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開年，記者到滬郊金山區呂巷鎮採訪。鎮上介紹，當地倡導“農創”經濟，取了一個“農創”的公共品牌，叫“巷創坊”。

  記者隨口談了一點自己的理解：“巷創坊”，做“農創”，“作坊做起也無妨”。他們馬上接口：呂巷的“二姐米糕”，就是從作坊做起的，越做越好，越做越成功，成了當地“農創”品牌的“頭牌”之一。

  討論一下子就活絡起來了。大家都覺得，“作坊做起”，似乎點開了“農創”特有的土壤。

  甚至比“作坊”還早

  在呂巷的太平村，記者找到了“二姐米糕”。看到年輕的主理人沈佳卉，記者想當然地以為，她是家裏的老二，上面還有個大姐。其實，米糕品牌裏的“二姐”，是她媽媽。

  米糕作坊，是在她媽媽手裏發展起來的。但要説到米糕製作的起頭，那甚至比“作坊”還要早，早多了。她媽媽回憶，她娘家前輩老人，就是做米糕的好手。

“二姐米糕”的農創之路。（受訪者供圖）

  當時生活條件有限，一年只在過年時做一次，自己家裏吃，最多再給左鄰右舍送一些，圖個“吃米糕，一年到頭高高興興”的吉祥話。但是米糕的香氣，房門關不住，“這家做的糕好吃”，名氣傳出去，慢慢就有了“作坊做起”的基礎。村裏人是基本盤，米糕“朋友圈”又擴容到鎮上人、金山人；再後來，升級成“金山味道”的一個代表，吸引城裏人和外地游客品嘗，一嘗之下忘不了，成為舌尖上時時喚醒的記憶。

  如今，沈佳卉是回鄉來接媽媽班的，完成“代際傳承”。大學畢業後，她原本在上海市區一家互聯網外企擔任總裁助理，工作穩定，收入頗豐，是鄉人眼中“有出息的好孩子”。她從小吃慣米糕，最能領略米糕的獨有風味，也佩服媽媽的手藝。最初，她只是在工作之餘，幫助母親拍攝一些視頻，編輯圖文，發布在自媒體平台，沒想到反響熱烈。她隱約意識到，小小米糕，有可能做成大産業、大市場。

  這顆悄悄埋下的人生轉折的種子，在母親到了“退休年齡”時，正式發芽。女兒毅然辭去高薪工作，回村開闢“農創”之路。短短幾年，女兒就做成三件媽媽沒做過的事：一是完成“個”轉“企”，將“金山二姐米糕”註冊為“上海佳之卉食品有限公司”，在政府部門指導下取得了食品生産許可證，實現從家庭作坊到標準化食品企業的質的跨越；二是在傳統棗泥和豆沙餡的米糕之外，嘗試一些不同口味、不同外形的品種；三是通過“短視頻+直播”的方式，搭建起線上銷售體系。

  問起這位新一代主理人，她理想中未來的“二姐米糕”將是怎麼樣的。她説，可以全球聞名，也可以像農家工坊那樣親切。

  她説起網上銷售中碰到的一件趣事：有西北地區的網友，想訂購米糕，嘗嘗江南的特色味道。當時是盛夏季節，手工米糕保質期只有三天左右，配送難保新鮮。她就勸那位網友，到天冷時節再訂吧。等到天冷了，那位網友真的又在網上訂購了。

  “雖是在時尚的互聯網上，但依然有作坊熟客來往的感覺。”也許，這就是“農創”真正的生命力所在，由生活中最內在、最真實、最細節的需要生發，也一定可以回向那個內在、真實、細節的源頭中去。

  改回“農”字號名稱

  呂巷地處金山區中部生態圈，是當地推進鄉村全面振興的重要板塊。打造“巷創坊”特色品牌，可盤活農村閒置資源，喚醒鄉村沉睡資産，構建“微資源—微創新—微經濟”的鄉村産業新生態。

  土裏來，土裏去——“農”字頭，天生就有“循環經濟、循環生態”的潛質。只要善於盤活、善於“喚醒”，就能互相貫通、處處借力、開放循環，消除死結死角。

  相關專家認為，創業的最大瓶頸，就是成功率低。“農創”也概莫能外。在“農”字頭上推動“農創”，如何依憑“農”字天生的循環“體質”，讓每一處、每一步創新創業努力，都能轉移轉化、實現價值、避免“歸零”，值得在實踐中切實探索。

