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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舞蹈家:一個至高無上的稱號——深切懷念賈作光

時間:2017年01月11日 來源:《中國藝術報》 作者:馮雙白

2014年7月2日晚,由第十一屆中國內蒙古草原文化節組委會主辦,內蒙古自治區舞蹈家協會承辦的《舞悅內蒙古》舞蹈精品展演在烏蘭奇特大劇院精彩上演

賈老在中國舞協代表大會上

  賈作光先生駕鶴西歸,震驚了整個舞蹈界!雖然,已經好幾個冬天了,賈作光先生都要和肺部的病魔做鬥爭,然而,我們已經太久太久重復一個信念:賈老師是舞蹈之神!神,是永恒的;神,是不死的!賈老師還會度過這個灰色的冬天!然而,當北京創紀錄地宣布了一個達到最高程度紅色預警天氣重污染過程終于結束的時刻,賈作光卻撒手人寰!

  不過,在我的心中,在所有中國舞者的心中,賈作光仍舊是一個神話,一個屬于中華民族舞蹈天地裏不朽的神奇傳説!

  賈作光,是一個為民族舞蹈而生的人,是一個屬于人民的人。

  賈作光的大名如雷貫耳,很多人認定他是蒙古族人。其實,他出生在遼寧沈陽一個叫做“賈家園子”的地方,賈作光是地地道道的滿族人。之所以有這樣的“誤會”,是因為賈作光為蒙古族舞蹈作出了極其巨大的、怎樣評價都不會過分的歷史貢獻。年輕時的賈作光,“顏值”極高,帥氣逼人。他15歲開始學舞,師從于有“亞洲現代舞之父”之稱的日本舞蹈家石井漠。極其酷愛舞蹈的賈作光在東北地區組建了自己的舞蹈團,常常穿著白色的西服,西裝革履地為都市觀眾表演“西班牙舞”等外國舞蹈,可謂風頭很盛。

  賈作光無數次對我説過,真正對他一生舞蹈道路影響最大的,起到了“仙人指路”作用的,是20世紀中國新舞蹈事業的開拓者吳曉邦。那是在1947年,賈作光得知大名鼎鼎的吳曉邦到了東北地區,就義無反顧地開始追隨吳老師。吳曉邦對賈作光説,如果你要跳舞,那就跟我到已經獲得解放、急需要各方面人才的內蒙古去。吳先生説,跳舞不是為自己,而是要“為人生而舞,為人民而舞”。這句話,一下子喚起了賈作光對舞蹈藝術全新的認識,踏上了一條中國舞蹈歷史發展的全新道路——從民族最底層生活中尋找藝術創作靈感,從中華民族最深厚的藝術傳統中汲取營養,從火熱時代風尚中攫取思想內涵,創造無愧于時代的巔峰藝術作品。

  從歷史角度看,這條道路,是一條中國舞蹈藝術革命的震撼之路。高舉“新舞蹈藝術”大旗的吳曉邦,舉辦了“邊疆舞蹈大會”的戴愛蓮、彭松,都是這條道路的真正同志!賈作光踏上這條路,從20世紀40年代末期開始,勤奮創作和表演了150余部舞蹈作品,其中,蒙古族舞蹈作品不僅數量最多,而且流傳最久,影響最大,其中的代表作在國內外廣泛流傳至今。他的代表作品《鄂爾多斯舞》和《海浪》,榮獲“20世紀華人經典舞蹈”稱號,在總數僅僅32個作品中,賈作光佔有兩席!《牧馬舞》獲得經典提名。他的《雁舞》《馬刀舞》《哈庫麥》《鄂倫春》《擠奶員舞》等,無一不是深入人心的長期流行作品。進入新時期之後,賈作光的《海浪》驚天問世,至今仍是舞臺上經典中的經典。

  蒙古族語中,原本只有“跳”字,主要指藏傳佛教寺院裏的“跳鬼”之舞,沒有“跳舞”這個詞。由于有了賈作光的舞蹈貢獻,蒙古族語中竟然增加了“舞蹈”這一個詞“布吉格”。一個民族,因為一個人的貢獻而增加了一條語言詞匯,試問,放眼舞蹈界,還有誰能做到?賈作光為東北地區三個少數民族鄂溫克族、達斡爾族、鄂倫春族創作舞蹈,為傣族創作作品,為楊麗萍編排作品並親自輔導,力推楊麗萍形成自己的表演風格。又有誰能如此寬闊地海納百川而為民族舞蹈無私奉獻?!是否可以説,賈作光為民族舞蹈而生,在巔峰之上舒展身姿獨領風騷而舞蹈半個多世紀,他真正創造了中國民族舞蹈藝術的經典之作,由此達到了事業的輝煌,成為一條康莊大道上的偉大旗手和領舞人。

