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前主辦方設置了三千元到兩萬元不等的梯度獎金,我想只要能拿回報名成本,就不虛此行。”帶着這樣的初衷,李麗(化名)從湖南來到廣東某地參加了某項“荒野求生”活動,卻發現現實和預想的相距甚遠,“可能連自身安全都無法得到有效保障”。
“賽前宣傳時承諾,會用7天系統教授狩獵技巧等生存技能,可到了現場才發現,老師只是一位略有荒野經驗的人士。”李麗説,“他甚至説自己不算專業,還告訴我們,教學中若有不足,希望大家多包涵”。
前不久,隨着湖南張家界“七星山杯”極限荒野求生挑戰賽的走紅,這類兼具“高刺激性、高風險度”的戶外極限運動在全國多地升溫。《法治日報》記者經調查發現,荒野求生挑戰賽在各地扎堆涌現,吸引了包括大量缺少野外生存經驗者在內的民眾熱烈討論和踴躍參與,但賽事背後,卻暗藏着安全保障水平參差不齊、賽事組織倉促管理不專業等諸多隱患。
缺乏有力安全保障
據了解,荒野求生賽事雖以“挑戰極限”為標籤,但安全保障始終是不可逾越的底線,可各地荒野求生挑戰賽安全保障水平卻參差不齊。
比賽過程中,安全員無疑是確保每位選手安全的有力保障。
“比賽中有位選手因為喝了生水導致腹痛,深夜去營地向安全員求助,卻始終無人回應。”李麗説,直到第二天早上,這位選手才被發現並送離荒島接受治療。據她所述,該賽事的安全員在面對突發狀況時,既不具備基本的急救處置能力,也無法及時採取有效應對措施,僅能協助&&工作人員將選手帶離比賽區域。
來自黑龍江的劉熙(化名)去年11月底參加位於貴州某地的荒野求生挑戰賽,該挑戰賽的安全保障團隊與李麗所遇到的形成了鮮明對比。
據劉熙回憶,當她真正踏入荒野才發現,現實中的“荒野”遠比互聯網呈現的荒野求生視頻內容更為複雜。“剛剛開賽時,我連用打火石生火都難以做到。”
劉熙清晰地記得,貴州山區晝夜溫差較大,加之空氣濕冷,夜晚在臨時搭建的庇護所裏,她常常被凍醒,“那種冷是鑽到骨頭縫裏的”。從搭建庇護所到尋找水源,每一項基礎生存任務的完成,都遠比想象中艱難。
“但除了生理上的不適外,心理上並不感到特別恐慌。”據劉熙介紹,她參加的賽事在賽前組織了培訓,內容主要圍繞野外生火、有毒植物識別等最基礎的技能展開;賽事期間安全員每兩個小時會進行一次巡邏,每次巡邏都逐一詢問選手的身體狀況,並及時排查安全隱患。
有業內人士指出,部分荒野求生挑戰賽未建立完善的三級救援體系和生態保護機制,存在更重視流量、輕視安全合規與生態保護的問題。此外,荒野求生並非“零門檻游戲”,搭棚建屋、水源凈化、防野獸等技能需要長期專業訓練,普通人貿然參與,可能遭遇危險,面臨生存困境。
組織流程隨意
在調查期間,記者先後加入多個賽事報名群,發現群內在要求選手填寫報名錶、完成報名流程後,對於比賽日期、規則、舉辦地點等關鍵信息均未明確説明。
“比賽還能不能正常舉辦?”成為不少群內成員最常追問的問題,但始終未得到主辦方的明確回應。
值得注意的是,組織流程的隨意性並非個例。
據報道,貴州省榕江縣兩汪鄉政府有關負責人透露,在相關賽事啟動前,他諮詢過當地文體廣電旅游局賽事審批事宜,文旅部門要求提供完整的活動方案,但主辦公司並未報送相關活動方案,且在未得到文旅部門明確答覆前,就匆忙開展了活動。東方荒野海島求生賽的舉辦地浙江瑞安北龍島冬瓜嶼的承包人也曾透露,舉辦該賽事僅告知了屬地村幹部,並未獲得政府部門的許可或向政府部門備案。
李麗也告訴記者,她參與的賽事同樣暴露出組織漏洞,開賽前還因與當地溝通協調不到位,出現了比賽場地臨時變更的情況。
