。”海爾馬裏亞姆回憶説,當聽到中國領導人這樣的比喻後,他豁然開朗。這也就是中國所説的“築巢引鳳”。不久後,他就帶領政府官員、企業代表到中國沿海地區學習工業園區的建設與發展經驗。

  位於首都亞的斯亞貝巴東南約50公里的東方工業園,是埃塞俄比亞首個工業園區,由中國民營企業投資創建。經過多年發展,東方工業園目前已有100余家企業入駐,涵蓋建材、鋼鐵、汽車組裝、金屬加工和紡織等行業,為埃塞俄比亞實現産品進口替代、增加外匯收入做出重要貢獻,還為當地創造了約2.3萬個就業崗位。尤為重要的是,從政策法規到建廠運營,東方工業園為該國工業化進程以及後續的園區建設蹚出了一條前所未有的新路。

  2023年11月3日在埃塞俄比亞杜凱姆市拍攝的東方工業園大門(受訪者供圖)

  位於東方工業園的東方紡織印染有限公司經理格圖·克貝貝,與記者相熟。他是園區飛速發展的見證者之一。6年間,他從基層工人一步步晉陞到管理崗位。克貝貝今年35歲,畢業後就加入了這家工廠,最早從定型機操作工做起,後來他不斷接受新技術培訓,目前已經可以初步診斷並維修工廠機器。後來,由於表現出色,他被提拔成管理層,管理着約200名工人。

  公司負責人李建榮告訴我,剛起步那會,工廠有大約80名中國工人,現在只剩一半,主要是因為當地員工培養出來了,不需要那麼多中國人。“現在跟當地老員工交流,一個眼神一個手勢他就懂了。剛來的時候都是一板一眼地親手去教。”

  此外,東方紡織印染等中國工廠還帶動了很多埃塞本地代理商,一些當地企業賺到錢後,去中國學習和採購,認識了更多中國企業,又合夥到埃塞投資開廠。

  2024年2月16日,在埃塞俄比亞杜凱姆市的東方工業園,工人在東方紡織印染有限公司的車間內工作。(受訪者供圖)

  以點帶面,以面促全。目前,埃塞俄比亞已建成24個綜合産業園區,所有園區都擁有全套的生産運營和商業服務,覆蓋醫藥産業、紡織服裝産業以及信息技術産業等。在推動出口增長、創造就業以及促進進口替代方面,這些工業園區正發揮着越來越重要的作用。

高速上有回到中國的感覺

  在非洲發展工業,人力成本相對較低,但由於在基礎設施領域存在大量投資缺口,物流成本遠高於世界平均水平。近些年,埃塞俄比亞通過大力發展交通基礎設施來增加內部聯通並促進商貿發展。在此過程中,大量的中國企業來到埃塞,幫助當地建設了第一條高速公路、第一條城市輕軌和第一條跨國電氣化鐵路。

  亞的斯亞貝巴至阿達瑪的公路一直是埃塞國家物流運輸的大動脈,每天有大量車輛通過這條公路往返於埃塞和吉布提港口之間。然而,兩地間的公路常年擁擠不堪,運輸效率低下,一度成為埃塞外貿物流的瓶頸。

  2014年5月,由中交集團承建的亞的斯亞貝巴—阿達瑪高速公路竣工,交通擁堵的困境得到改善。這條公路新舊兩條線我都走過,對比明顯。舊的道路類似於國內的省道,但是由於常年有重型貨車行駛,地面坑坑洼洼,塵土飛揚。而高速公路基本上和國內的沒有區別,收費站、防護欄、服務區應有盡有,再加上路邊一些中企的廣告牌,每一次行駛在這條高速上,恍惚間都有一種回到中國的感覺。

  作為世界上人口最多的陸鎖國,埃塞俄比亞主要的出海口是鄰國的吉布提港,每年超95%的外貿産品需要經吉布提港轉運。2018年1月1日,由中企承建的亞吉鐵路(亞的斯亞貝巴—吉布提)正式開通商業運營。752公里的運輸里程,公路運輸需要3至7天,亞吉鐵路通車後,貨運只需20小時,運輸成本也只有公路運輸的三分之二。

