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棋士》在角色塑造上表現出足夠的耐心。圖為該劇劇照。
“做警察,可不能只知道破案子。”夜釣河邊,刑警隊長崔偉聽老丈人耳提面命。
不同的時間地點,崔家兄弟受着相似的直指世俗成功的規訓。他們會動搖嗎?
電視劇《棋士》正在CCTV-8和騰訊視頻X劇場播出。故事裏,王寶強飾演的圍棋老師崔業被迫捲入一起信用社搶劫案,卻在此過程中發現自己的圍棋天賦可以用於犯罪,事情漸漸失控。命運發出的譏笑在於,追查劫案的刑警隊長正是崔業的親哥、陳明昊飾演的崔偉。兄弟入局對弈,構成了這部罪案劇的明線較量。
但本質上,《棋士》有些反類型。它不渲染視覺刺激,也不展示所謂“完美犯罪”的手法,甚至遠離“X分鐘一高潮”的高能情緒輸出。導演兼編劇房遠、高妮妮坦言,比起“罪”,他們更想講“人”,用一種“遇人則慢,遇事則快”的方式挑戰罪案劇新表達。當鏡頭在逼近現實主義的生活流裏直擊複雜人性,觀眾會漸漸觸摸故事的內核——“棋士”與“棋手”,一字之差,差於“士”所承載的信念追求。
人性的鋒芒 藏於兄弟鏡像
兩場“慶功會”拉開正片的帷幕。
崔業剛拿了省裏一場業餘圍棋賽的冠軍。可獎盃得留給集體合影,獎金要劃歸學校名下,連看起來特意為他召開的表彰會醉翁之意也不在酒,只在愛好圍棋的學校贊助方、企業家王紅羽。同一天,哥哥崔偉立功歸隊,同事們張羅了歡迎宴。當崔業看到留言後趕來警隊接兒子,赫然發現,同事的尊敬、孩子的崇拜、母親的看重甚至一頓豐盛但遠遠談不上隆重的肯德基——所有這些,都是自己求而不得的。
按固有印象中的快節奏拍法,有了親兄弟境遇兩極的“前情提要”,當正在信用社取錢的崔業不幸撞上劫匪、成了人質,此刻已足夠完成人物的黑化。畢竟,一個長年被哥哥光芒掩蓋的弟弟,一個在親情關係中屢被忽視的“平庸之人”,想要以圍棋的智計從哥哥帶隊的部署中突圍,這何嘗不是個半推半就的動機。
但《棋士》沒有簡化人心的嬗變,它在角色塑造上表現出足夠的耐心。故事拍崔業赴約王紅羽,不動聲色地輸棋,交代的不僅是自詡“棋士”的人為升斗米放下“我執”的掙扎,還是他望向企業家身邊、投向自己妻子的目光。哪怕離婚在即、漸行漸遠,他仍擔心淑華被騙,想揪出王紅羽深藏的秘密。故事也拍中年父親的無可奈何:孩子不堪的成績、自身經濟的拮據,固然是壓力如山,可真正催動內心地動山搖、令他縱容慾望張開血盆大口的,是孩子難以承受的疾病之重。故事更把時間線延展到人物前史,從一個人的成長歷程中尋找弟弟崔業內心失序的源頭。原來,如今平庸的弟弟才是“被命運開了玩笑的天才”,漸漸枯萎凋零;而哥哥卻是“生活眷顧的普通人”,人生低開高走,幸運地踩準節奏,一步步擁有了受尊敬的社會地位。
終於,兄弟殊途成了最後一根稻草。警匪對位、兄弟對弈,人性的利刃,在親兄弟背道而馳的人生軌跡裏漸露鋒芒。《棋士》之特別,正是將傳統的警匪關係由案件過渡到生活,用兄弟鏡像照見人性的混沌地帶。
以棋寓事 透視人性博弈
《棋士》以棋寓事,創作者從劇名就亮出底牌。房遠和高妮妮説:“為什麼是‘棋士’而不叫‘棋手’?謎底就在謎面上。‘士’可以理解為士大夫,承載着個人堅持的價值體系。”對於崔業,他也曾有心中的“士”,為了這份理想,哪怕貧窮,他也坦然接受。但人生這盤棋,執棋手又豈止本人。“我們不想符號化地包裝崔業。”兩位編導説,“講這個人,他的經歷、所遇見的人、遭遇的事、浸潤的社會風氣,都會影響和重塑他。”
劇中,圍棋作為題眼,承擔了敘事的多重功能。故事發生的20世紀初南方城市,信用社、菜市場、少年宮、城鄉接壤地帶等生活場景皆為棋盤。崔業給劫匪們策劃潛逃路線,是圍棋在劇集視覺層面的具象化體現。更重要的,劇中以圍棋暗喻東方哲學思維,象徵人性選擇的永恒博弈。
比如崔偉與崔業之間,恰恰因為兄弟倆在不同的人生階段暗自較勁,熟知彼此秉性習慣,這才有了案發後,崔業對崔偉辦案思路的提前預判,也才有了崔偉察覺崔業反常後的深度洞察。兄弟間的這盤棋,較量的是智謀計算,是現實心境,更有正邪堅守。其實隨着崔偉的前史漸漸鋪開,一個始終目標堅定、玉汝於成的刑警形象,會交付劇作真正的答案:在“事事莫測”之前,決定每個人命運的,首先還是你自己。
再以崔業自身的內心掙扎為例。他想過放了被劫匪綁架的信用社職員秦曉銘,也在六神無主時企圖用電腦算命麻痹自己。劇中有場戲,崔業替被綁的秦曉銘洗褲子,被對方認出身份後又自欺欺人地以面盆遮臉。他本無心犯罪,被動當了“菜鳥”綁匪後,突如其來的惡尚不足以完全扭轉此前幾十年的為人處世。長期之善與一時之惡在內心棋局交鋒,一個鬱鬱不得志的中年人,因苦於鉅額醫藥費、不平於“不法商成為被擁戴的企業家”,終在意外降臨時,對外部誘惑失守,眼睜睜看著本我被蠶食、步入罪惡深淵。
相比犯罪手法的獵奇或是懸疑迷宮的搭建,《棋士》更倚重的,就是去探尋,生活的經歷如何改變了人,而人又該如何在外部環境劇變時依然守住內心。對於劇中的崔業,從被迫防守到主動執子入局,王寶強説,人物的反轉在於內心慾望的裂變,“對於成功、榮譽、金錢這些外在的東西,他的內心屈服於慾望,所以淪陷”。在主創看來,人生的棋盤也許會有黑白交錯的含混,但正邪從來都是涇渭分明。“很多事一步錯步步錯。”王寶強説,這是《棋士》全劇最想表達的。人生在世,落子無悔。(文匯報記者 王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