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曉春，北京協和醫院中西醫結合學系原主任、中醫科原主任，現任醫院學科督導組組長。

“當年祝老走路的速度，我都跟不上。”邊説邊往診室一路快走的梁曉春，如今已成為青年一代追趕的方向。這份“快”，藏着協和醫生對患者的責任與對時間的珍視，而給患者看病時的梁曉春又很“慢”，“我不會只想著開藥，而是花更多時間跟患者聊聊如何重塑健康生活方式。”

歲月見證了北京協和醫院中醫科原主任梁曉春躬耕醫圃40餘年為患者盡心盡力的點滴。69歲仍穿梭於門診與義診現場的她説，醫生做的是良心活兒。讓梁曉春最有成就感的兩件事：一是患者“好多了”；二是學生“出息了”。

從“小梁”到“良大夫”

“八歲那年，母親突然患病，請醫生、跑藥店、煎中藥，漸漸成了生活裏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有時為了配齊處方上的某一味藥，要跑遍縣城裏大大小小的藥店。”梁曉春記憶中的童年，翻騰着中草藥的苦澀，也正是從那時起，她在心裏埋下了學習中醫的種子。

梁曉春如願走進了北京中醫學院（現北京中醫藥大學），1978年大學畢業後入職北京協和醫院中醫科。當時，由於病房尚未重啟，中醫科分為教學組和門診組，梁曉春被安排在門診。做住院醫師期間，她在內科輪轉了一年，曾有幸跟隨內科張孝騫教授、血液內科張安教授、心內科余光明教授、呼吸內科（現呼吸與危重症醫學科）姜秀芳教授、感染內科李邦琦教授等查房。

“張孝騫教授查房特別認真，從頭到腳查個遍，有一次病人發燒待查，他就湊在身上聽，聽了半天説，你們去查，這個人心臟有雜音，一查果真就是，後來診斷了心內膜炎。” 梁曉春説，每次聆聽專家們分析病情、梳理鑒別診斷、分享臨床感悟，都收穫頗豐，這也為她快速成長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我在心內科輪轉後去了呼吸內科，發現一位病人的心電圖報告異常，懷疑心梗，及時轉到心內科進行了處理。”這個病例讓梁曉春至今仍記憶猶新。

在內科輪轉期間，當時的內科總住院醫師彭玉、朱文玲、李龍蕓都給予梁曉春精心指導，讓她終身受益。“記得有一次夜班，我剛寫完病歷，朱文玲老師來巡視病房，結束後我們一起睡在8樓3病房辦公室的桌子上，當時還沒有專門的值班室。她為我講解24小時值班制對住院醫師成長的重要性，以及她做住院醫和總值班的體會。比如檢測患者的尿糖，每天七八次，雖然辛苦，但鍛煉了基本功。朱老師説，作為一名協和醫生，一定要把病人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梁曉春深情地説。

在每一位前輩的身上，她都深刻感受到“嚴謹、求精、勤奮、奉獻”的協和精神從來不是一句口號，而是融入每一次查房、每一份病歷、每一次診療中的實際行動。

1987年，梁曉春（後排右一）研究生答辯後與導師及評委的合影

1985年，她考進了中國協和醫科大學（現北京協和醫學院）研究生院，師從祝諶予教授。“當時班上的同學大多比我小，英文水平也比我好。”但梁曉春堅信勤能補拙，每天起早貪黑，不敢有絲毫懈怠。她在學習期間完成了結婚生子，滿月後就把孩子送回了老家，自己立馬投入到數據整理及論文撰寫中，結果提前半年就完成了學業，獲得中西醫結合臨床碩士學位。同事戲稱她“既抓革命，又促生産。”

研究生畢業後，梁曉春繼續留在中醫科工作，那時的她還只是“小梁”。糖尿病專家王姮教授轉給梁曉春一個病人。患者患糖尿病多年，右足逐漸出現寒冷、疼痛，出現足第二趾尖發黑，被診斷為“糖尿病足”，在王姮教授的治療下，血糖控制良好，但足麻、涼、痛感明顯。王姮教授推薦患者“找中醫科的梁曉春醫生看看吧”。得到西醫專家的推薦，讓梁曉春“壓力山大”的同時，也充滿了幹勁。經過中西醫結合綜合治療，患者的足部症狀得到明顯改善。