  類似的發展願景,也在非洲其他國家加速落地。2025年11月,坦讚鐵路激活項目進入全面施工階段。隨着激活項目的推進,坦讚鐵路貨運能力預計將提升至每年240萬噸,貨物運輸時間或將縮短近三分之二。這條被譽為“自由之路”的鐵路,將成為促進區域貿易、發展製造業、擴大就業的重要引擎。

  僱主對魯班工坊畢業生很滿意

  非洲是世界上人口最年輕的大陸。非洲聯盟(非盟)和非洲發展銀行發布的數據顯示,15歲至35歲的非洲人總數超過4億,預計到2050年將超8.3億。年輕人是推動非洲工業化和可持續發展的寶貴財富。近年來,中國通過職業技術教育與培訓合作,不斷賦能非洲年輕人,幫助非洲將人口紅利轉變為強大生産力。以魯班工坊為代表的中國職教品牌已扎根非洲多國,一套以市場為導向、産教融合的模式正在逐漸形成。

  在亞的斯亞貝巴的魯班工坊實訓室內,一隻工業機器人手臂正在抓取實物,模擬流水線生産。借助來自中國的機電一體化控制平台,教師正向學生講解自動化設備的操作和運行。

  這家由中國援建的魯班工坊於2021年揭牌運營,設有工業傳感器、機電一體化、工業控制、工業機器人四個培養方向,已被非盟確定為面向全非洲的高素質技能人才培訓中心。

  2024年2月15日,在亞的斯亞貝巴的埃塞俄比亞聯邦職業技術培訓學院,魯班工坊中方負責人江絳(左)與當地教師約納斯·阿凱萊(中文名艾友涵)交流教學內容。(李亞輝 攝)

  在實訓室門口的照片墻上,挂滿魯班工坊畢業生的工作照。“這些照片都是各家僱主企業主動寄來的,他們對畢業生很滿意。”魯班工坊中方協調人潘良告訴我。

  令我驚喜的是,我採訪過的當地大學生赫諾克,在2024年重慶舉辦的第二屆“一帶一路”國際技能大賽中,獲得非洲地區參賽選手中最好名次。至今,赫諾克還與我保持着&&,偶爾向我展示他最新的研究成果,並諮詢中國在這些領域的進展。

  自2019年吉布提揭牌非洲首家魯班工坊以來,從東部的肯尼亞、坦桑尼亞到西部的尼日利亞,從東北部的吉布提、埃塞俄比亞到跨亞非兩大洲的埃及,至今已有17家魯班工坊在15個非洲國家落地扎根、開花結果,成為中國職業教育國際合作的一張閃亮名片。我在採訪中了解到,工坊畢業生廣受歡迎,當地企業、中資企業、跨國企業都到魯班工坊尋找他們需要的人才。

  在埃塞俄比亞杜凱姆市的東方工業園,工人在工作間隙休息。(李亞輝 攝)

非洲工業化要有自己的節奏

  歷史上,西方發達國家用200多年完成了工業革命,中國用70多年時間,就基本走完西方發達國家所走過的工業化道路,被稱為人類歷史上罕見的發展奇蹟。非洲大陸與中國人口相當,我時常在想,非洲需要多少年才能完成自己的工業化進程?

