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19年5月7日,五四運動中被捕的部分北京高校學生獲釋,學生們在返校時拍照留念。(資料圖片)
(七)
日本格言中有這樣一句話:“花中櫻為王,人中兵為貴。”櫻花,當其燦爛盛開之日,也是它凋謝零落之時;武士,當其命殞疆場之時,也是他最榮光之時。日本人認為這二者都是美的極致。我曾在冬天去過日本,那年大雪,但日本小學生們一律都穿短褲,裸露着凍得發紫的小腿。孩子們都在奔跑。大阪人在全世界走路速度最快,平均每秒走1.6米。日本諺語道:“快吃快拉是美德。”而中國人則總是勸人“慢走”,“你慢慢吃”。這種精神下培育出來的日本人是看輕生命的。世界公認西方最強悍的軍隊是德國國防軍,但在斯大林格勒,保盧斯元帥率領9萬名士兵集體投降。而日本軍人在絕境中通常都戰至最後一兵一卒,屍骸遍野,極少降服。
甲午戰爭中,中國人“如死豬臥地,任人宰割”(李鴻章幕僚羅豐祿語)的情景令世界恥笑。抗日戰爭中,日本人對中國人的屠殺比上一場戰爭更為酷烈。它是循清朝滅亡明朝的舊路這麼做的。聽父輩説,在我的家鄉,日本人設哨卡,中國人經過時,日本兵伸到人胸口摸一摸,發現心嘭嘭亂跳的,牽到一邊,一刀砍掉。尤其是南京大屠殺,殺得天地為之改色。南京大屠殺之前,中日雙方的戰鬥還是勝負之戰;南京大屠殺之後,雙方已是生死之戰。日本軍閥驚訝地發現,僅僅過去40年,這個大陸種群已經變得有些陌生了。甲午戰爭中,中國人只有兩種情景,一種是悲慘,另一種是非常非常悲慘。抗日戰爭中,這兩種情景改變了:一種是堅強,另一種是非常非常堅強。特別是共産黨員,內心極其強大。起初日本人並不在意,在打了一段交道後才引起重視。史料表明,日軍曾煞費苦心研究共産黨和八路軍、新四軍。比如,凡聽到別人説話就起立者,不是黨員就是幹部;詢問出生年月,回答“公元某年”而不是“民國某年”者,多是黨員,並受過教育。日本人對共産黨越是了解,就越是敬重。日本武士有尊重偉大對手的傳統。日軍攻上狼牙山主峰,目睹了五位八路軍戰士跳下懸崖的壯舉,肅然起敬。日軍排成整齊的隊形,隨着一個軍曹的號令,向五壯士跳崖處恭恭敬敬鞠了三個躬。楊靖宇將軍生前和死後都受到日軍的極大敬畏。他陷入絕境後,日軍派叛徒向他勸降,他説:“老鄉,我們中國人都投降了,還有中國嗎?”這句話至今在天地間迴響。它讓人觸到了信仰的力量。楊靖宇將軍犧牲後,日軍解剖了他的屍體,胃裏只有草根和棉絮,沒有一點糧食,在場的日本人無不受到莫大震撼。日軍頭目岸谷隆一郎流了眼淚,長時間默默無語。史料載,這個屠殺中國人民的劊子手,“一天之內,蒼老了許多”。此後,岸谷隆一郎窮畢生精力研究中國抗日將士的心理。研究越深入,他內心受到的折磨越大。最後,他毒死了自己的妻子兒女後自殺。他在遺囑中寫道:“天皇陛下發動這次侵華戰爭或許是不合適的。中國擁有楊靖宇這樣的鐵血軍人,一定不會亡。”
(八)