為了方便復診病人，梁曉春多年來堅持提前1小時開診。一位中年女性患者主訴糖尿病3年有餘，近半年來嘗試了服用多種降糖藥，血糖仍不下。看診中，梁曉春細心地發現她滿臉愁容，似有心事，商量門診結束後“深聊”。當她看完上午門診的最後一位患者，已經接近1點，雖然錯過了午飯點兒，梁曉春還是耐心聽患者傾訴、開導患者，並用疏肝理氣的藥方輔助治療。過了些時候，當患者再來復查時，血糖降下來了，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梁曉春説：“治病更重要的是治人。”

梁曉春在門診中

醫者的愛，如細雨潤物，無聲卻深沉。“跟着梁大夫看病二十年，她真的很細”“梁大夫治病，也治心”……這是患者眼中的梁曉春，也是他們心中的“良大夫”。

在揚棄中發展中醫

“上大學時，教材中關於糖尿病的介紹僅短短兩頁紙，現在越來越厚了。”梁曉春説。讀研期間，她學習並繼承了祝諶予教授治療糖尿病、胃腸病、婦科病及某些疑難雜病的臨床經驗，畢業後又得到了郭賽珊教授的指導和培養，她逐步將研究方向聚焦於中西醫結合治療糖尿病及其慢性併發癥等方向。

有不少老百姓誤認為中醫“包治百病”，但梁曉春深知，中醫治病要有所為，有所不為。

1979年，祝老曾接診過一名12歲的1型糖尿病患者，家長希望通過中藥讓孩子擺脫胰島素依賴。祝老在治療中逐步減少胰島素用量，患者血糖始終平穩，最終成功停用胰島素。這一病例在當時引起了廣泛關注，甚至有專家認為，這為中醫治療1型糖尿病提供了一線希望。但遺憾的是，患者後續未及時監測血糖，停藥後出現眼部併發癥。“祝老後來遇到類似患兒，都會更為謹慎”，這一嚴謹治學的態度也深深影響了梁曉春。

梁曉春（左四）跟診祝諶予教授

“在揚棄中發展中醫”是梁曉春一直堅持的理念。研究生期間，她參與制訂了祝諶予教授主持的糖尿病中醫辨證指標和施治方藥，為推動中醫規範化治療糖尿病發揮了積極作用。

糖尿病周圍神經病變是糖尿病較為常見的慢性併發癥之一，有一個病例讓梁曉春印象深刻。患者糖尿病十幾年了，主訴最近手腳麻木，特別是腳的感覺特別遲鈍。她讓患者脫下襪子看看，發現大拇指上扎着一顆圖釘，竟然沒有任何感知。而這就是由於周圍神經病變引起的感覺缺失造成的，還好發現及時，外科進行了處理，並沒有發展到糖尿病足， 患者病情也得到了良好的控制。

梁曉春帶領團隊經過觀察與分析發現，糖尿病周圍神經病變隨着病程的延長，陰陽兩虛兼血瘀證的比例逐漸升高，就提出糖尿病周圍神經病變患者以腎虛血瘀、寒凝筋脈為其主要證型，並創新研製了具有補腎活血、溫筋通脈功用的筋脈通膠囊。

為驗證療效，她與神經科崔麗英主任醫師合作，採用隨機雙盲臨床試驗，發現用筋脈通治療後，患者中醫症狀總分與神經功能評分明顯下降，神經系統症狀減輕，神經體徵改善，多項神經電生理指標明顯好轉。筋脈通在臨床應用二十餘年來，為廣大糖尿病周圍神經病變患者緩解了痛苦，提高了生活質量。

基於在中西醫結合治療糖尿病及其合併症領域的紮實工作，梁曉春獲得多項科研獎項，包括2003年北京市科技成果三等獎、2009年中華中醫藥學會科技成果二等獎以及中國中西醫結合學會科技成果獎二等獎、2016年度華夏醫學科技獎三等獎。她先後承擔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北京自然科學基金、博士點基金等10余項課題，發表論文300余篇。她還執筆由中國中西醫結合學會內分泌代謝病專業委員會組織制定的2型糖尿病周圍神經病變的診療規範。