  賈作光經常挂在嘴邊上的話,説得最多的兩個字,就是“人民”。

  很多與賈作光有過密切交往的人,大概都會記得,他經常談起的,就是解放初期,在深入民間採風時,為了藝術創作,常常翻山越嶺,“拽著馬尾巴爬山,累得不行,甚至一邊走在路上一邊都會打盹”。民間採風時的艱苦卓絕,換來的是賈作光對于人民大眾普通生活和真實情感發自內心的接受、喜愛和貼近。早在賈作光剛剛到內蒙古解放區時,他和牧民們長期生活在一起,學套馬、撿牛糞、學擠奶,並以自己的舞蹈天賦,把所看所記融會貫通在自己的內心,並且極富靈感地納入自己的藝術創造中。喇嘛廟裏的祭祀舞蹈動作,被他發展成《鄂爾多斯舞》的主題動機;馬上生活的拱肩、繞肩、碎抖肩,變成了《馬刀舞》的雄渾壯闊;牧民生活動態的一點一滴,都可以被他提煉成富有現代性舞蹈語匯,最終變為被蒙古族人民大眾所接受和喜愛的舞蹈經典符號。

  牧民們喜愛他創作的舞蹈,稱他為“瑪內賈作光”——我們的賈作光!對于這一點,我有非常深刻的體驗。記得大約在1995年前後,為了完成“中國當代舞蹈精粹科研電視係列片”賈作光專輯的拍攝任務,作為導演、撰稿人和制片人的我,帶領整個攝制組前往內蒙古地區拍攝。在一個小鎮上,我們電視攝像機的三腳架出了問題,需要一塊皮子來修墊。為此,我找到了街頭一個擺攤的修鞋匠,想問他要一塊皮子。我蹲在他的身邊,好言好語甚至有一點求拜的味道想要“求”一塊皮子,但是修鞋匠毫不理解我。但是,當我幾乎是自言自語地説出我們的拍攝任務——為著名的賈作光拍攝人物專題片,那個倔強的修鞋匠突然抬起頭來,簡單地問了我一句:“就是那個草原舞王賈作光嗎?”我連忙點頭稱是。他又沒有話了,卻一下子剪了一大塊皮子,遞到了我的手中。

  我頓時萬分感動——什麼是人民舞蹈家?我想我直接看到了答案!

  從賈作光身上,我們得知,對于藝術家來説,人民,不是一個空殼,更不是一個空洞的詞匯,而是實實在在、有血有肉的生命,是鮮活的個體,是有著強烈喜怒哀樂的具體的人。我們在拍攝期間,遇到了從幾十裏地外趕到賓館前要看望賈作光的其實雙方毫不相識的“內蒙老鄉”;還遇到過一個在滿洲裏邊貿市場裏賣郵票的小商販,他看到了賈作光,頓時生意也不做了,萬分激動地對旁人大講賈作光僅僅一次表演就讓他終生難忘的故事;當賈作光經過他的攤點時,一個奇跡發生了:他居然把全套俄羅斯郵票送給了賈作光!

  什麼是人民舞蹈家?我們應該有了答案!

  賈作光是帶有神奇傳説性的舞蹈家。我記得拍攝賈老師人物專題片時,有一次在草原上碰到了烏雲遮日的情況。但是,就在我們馬上要開機時,天空上的烏雲居然散開了一個口子,從上面灑下一縷陽光,正好照射在我們的拍攝場地上,讓我們大為驚奇,內心直呼——神人!

  在他嘴裏,你永遠聽不到對于生活有什麼抱怨,對他來説,最大的委屈是生病後不能隨興起舞。賈老師説:“老百姓讓我幹啥我就幹啥,不讓我跳舞我就要哭”,賈作光對舞蹈的熱愛貫穿了他的一生。

  當我還是北京舞蹈學校一名教師的時候,想要報考研究生,但是學校負責教學的人很是不願意放我走。賈作光知道後,就給其他人做工作,支持我參加考研,他説“年輕人好學是好事啊。”簡簡單單一句話,透露出賈作光對于年輕人的關愛和關懷。其實,像我一樣受到賈老師關心過的年輕舞者,數不勝數啊!

  神奇的賈作光,一個內心充滿陽光的人,一個能夠創造人生奇跡的人!我也記得,當我們攝制組跟隨賈作光到了呼和浩特市時,內蒙古文藝界舉行盛大歡迎賈作光歸來的儀式。但是,主辦方非常緊張,因為“文革”期間曾經折磨和毆打過賈作光的人,也來到了歡迎儀式現場。人們擔心著尷尬事情的發生,我也很緊張,生怕拍攝不到好的鏡頭。然而,又一個奇跡發生了。賈作光為了答謝內蒙古文藝界對他的厚愛,現場跳起了“雁舞”。當他舞動著雙臂,來到“打人者”面前時,我們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但是賈作光卻面帶微笑,特別多停留了一小會兒,用舞姿表達了他的原諒,表達了他對于政治風波中人性波動的寬宏大量之理解,表達了他對人生苦難的大徹大悟!並不被理解的賈作光,卻理解了人間的大苦大難。

  賈作光,是一個經歷了無數苦難卻勇敢面對的人,一個閃耀著神奇色彩的人,一個向往陽光、用一生的舞姿折射了永世陽光的人!賈作光,用生命詮釋了五個大字——人民舞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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