精神一變天地寬。中華文明浩瀚如海,一旦撥亂反正,它的大氣象和大氣魄就顯現無遺。這一點,日本就顯得跼踀多了。中國是日本的文化母國。就連最著名的右翼反華分子石原慎太郎也不得不承認,一翻開唐詩宋詞,心中就涌起一縷鄉愁。這是一縷文化的鄉愁。中國人和日本人雖然語言不通,但可以通過筆談溝通,而我們與很多少數民族就不行。這説明日本在文化上是中國的下游。抗日戰爭,中日兩個民族除了在精神上對決外,就是在格局上對決。中國重新成為日本的老師。日本是個島國,眼光不開闊。毛澤東的眼光則掠過千山萬水。毛澤東看到,甲午戰爭時,日本始終是攥着拳頭對付中國的,而中國卻如張開的五指,極易折斷。中國不能産生合力的深層原因有兩個,一個是農耕文明,自給自足。只有個人,沒有集體;二是精神世界封閉,不相信他人。民族的出路在於團結。《義勇軍進行曲》就是團結的衝鋒號。它至今仍是我們的國歌。誕生於延安的《黃河大合唱》是最華麗的樂章。毛澤東還摒棄前嫌,果斷地建立統一戰線,國共開始合作。中國團結之日,就是日本衰敗之時。日本軍閥此時認為不能再拖了,於是匆忙發動全面戰爭。當時,八路軍的武器還不如甲午戰爭時的清軍,但軍事思想非常先進,連美軍都派人到延安學習八路軍的軍事思想。毛澤東不僅是戰爭大師,更是戰略大師。日本是一個強盛國家時,毛澤東堅決拒絕與其談判,甚至不承認它是一個國家;日本戰敗後,成了非正常國家,毛澤東反而主動與其交往。抗日戰爭最艱苦時,毛澤東在《研究淪陷區》和《目前形勢和當前的任務》中兩次指出,日本妄圖“消滅中國人的民族精神”。他對抗大學員説:“我們‘抗大’人,不能有一個是不抗戰到底的!不能有一個是不反對投降的!”他提出“論持久戰”,是精神上的長征,也是大戰略。毛澤東是以思想家的眼光去把握戰爭風雲大勢的,能夠高屋建瓴地抓住問題本質,而他手下將領如彭德懷、劉伯承等,則從另一個角度對待戰爭。他們的戰爭智慧,體現在對戰爭細緻過程的見解上。劉伯承、彭德懷起自行伍,有很深的連排長情結。他們對局部細節的追求,完全是一種連排長的眼光。毛澤東善於把大仗當小仗打,他們善於把小仗當大仗打。理解一個士兵,懂得一個排長、一個連長,也能贏得一場偉大的戰爭。
我研究過日本陸軍大學和海軍大學。這兩所大學成立於明治維新時期,一直特別重視對戰役的研究,反而對戰略不甚看重。日本軍事院校至今還津津樂道甲午戰爭和日俄戰爭的某些戰役。戰略需要哲學。毛澤東指出,日本是沒有哲學的。戰略要有全局,日本則特別看重局部。造成的直接後果是,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幾乎打贏了每一場戰役(太平洋戰爭後期除外),可是輸掉了整個戰爭。它太看重勝負,於是只有小勝,沒有全勝。毛澤東從不看重勝負,他總是從事物的本質入手,時或舉重若輕,時或舉輕若重,格外大氣。抗日戰爭勝利五年後,他就揮師入朝,對抗世界第一強的軍隊,就是戰略大手筆。彭德懷擲地有聲的那句名言“不過解放戰爭晚勝利了幾年”,何嘗不是毛澤東的精神寫照?毛澤東還説:要把中國軍隊建成世界第二強的軍隊。他的胸懷比宇宙大,又幽默得緊。遍數日本,不要説沒有毛澤東這樣的大家,連劉伯承、彭德懷、鄧小平這樣出色的統帥也沒有。山本五十六是日軍的另類了。用航空母艦偷襲珍珠港是他的傑作。70多年前,他就知道空中決定論,仿佛觸摸到了現代戰爭的本質。其實,這個神來之筆只是他一時衝動的結果。他居然沒有理解自己這一獨創戰法的劃時代意義。他仍然把目光投向大炮巨艦。就在偷襲珍珠港後不久,日本造出了當時世界上最大的戰列艦,7萬噸的“大和”號。僅這一艘艦的噸位就超過了中國海軍全部艦船噸位的總和。反而是被他打得滿地找牙的美國人從慘敗中捕捉到了勝利之光。美國人把目光投向了天空。從此,美國人給戰爭插上了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