梁曉春堅持中西醫結合兩條腿走路，走得更穩、更快。她曾獲評北京協和醫院科研先進一等獎，並於2014年獲評全國優秀科技工作者。

把醫德“寫”進中醫教材

一代人有一代的烙印，協和的大夫都是“熏”出來的，梁曉春像海綿一樣汲取着前輩們提供的精神與經驗養分。

祝諶予教授以“認認真真診病，老老實實做人”為座右銘，對患者“來者不拒”，門診常常看到晚上七八點。回到辦公室啃個燒餅、喝點水，就開始回復病人來信，還利用業餘時間給青年醫生講解中醫經典著作。

祝諶予教授(左一)與病人細心交流

史濟招教授深耕醫術，致力於弘揚中醫國粹，每週二晚上為大家上英語課，時刻叮囑“莫忘從醫初心”。

張育軒教授以“儉以修身”為準則，從不讓學生用病曆紙當記事本，給病人的回信也是用背面，總提醒大家“凡事需嚴謹，寫文章亦如此”。

郭賽珊教授秉持嚴謹、求精的工作態度，誨人不倦，在審校學生的病歷及論文時，即便是標點符號的使用，也都會認真修改……

2002年，史濟招教授（左一）、張育軒教授（左二）和郭賽珊教授（左三）獲中西醫結合三十年貢獻獎

言傳身教間，當年的“樹苗”已茁壯成長為“大樹”，碩果盈枝。1993年，時任中國醫學科學院中國協和醫科大學院校長巴德年院士提出，擺脫論資排輩限制，讓優秀的青年人破格晉陞。在郭賽珊教授的鼓勵與支持下，梁曉春順利晉陞副主任醫師，1997年破格晉陞主任醫師。1998年成為博士研究生導師。

《論語·子路》中有雲：“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2002年，梁曉春接過中醫科主任的接力棒。她認為，如果做到“身正、胸懷、奉獻、公關”這八個字，就可以成為一位優秀的科主任。“不過，我只勉強做到了前六個字。”梁曉春自謙地&&。

擔任科主任期間，她秉承“靠科室文化凝聚人，靠科室實力留住人，靠科室制度管理人，靠傳統醫德培養人，靠績效考核激勵人”的理念，使中醫科在醫教研等方面都有了長足的進步。中醫科獲評全國綜合性醫院中醫藥示範單位、北京市示範中醫科、衞生部臨床重點專科中醫（內分泌）、國家中醫藥管理局重點學科、“十一五”國家中醫藥管理局糖尿病重點專病建設單位，科室還多次被評為醫院先進集體，她自己也多次被評為優秀中層幹部。

曾有醫學生反饋：“作為中國的醫生，不能只知道希波克拉底誓言，更應該懂得傳統醫德。”梁曉春十分注重對學生的傳統醫德教育，在與時任中醫科副主任孫華共同主編的《中醫學》教材中，納入了“誠於品德、精於專業、勇於探索、融於同道”的傳統醫德理念。該教材獲得人民衞生出版社高級編審呼素華高度評價：“在新醫改的推進中，挖掘傳統醫學中醫德醫風的寶貴財富，對凈化當今醫療環境、促進醫學發展不無裨益！”2012年,《中醫學》課程被評為北京協和醫學院精品課程。

在臨床帶教中，每當梁曉春談及中醫古籍中的經典論述時，經常有學生露出茫然的表情。為提升青年醫師的知識儲備和表達能力，她於2010年創辦“青年讀書報告會”，每年設定一個主題，由青年醫生發表所感所悟。從第一年的“拓展生命的寬度”到2026年的“行則將至”，聚首共讀已經成為中醫科意義非凡的文化傳統和一張亮眼的文化名片。

作為學系主任，她積極探索教學制度改革，構建教學管理制度體系，如“課前預講-達標上崗-課後評估-優勝劣汰”機制等，保證教學質量，獲得北京市高等教育委員會教學成果二等獎。她個人也曾獲評中國協和醫科大學師德先進個人、北京協和醫學院教學名師及北京市教育創新標兵稱號。

