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素有“江南水鄉”“豐水寶地”之稱的浙江河湖眾多、水網發達,但分佈不均等原因導致的“守着水缸喊渴”也曾長期是浙東地區的現實困境。
2003年,時任浙江省委書記習近平同志赴浙東地區考察浙東引水工程規劃路線,並實地踏勘曹娥江大閘閘址。經過多方深入調研,2005年12月底,以曹娥江大閘樞紐工程開工為標誌,謀劃數十年解決浙東水問題的“浙東引水工程”進入實質性啟動階段。
如今,一股股奔騰之水,從富春江東引,經曹娥江調蓄,穿游大地、潛行海底,最遠流至舟山群島,成為串聯起杭州、紹興、寧波、舟山四地的生命之源。
這個被稱為“浙版南水北調”的引水工程歷經二十載風雨兼程,從藍圖構想到全線通水,從單一供水到多維賦能,不僅破解了浙東地區水資源困局,其背後所蘊含的治水智慧、戰略定力與系統思維,更值得深入體悟。

引碧水向東解浙東缺水之困
在浙江紹興錢塘江與曹娥江匯流之處,“中國第一河口大閘”曹娥江大閘猶如一道飛虹橫架兩岸,大閘一側是洶湧澎湃的錢塘江潮,另一側則是碧綠靜謐的曹娥江水。作為浙東引水工程的“咽喉”,大閘的建成讓“一江春水向東流”從設想變為現實。
位於杭州灣南翼的紹興、寧波、舟山等浙東地區人口密集,經濟總量佔浙江省的三分之一左右,但水資源相對緊缺,特別是寧波、舟山等地,多年人均水資源量不及全省平均水平的一半,水資源成為制約這些地區經濟社會發展的軟肋。
20世紀六七十年代,一批水利專家提出“把富春江水引向寧紹平原及舟山海島”,但由於種種因素限制未能實現。“到了21世紀初,浙東地區的水資源潛力、水資源保障要素基本到頂了,與經濟社會發展不匹配的矛盾也逐漸顯露。”中國水利博物館黨委書記、原浙東引水工程領導小組辦公室副主任陳永明説。

這是浙江省舟山市舟山群島新區景色(2021年6月6日攝,無人機照片)。新華社發
以舟山為例,過去水資源基本全靠降水補給,但受海島地形限制,山低源短水存不住,每逢旱季海島居民飲用水困難,甚至要用30元一噸的價格用船從寧波運自來水,許多企業被迫停産。
2003年,浙東引水工程總體規劃應運而生。工程以錢塘江為水源,通過蕭山樞紐引水,經曹娥江大閘調控,再由曹娥江至慈溪、曹娥江至寧波兩條主幹渠,將優質淡水輸送到紹興、寧波及舟山群島,總線路長達323公里,覆蓋面積超1.2萬平方公里,惠及人口逾千萬。
2005年12月底,曹娥江大閘樞紐工程率先啟動建設。一張2005年12月31日出版的《浙江日報》記錄了這一歷史瞬間:“隨着省委書記習近平宣布‘曹娥江大閘樞紐工程開工’,並啟動開工按鈕,頓時偌大的建設工地上一字兒排開的施工機械‘隆隆’轟鳴……錢江兩岸人民盼望已久的曹娥江大閘樞紐工程正式拉開序幕”。
2021年,浙東引水工程全線通水,每年超8億立方米的優質水源跨越山河,潤澤浙東大地。
成效立竿見影。寧波城區供水保障率提升至98%以上,慈溪、余姚等經濟強縣告別水資源“靠天吃飯”,舟山本島及離島建立起穩定淡水供應體系。“現在舟山平均每天約40萬噸的用水量,其中有26萬噸依賴浙東引水工程。”舟山市水利局局長陳偉説。
“引水不是簡單‘搬水’,而是重構區域水循環。”浙江省水利廳廳長李銳介紹,浙東引水工程是浙江有史以來跨流域最多、跨區域最大、引調水線路最長和投資規模最大的水資源戰略配置工程。全線貫通後的浙東引水工程成功重組浙東地區水資源配置網絡,實現水資源質和量的優化調配。

堅持“一張藍圖繪到底”久久為功攻堅克難
重大水利工程,從來不是速成之作。浙東引水工程橫跨4市18縣,涉及複雜地質、密集城鎮、生態敏感區,技術難度高、協調範圍廣、投資規模大。從2005年開工建設以來,這一場持續二十年的馬拉松,考驗着決策者的遠見、建設者的毅力和千千萬萬支持者的耐心。
“國內的引調水工程大部分是建設管網供水,而浙東引水工程是利用平原河網在浙東引水沿線關鍵節點建設樞紐工程,利用河網供水是浙東引水工程的一大特點。”浙江省政協常委、人口資源環境委員會副主任朱法君説。
這意味着,浙東引水工程要把浙東地區的三大水系——錢塘江水系、曹娥江水系、甬江水系,以及兩大平原河網——蕭紹平原河網和寧波平原河網,重新組合成一條新的“浙東水脈”,堪稱一項史無前例的挑戰。

