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7日，美國《原子科學家公報》將象徵核戰威脅的“末日時鐘”撥至歷史上最危險的位置——距離“午夜”僅剩85秒。這是該時鐘自1947年設立以來最接近“世界末日”的一次。

  9天后的2月5日，美國與俄羅斯簽署的《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到期。作為美俄間僅存的雙邊核軍控條約，其失效意味着冷戰以來美蘇、美俄的雙邊核軍控體系徹底瓦解，核軍備競賽與戰略誤判風險或將急劇上升，世界再次面臨核失序的巨大風險。

  冷戰後核軍控進程的關鍵成果

  《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是旨在限制美俄兩國核彈頭和運載工具數量、維護全球戰略穩定的重要軍控條約，是冷戰後美俄核軍控進程的延續與升級。

  冷戰結束前夕，美國與蘇聯簽署了《第一階段削減戰略武器條約》，將兩國部署的核彈頭限制在6000枚，運載工具限定為1600件，並規定了10余種核查方式，以確保兩國遵守條約。冷戰結束後，美國和俄羅斯核裁軍進程波折不斷：1993年，雙方達成的《第二階段削減戰略武器條約》始終未能生效；曾嘗試談判《第三階段削減戰略武器條約》，但雙方就談判框架達成一致後再無進展。2002年，兩國簽署《削減進攻性戰略武器條約》（又稱《莫斯科條約》），約定將各自部署的戰略核彈頭削減至1700至2200枚，但由於條約內容簡略，且未設立配套核查條款，其約束力與透明度大打折扣。2009年，《第一階段削減戰略武器條約》到期，美俄重啟核裁軍談判，最終於2010年達成《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

  實質上，《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是《第一階段削減戰略武器條約》的續篇，同時取代了原定於2012年到期的《莫斯科條約》。根據《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規定，雙方將部署的核彈頭限定在1550枚，已部署的運載工具限定為700件，部署和未部署的運載工具總數限定在800件。更為重要的是，該條約重建並完善了核查與透明體系，涵蓋現場視察、核彈頭數量披露、數據交換、遙測信息、戰略運載工具發射通報、國家技術手段核查等一系列措施，彌補了《莫斯科條約》的核心缺陷。《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延續了核裁軍勢頭，包含較為嚴格的核查條款，因此成為美俄戰略穩定的關鍵依託，被外界視為美俄關係中的“高光時刻”。

  多重矛盾疊加，續約之路受阻

  一直以來，美俄履行《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的過程並不順利。該條約沒有限制反導能力的發展，而反導問題恰恰是美俄間最重要的爭議問題。簽約前，俄羅斯便以單邊聲明劃定紅線，強調僅在美反導系統質量與數量維持不變、俄核威懾效力不受削弱的前提下，條約才有效；美國國會參議院則在批准決議中明確，美反導系統發展不受該條約任何約束。當時，美俄基於改善雙方關係和維護戰略穩定的考量，選擇擱置這一核心分歧，最終簽署了該條約。近年來，美俄關係惡化以及美加速發展反導系統，致使雙方在履約問題上矛盾重重。

  特朗普政府對該條約的消極態度，是條約未能延續的重要因素。特朗普首次執政期間，曾公然將該條約貶為“糟糕的”“片面的”協議。俄羅斯自2018年起就多次釋放“願意延長條約有效期”的積極信號，但特朗普政府始終態度消極，不僅在條約日漸逼近失效之際，積極部署新型潛射低當量核武器，還強行要求第三方加入談判，人為製造續約障礙。特朗普政府第二任期開啟後，高調宣布打造“金穹”導彈防禦系統，這讓美俄之間本就脆弱的核軍控對話徹底失去了基礎。

  此外，條約相關的核查機制已陷入停滯，此時討論條約是否延期已毫無意義。條約明確規定，美俄雙方每年可進行18次現場核查，這是保障條約有效執行、維持核力量透明度的核心環節。然而，俄烏衝突爆發後，兩國圍繞現場核查問題的爭端持續升級，美國通過禁止俄飛機進入其領空、拒發核查人員簽證等限制性措施，實質性剝奪了俄方依據條約所擁有的核查權利。俄方隨即於2022年8月決定暫停美方對其核力量現場視察的權利，並於同年年底宣布推遲參加條約的雙邊磋商委員會。2023年2月，俄宣布暫停參與該條約。

  核軍控時代終結，影響全球戰略穩定

  《新削減戰略武器條約》的失效，標誌着美俄核軍控時代落幕。古巴導彈危機結束後，美蘇啟動軍控談判進程，簽署了多個軍控條約；冷戰結束後，美俄延續了這一進程。然而，隨着美國持續推動北約東擴，研發並在本土和歐洲部署反導系統，加之克裏米亞危機和俄烏衝突爆發後對俄羅斯進行全面制裁，美俄關係持續惡化，雙方的政治互信已蕩然無存。美俄雙方在核軍控訴求上本就存在嚴重錯位，核裁軍進程早已進入死胡同。總的來説，催生此類核軍控條約的歷史條件、政治基礎、共同訴求均已消失殆盡。

  條約到期失效也預示着大國戰略競爭將進一步加劇，全球戰略穩定面臨新挑戰。近年來，即使美俄兩國牴牾不斷，雙方仍在該條約框架下，完成了328次現場視察、25449次通報、19次雙邊磋商委員會會議和42次信息交換。對美俄而言，通過條約規定的透明措施和核查機制，可確保彼此核政策透明度、核行為的可預測性，進而有效避免戰略誤判、意外事件或者非授權發射核武器的風險。然而，隨着美俄間僅存的這一核軍控條約的終結，美俄博弈或將從“可控平衡”走向“失控競賽”。

  此外，有核國家和無核國家之間的共識也可能逐步消解，進而動搖《不擴散核武器條約》的根基。根據《不擴散核武器條約》，無核國家承諾不發展核武器，有核國家有義務幫助無核國家和平利用核能，並履行核裁軍承諾。美俄雙邊核軍控既是大國履行條約責任，也是為其他國家參與多邊軍控奠定基礎。然而，當擁有全球近90%核武器的美俄兩國放棄核裁軍義務，有核國家和無核國家之間的矛盾勢必加劇，全球核擴散風險將增大，現存的國際核秩序或面臨坍塌的危險。

  持久的和平與安全不能依靠脆弱的威懾均勢或單邊優勢來維繫。作為全球兩大擁核大國，美俄只有切實履行核裁軍特殊、優先責任，通過談判締結軍控條約，真正實現核武庫的深度裁減，才能真正維護全球穩定與安全。 （樊吉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