梁曉春培養的博士生中，90%以上獲評“優秀博士研究生”稱號，1人獲得國家獎學金，8人獲得國家自然科學基金資助，3人獲得北京市自然科學基金資助。“看到學生們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是我最有成就感的事。”梁曉春談及學生，露出了驕傲的笑容。

梁曉春與學生合影

堅守初心，才能走得更遠

在梁曉春的門診，患者經常能聽到這樣一句“大實話”：“有些病交給大夫就行，但糖尿病得靠自己——醫生最多告訴你該怎麼做。”每次接診初診患者，梁曉春除了開藥之外，會花時間跟他們聊“怎麼吃飯”“怎麼運動”，“我認為幫助患者重塑健康的生活方式，是控制代謝指標的關鍵。”教患者如何調暢情緒，叮囑生活起居等細節，是梁曉春接診中的重要一環。

《傾聽》是梁曉春曾發表過的一篇文章的題目，該文榮獲“做一名會溝通的醫生”主題徵文活動一等獎。當她還是住院醫師的時候，遇到過一個特殊的病例。一位住院患者在病房裏經常“亂”吃東西，血糖表現為忽高忽低。患者自述低血糖了，梁曉春堅決認為，這怎麼可能。直到有一天，患者打了胰島素沒吃東西時一下子昏迷了，一查血糖，只有27毫克/分升，相當於1.5毫摩爾/升。她恍然發現，的確是自己武斷了。“我們應該仔細傾聽病人的話語，不要輕易反駁。”梁曉春深有感觸地説。

在知識觸手可及的今天，“靠譜”的科普更顯彌足珍貴。多年來，梁曉春一直致力於傳播讓大眾看得懂、用得上的糖尿病防治方法。她主持編寫了《改變糖尿病患者一生的飲食計劃》《不得糖尿病的中醫養生法》《糖尿病家庭書架》等十余本中醫科普書籍。其中，《改變糖尿病患者一生的飲食計劃》獲2011年度中華中醫藥學會科學技術獎（科普著作獎）二等獎。她還經常在報紙、電視及網絡媒體上用深入淺出、風趣幽默的語言向老百姓講解健康科普知識，積極參與國家中醫藥管理局等聯合發起的“中醫中藥中國行”活動，把通俗易懂的專業健康知識傳播到更多地方，惠及更廣大人民群眾。

梁曉春主持編寫的部分書籍

“醫生做的是良心活兒。”樸實的話語，道出了梁曉春的醫者初心，更是她對學生的諄諄教誨。唐先生是一名糖尿病腎病伴腎功能不全的患者，經過一段時間的中藥治療，腎功能恢復正常。在後續治療中，唐先生對梁曉春的“迷信”，到了她開出的方子“一味藥不許增，一味藥不許減”的地步。這背後，是醫患“雙向奔赴”的信任。 

從青絲到白髮，梁曉春用歲月書寫醫者仁心，以行動護佑人民健康，先後榮獲“首都健康衛士”“北京榜樣”“全國傑出女中醫師”“全國郭春園式的好醫生”“全國優秀中醫健康信使”“國家衞生健康委直屬機關優秀共産黨員”等多項榮譽。

退休後，梁曉春仍堅持出門診，積極參加義診活動

“在滿園春色的協和百花園裏，希望中醫科能成為其中盛開的一朵。”2013年，醫院舉辦“我的夢·協和夢·中國夢”徵文大賽及演講比賽，這句話出自梁曉春在此次大賽中榮獲一等獎的作品《夢在心中，行在腳下》。一代代協和中醫人正用一個又一個堅實的足跡，為協和百花園的絢麗增添一抹色彩。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年近七旬的梁曉春仍心心念念要為醫學事業“多做點事兒”，穿梭於門診、義診、教材編寫以及健康科普等第一線。她認為，一名合格的協和人應有仁心仁術，更應有家國情懷，“希望青年一代牢記明代裴一中的‘學不貫今古，識不通天人，才不近仙，心不近佛者，寧耕田織布取衣食耳，斷不可作醫以誤世’的警世名言，弘揚協和優良傳統，一步一個腳印，讓醫者的使命與榮光代代相傳。”（文/王敬霞 視頻/葉曉林 杜禹甫 王敬霞 孔祥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