如今,一些地方開始匆忙發布“百人荒野求生大賽”的招募消息,這一現象讓張家界七星山“荒野求生”挑戰賽賽事承辦方“老六荒野”的創始人龍武感到擔憂。他坦言,荒野求生屬於高風險運動,稍有疏忽極易發生意外。他説:“百人規模的賽事安全管控難度遠超外界想象。給每個人提供安全保障,工作量極大。”據了解,為辦好挑戰賽,“老六荒野”和景區一共調集了200多人參與到節目的運營保障之中。
在龍武看來,舉辦這類賽事一定要向當地政府進行完善的報備工作,同時具備充足的資金保障。他透露,某地“荒野求生”挑戰賽第二季中,某地景區投入約500萬元,才實現了人員、物資和醫療保障的全面覆蓋。
被按下“暫停鍵”
或許正因上述提到的種種原因,去年年底以來,此前熱度高漲的荒野求生挑戰賽被按下“暫停鍵”。記者在多個短視頻平台以及社交媒體平台檢索發現,除少數賽事已順利舉辦外,多數賽事仍停留在“籌辦”階段。
近期,開賽僅4天的貴州省榕江縣兩汪鄉荒野求生賽,被當地政府以“氣溫過低”等為由叫停。隨後,榕江縣人民政府辦公室通報稱,經公安機關初步調查核實,舉辦該賽事的重慶雲深荒野戶外運動有限公司涉嫌存在違法行為,已對相關責任人依法立案偵查。
此外,原定於2025年11月29日舉辦的雲南省西疇縣香坪山景區“木蘭杯”荒野求生技能大賽,也於同年11月26日被叫停,原因是“持續低溫,不利於野外生存”。此外,湖南張家界七星山荒野求生賽(第二季)和懷化“好運通道杯”極限荒野挑戰賽均宣布提前結束,獎金由剩餘選手平分。
記者注意到,國家體育總局2023年發布的《高危險性體育賽事活動目錄(第一批)》中,涵蓋潛水、航空運動相關、登山相關賽事活動等六大類,其中登山相關賽事活動包括山地多項賽事活動。
有業內人士指出,現有規定對“荒野求生”這類新興活動尚無明確約束與歸類,涉及多個部門管理,存在“誰審批、誰管理、誰監督”權責不清的問題,導致部分賽事“無資質、無備案、無保障”就倉促開賽。
中國科學院地理科學與資源研究所旅游研究與規劃設計中心總工程師齊曉波説:“應理性看待‘荒野求生熱’,這類賽事的報備和審批等程序,涉及體育、公安、應急、環保和文旅等多個部門,當前在資質審批、安全評估、應急保障等方面存在模糊地帶,容易埋下安全隱患。”
在他看來,“荒野求生”類活動對參與者的要求很高,不僅主辦方要具備相應資質,在賽事中做好安全保障工作,同時選手也要經過嚴格篩選並進行系統培訓,雙管齊下方能控制風險。
記者手記
雖然參與的賽事中途停辦,但當地政府和主辦方的後續周到安排讓劉熙心存好感並給予正面評價。她&&:“當地政府不僅統一協調安排了食宿與交通,還給了我們兩天休整時間,隨後還組織選手去當地的5A級景區參觀,節目組亦為選手補貼了返程交通費用。”
劉熙的經歷,從側面印證了規範賽事運營、強化政府監管的必要性和重要性。
荒野求生挑戰賽固然富有刺激性和吸引力,卻絕不能演變為一場以安全為代價、追逐流量的“冒險游戲”。參與者、組織方和相關管理部門均需對此高度重視。一旦發生安全事故,其後果將是各方難以承受之重。
“荒野求生挑戰賽究竟能否安全、規範地舉辦?”
答案在於整個行業對標準和規範的共同堅守。此類活動本質上屬於小眾體驗項目,需引導大眾理性看待、拒絕盲目跟風;報名環節要嚴格審核把關,可通過短期體驗營滿足普通民眾的參與需求;更需明確行業准入標準,由專業人員開展技能培訓,待參與者取得資格後方可參與高階賽事。(記者 趙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