這是位於浙江省紹興市的曹娥江大閘(2014年10月4日攝)。新華社發
例如曹娥江大閘,需要在強涌潮區域的曹娥江河口上施工。“由於水情複雜,曹娥江時常出現海水倒灌、泥沙淤積、內河成澇等水患問題,工程的工作量和複雜程度都很大。”主持設計曹娥江大閘樞紐工程的設計師陳舟回憶,為完成這座“中國第一河口大閘”,光圖紙就畫了五六千張。
協調之難,亦不亞於技術之艱。水資源調出區和受水區有不同的利益訴求。一條幹渠要穿過村莊、鐵路、高速公路,涉及數千戶徵遷、數百處管線遷改。陳永明提到,出於“優水優用”的考慮,一些節點性水庫需要跨行政區劃供水,如何解決成本和利益分配問題,不同縣(市、區)政府、工程領導小組、多部門負責人,甚至邀請了律師進行多輪談判,公平公正平衡多方利益訴求。
久久為功的堅守也體現在工程的質量管控上。“我們要建的,是能夠使用一百年甚至更久的基礎設施。”浙江省錢塘江流域中心黨委書記、主任周紅衛語氣堅定。

這是位於浙江省杭州市的浙東引水蕭山樞紐(2021年6月5日攝,無人機照片)。新華社發
這份堅守還體現在工程的持續推進與迭代升級中。從2005年曹娥江大閘開工,到2009年蕭山樞紐啟動、2020年欽寸水庫通水、2021年全線貫通,其間歷經多次氣候異常、技術調整、政策優化,始終堅持一張藍圖繪到底。
“硬建設”完工,工程還在不斷提升“軟實力”。近年來,以數字孿生技術賦能浙東引水工程,讓跨流域、跨區域複雜河網水資源預報調度一體化模式,成為水資源科學合理利用的“智慧之鑰”;沿線各地遵循“統一調度、分級管理”原則,通過例行會商與應急會商機制,統籌協調上下游、左右岸用水需求,形成“一盤棋”調度格局,使工程持續發揮最大效益。
久久為功,是為了利在千秋。浙江以超級工程的標準建設現代跨流域水資源配置重大戰略工程,既用匠心守護了生態水質,用技術攻克了地理天險,更用智慧調度保障了供需平衡。

現代水網多維價值充分彰顯
如今,浙東引水工程的效應已遠不止於“引水解渴”,其在防洪排澇、生態修復、産業升級、城市發展等多個維度釋放出巨大能量,為浙東地區高質量發展注入源源不斷的動力,彰顯出現代水網的豐富內涵與多維價值。
它是一張能調善控的“安全網”。

這是位於浙江省紹興市的浙東引水上虞樞紐(2021年6月5日攝,無人機照片)。新華社發
浙東引水工程各個子工程的建成運行,連同姚江流域治理“6+1”等工程,基本形成“安全可靠、澇水暢排”的平原河網高速水路,徹底改變了浙東地區的防洪排澇格局。2021年,颱風“煙花”期間,浙東引水上虞樞紐全力外排澇水近4000萬立方米,直接降低姚江水位30厘米,成功實現余姚等地區澇不淹城。
“與2013年‘菲特’颱風期間余姚70%城區受淹、持續時間長達一個星期的狀況相比,2021年‘煙花’颱風雖然帶來了更大的雨量,但余姚城區除低窪易澇點受澇水短暫影響外,無一進水受淹。”余姚市水利局局長黃佰堅回憶。
它也是一條煥新生態的“活力帶”。
工程引來的活水,提高了浙東地區平原河網水體的流動性,增強了水體自凈和水生態修復能力。如今,浙東引水工程沿線河網水質穩定在Ⅱ至Ⅲ類,較通水前提升1至2個等級。

這是浙江省寧波市慈江兩岸的農田風光(2018年9月27日攝,無人機照片)。新華社發
工程沿線的老百姓驚喜地發現,水變清了、變美了。在汩汩清水的滋養下,浙東引水工程沿線誕生6個國家級水利風景區,陸續創建伏龍湖、上林湖、靈峰浦、潮塘橫江等百餘條省級美麗河湖,生態農業提質增效、“親水經濟”多點開花,實現一江碧水穿城過、生態美景入畫來。
它更是一條驅動發展的“動力軸”。
水是工業的血液,更是城市發展的命脈。得益於穩定的水資源保障,紹興城市版圖向北拓進15公里,茫茫海涂變為宜居宜業的新城區;余姚西北部的鹽鹼地搖身一變成了生態園,昔日受旱情困擾的農田變成了高産穩産的“米袋子”“菜籃子”;寧波前灣新區的智能汽車産業産值突破千億元;杭州錢塘新區、紹興濱海新區、舟山群島新區等地的産業平台蓬勃興起。
浙東引水工程以其多維價值證明了現代水網建設不僅是水利工程,更是生態文明工程、民生保障工程、經濟發展工程。面對資源約束,唯有系統謀劃、久久為功,方能破局開新;面對自然挑戰,唯有尊重規律、科技賦能,才能人水和諧。
一江春水向東流,潤澤浙東二十年。這條奔騰的水脈將承載着人民的美好嚮往,在之江大地上繼續書寫錦繡華章。

文字記者:鄔煥慶、黃筱、唐弢
海報設計:徐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