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香港1月25日電 題：弦上“逐光”的地水南音説唱人
黃茜恬
當二胡琴弓劃過琴弦，《賽馬》的激昂旋律在港島薄扶林道山間飄蕩。香港地水南音説唱人楊恩華身着黑色中山裝，端坐椅上，指尖在琴碼上方靈活跳躍，快弓如萬馬奔騰，慢弓似蹄聲輕踏……
1月20日，香港地水南音説唱人楊恩華接受記者採訪。新華社記者 陳鐸 攝
周遭眾人都沉醉在跌宕的弦音裏，似乎全然忘卻這位技藝精湛的演奏者是一位視障人士，他的眼中唯有光與影交織的模糊輪廓。
1月20日，香港地水南音説唱人楊恩華接受記者採訪。新華社記者 陳鐸 攝
弦上新生 結緣南音
1996年出生於黑龍江的楊恩華，因早産導致視網膜受損，先天僅存“一半”視力。兒時，他總坐在教室第一排，方能勉強看清黑板上的字跡。
“那時候父母從沒把我當特殊孩子。”他回憶道，家人全力為他營造平等的成長環境，讓他自在度過童年時光。
楊恩華小學時又患上了白內障，手術失敗，視力急劇惡化，他再也無法跟上學校的節奏。在校長的建議下，楊恩華回到老家的哈爾濱市特殊教育學校，卻意外在這裡尋得歸屬感。
1月20日，香港心光盲人院暨學校院長鬱德芬接受記者採訪。新華社記者 陳鐸 攝
“就像魚入了水，這裡的老師和同學都懂我，特殊教育的理念讓我重拾信心。”楊恩華説。
“他們缺的不是努力，是適合成長的土壤。像恩華這樣的孩子，骨子裏有股韌勁，給他舞&，就能綻放自己的光芒。”香港心光盲人院暨學校院長鬱德芬説。
與眾多視障人士一樣，楊恩華也學過推拿，但家人為他打開了另一扇“窗”。12歲時，他在奶奶的建議下開始學習二胡。
家人會讓他聽阿炳的《二泉映月》，彼時他雖未能完全讀懂曲中深意，卻也被阿炳堅韌的故事觸動。而《賽馬》的激昂奔放，更讓他對二胡這門樂器生出難以言説的眷戀。
這份熱愛，讓他後來結緣了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産地水南音。這是廣府代表性傳統説唱藝術，以粵語演繹，融唱説於一體，敘民間傳奇、市井百態，舊時多為失明藝人自彈椰胡、箏、洞簫演繹。
作為地水南音説唱人，楊恩華正以自己的方式，讓這門嶺南古調在琴弦與唱腔中煥發“新聲”。
1月20日，香港地水南音説唱人楊恩華在閱讀盲文圖書。新華社記者 陳鐸 攝
香港奇遇 逐夢之旅
2014年，楊恩華隨家人移居香港。語言不通、求學碰壁、缺乏專業二胡導師，多重困境交織讓他一度想回到熟悉的城市。
命運的轉折，發生在深水埗的天光墟。
一天，家人在攤位上瞥見一位老人售賣舊二胡，當即叫來楊恩華。他接過二胡隨手拉響熟悉的旋律，令攤檔主邱先生深受震撼——他從未想過眼前的視障青年，能將二胡演繹得如此靈動傳神。得知楊恩華的困境後，邱先生直言：“不能讓這麼好的苗子耽誤了。”在他的熱心幫助下，楊恩華順利對接上心光盲人學校。
入學後，學校為他量身定制學習計劃，還幫他快速掌握廣東話、繁體字和定向行走三大基本技能。
1月20日，香港地水南音説唱人楊恩華在天&練二胡。新華社記者 陳鐸 攝
鬱德芬介紹，這正是學校的教育理念：“每個視障孩子的情況都不同，學校不會用統一的標準要求他們，而是先幫他們打好基礎，比如行走、語言溝通，這些是他們融入社會的前提。”
後來，在學校幫助下，楊恩華結識了香港中樂團的老師，還獲得香港賽馬會資助，不僅得到更專業的指導，也解決了學費難題。2017年，楊恩華視力再次下降，從前走路不用手杖，學了盲文也一直不肯用，從那時起不得不接受以“盲人”的方式生活。
學琴方式也隨之轉變：老師要將每首譜子分4次唱給他聽，拆解旋律、節奏、指法與弓法，他全程錄音後逐句反復聽練，掌握一首曲子要比常人多花四倍時間。
憑着韌勁與堅持，楊恩華順利通過中央音樂學院十級考試，2021年成功考入香港演藝學院中樂係，還獲得獎學金資助，向着專業音樂人之路穩步邁進。
以樂為橋 跨界傳承
與地水南音的邂逅，讓楊恩華的“逐光”之路多了一份傳承的厚重。
“內地很多地方都有盲人説唱的傳統，地水南音和它們本質相通，都是盲人以樂謀生、寄託心聲的方式。”懷着這份共鳴，楊恩華潛心鑽研，以己之力守護這門古老的非遺。
1月9日，香港地水南音説唱人楊恩華（右）在“盛舞之夜”上表演。新華社記者 陳鐸 攝
今年1月，在香港文化中心“盛舞之夜”演出上，楊恩華身着長衫，以椰胡説唱地水南音，與現代舞蹈同&演繹，古雅唱腔與靈動舞姿交融，令全場觀眾眼前一亮。
傳承之外，楊恩華也不忘播撒音樂火種。在心光盲人學校擔任二胡導師的3年多裏，他始終用心澆灌後輩：“盲人對音樂敏感度極高，只要肯潛心付出，都能在音樂中找到屬於自己的天地。”
鬱德芬介紹，早年香港視障大專畢業生失業率高達90%。為此，學校專門搭建幫扶項目，聯動相關部門為視障青年拓展就業渠道，至今已助力近百位視障大專畢業生找到工作。
1月20日，香港地水南音説唱人楊恩華在練二胡。新華社記者 陳鐸 攝
“我們百餘名學生中，60%伴有其他殘疾，但不少人在培養後，已在藝術、運動、科技領域嶄露頭角——有人舉辦3D視覺藝術展，有人深耕AI專業，有人在體育賽事中獲獎。”鬱德芬説。
哈爾濱、深圳、香港，每座城市都給予楊恩華發展的機會與關照。而香港的共融精神，更讓他心生濃厚歸屬感：“因為不少香港人願意為弱勢群體、有潛力者的藝術發展投入心力。”
這份歸屬感，也讓他的夢想超越了個人追求：“未來10年到20年，我想在香港成立共融中樂團，讓更多殘疾人士靠音樂實現就業，用旋律連接社區，讓不同群體在合作中互相了解、彼此包容，讓共融之花在弦音中綻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