  呂巷打造“巷創坊”品牌，在白漾村盤活資源導入産業，建設了一個鄉村振興“農創”項目，取名“漾域”。基層幹部帶記者去看，抬頭看到門口的門牌，問項目主理人，名稱怎麼換了，以前叫“野營基地”，現在怎麼改為“農場”了？主理人説，“農”字頭好！

“野營基地”叫響“農”字頭。（受訪者供圖）

  為什麼？主理人慢慢道來：他們不希望這個項目，是靠錢堆出的一個“網紅打卡地”。“營地”顯得封閉，好像面對周邊廣闊的“農”字環境關上了大門。改回“農場”的名稱，不僅與環境協調，而且開門做“農創”，與周邊的農産、農銷、農購、農旅、農文，連成一體了。在項目運營中，大家互通有無、互相借力、共同發展，嘗到了甜頭。

  漾域農場裏，有野外生存挑戰、親子露營野餐等項目，為上海及周邊長三角地區的市民，提供與鄉村自然親密接觸的機會。“土灶燒菜、養生雞湯火鍋、柴火窯、烘焙課堂……這些豐富的農家體驗內容，如果封閉在營地裏，客人就呼吸不到真實的農家氣息。”農場主理人説。

  “農創”與“農創”之間，也在互相呼應。呂巷正在推動“村播”成為鄉村産業振興的新引擎，全鎮已涌現出30多名本土農民主播，全平台粉絲總量超500萬。在蕩田村，“80後”新農人“吳老師夫婦”創立“根本吃不完”品牌，建成“芳芳源”直播基地，依託“合作社+農戶”模式，整合周邊優質農産品資源，通過短視頻與直播，傳遞鄉土文化與産品故事。

  漾域農場主理人説，與“吳老師夫婦”也經常見面。平台與農場，“互幫互助”的地方太多了，大家坐下來喝個茶、談一談，很快就會有新點子。

  放下了拍照的手機

  在“二姐米糕”工坊的附近，有一處稻田，尚存留着收割完的晚稻殘稈，齊平一片，雖色彩已枯黃，但依然讓人感覺到收穫時的喜悅暖意。枯索卻並不落寞，是絢爛之後的平淡，那麼樸素，那麼安靜。

  記者習慣性地拿起手機，想把這一片風景拍攝下來。拍了幾張，看了看，還是放下了——手機拍不出這種樸素得無法單純用形象和色彩來表現的真實風景。記者把手機放回衣袋，站着，只用眼睛看，用心去領略，細細感受鄉村秋冬季“沒有網紅氣質”的別樣美。

鄉村秋冬季的美，手機鏡頭不夠用。新華每日電訊記者李榮攝

  這才是鄉村的韻致。這是不完全能用大家聽得懂的語言表達、用手機鏡頭表現的韻致。城裏人站在鄉間村頭的小路邊，放下手機，靜靜地踱踱步，看看近處的草木蟲魚，遠眺田地那一方的空蒙遠影，游客像村裏的村民一樣安靜；而村裏的村民，也會常常走出家門，看看最近家門口又有什麼新鮮去處，又有怎樣的新“農創”、新氣象，村民像游客一樣好奇。這樣的“農文旅商體展”融合發展，才是一個大空間、大循環，“農創”的一點一滴，都可以在其中消化、轉化。

  有一次，記者從滬郊坐車回市區，駕駛員是崇明人。説起鄉村的韻致，他也很興奮。他説，鄉村的很多東西，確實需要用心去體會，不是三言兩語説得清的。比如，都説“農忙冬閒”，其實“冬閒不閒”。過去鄉間收穫完畢，各種收尾清理工作也多得閒不下來。然而，這個“不閒”卻不是勞累，大家心情是愉快的，一年辛勞顆粒歸倉；“不閒”的節奏，也不是忙的節奏，做多做少、先做後做，都掌握在自己手裏，不“內卷”，也不趕任務。而且，新年就要到了，各種準備工作，再忙，也是開心地忙。所以，細細體會，“不閒”裏面，反而有悠閒的意味。這些細微的感受，手機當然拍不出來，用語言來描述也很難，只有用心用情感悟。

  “農創”，要成為永不言敗、也無需言敗的創新創業，真需要好好體味這樣的韻致。在“品物流形”中，作坊做起也無妨，做回作坊亦無妨。（記者 李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