  不可否認,近年來不少非洲國家工業化取得明顯進展,在經濟社會發展方面有所改善。然而,當我漫步在亞的斯亞貝巴的街頭,為了尋找兩節5號電池還需打聽半天時;每當回國休假,身邊的朋友囑託幫忙帶回各種生活用品時;看著老舊的汽車在路上冒着黑煙行駛時,我也會認清現實,這裡是非洲,生活物資還不夠豐富,工業化進程任重道遠。

  長久以來,非洲大陸被國際社會邊緣化,資源被大量攫取,成為世界原材料的“倉庫”。儘管非洲各國在不斷努力,延長産業鏈,增加産品附加值,但當前大部分非洲國家缺乏完整的工業體系,就連最基礎的工業零部件依然需要進口。

  政局不穩、經濟結構單一、基礎設施短板突出、內部貿易薄弱、對外部市場和體系過度依賴等問題,嚴重制約了非洲大陸的工業化進程。

  自2000年以來,《非洲增長與機遇法案》一直是美國對非經濟政策的核心,該法案允許符合條件的撒哈拉以南非洲國家對美出口超過1800種産品免關稅。2020年埃塞北部爆發內戰,2022年,美國以埃塞政府侵犯人權為由,暫停埃塞享受該法案的優惠政策。2025年,美國對埃塞加徵10%的關稅,進一步削弱該國出口商品的競爭力,尤其是紡織服裝業。

  在採訪調研過程中,很多非洲專家都&&,在推動合作夥伴多元化的過程中,非洲可考慮進一步將重點轉向亞洲,尤其是中國。中國已連續16年保持非洲第一大貿易夥伴國地位,此外,中國已宣布落實對53個非洲建交國實施100%稅目産品零關稅舉措。

  同樣值得關注的是,發展離不開穩定且安全的環境。近年來,非洲多國內戰、政變接二連三發生,工業化進程嚴重受阻。埃塞北部的提格雷州和阿姆哈拉州曾是該國的工業重鎮,經濟基礎良好。然而,2020年至2022年,該地區衝突不斷,戰爭使得多年的工業發展毀於一旦,大部分廠房陷入癱瘓,至今仍未完全恢復生産。

  2025年以來,馬達加斯加、幾內亞比紹接連發生政變;在被稱為“非洲心臟”的大湖地區,剛果(金)東部12月戰火再起,該國政府軍與“M23運動”衝突升級,50多萬人被迫逃離家園;蘇丹持續兩年多的武裝衝突造成大量平民死亡,3000多萬人急需人道主義援助。

  儘管各國局勢動蕩的直接誘因不盡相同,但其背後普遍交織着殖民遺留問題、恐怖主義蔓延、經濟發展滯後等治理難題。政局不穩,商人擔心政策突變、資金和人身安全。在這種環境下,企業自然不願投資,工人無法就業,整個社會的生産力和創造力也會被扼殺。

  在這樣的背景下,非洲的工業化進程註定無法一蹴而就,其推進需要各國在基礎設施、政策體系、區域協作及營商環境等關鍵領域形成合力。以東方工業園為例,該園區依託中國技術支持解決了電力供應難題,成功吸引了陶瓷、紡織等製造企業入駐,成為區域工業化的示範標杆。非洲整體仍面臨顯著電力缺口,但這一挑戰恰恰可以轉化為投資機遇,尤其在可再生能源領域,如太陽能和風能開發,可成為推動工業化的新動力。

  除了需要完善硬體設施外,營商環境的優化也是決定非洲工業化前景的關鍵因素。政策穩定、法治透明和稅收合理等“軟體”因素,直接影響企業的去留。唯有構建可預期的政策框架和高效的服務體系,才能吸引並留住企業,推動非洲工業化邁向可持續發展階段。

  可以説,非洲工業化之路,是一場與時間、資源和制度的多重賽跑。非洲人民需要解決政治環境、基礎設施、全球分工、教育等根本問題,如果這些瓶頸無法突破,工業化進程可能會被無限延長。充滿希望的是,在一次次採訪中,我也深刻感受到非洲年輕人口的活力和市場的潛力,這是工業化最大的底氣。

  當年輕人口的紅利逐漸轉化為技術工人的儲備,當區域合作消弭了貿易壁壘,當穩定的營商環境吸引全球資本駐足……人們或許不能很快見證另一個工業發展奇蹟,但我相信,這片大陸終將找到屬於自己的工業化節奏。

  刊於《參考消息》2026年1月1日第10版

  編輯 張嘉慶

【糾錯】 【責任編輯:張樵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