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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關于時間的“修”行,他修得明明白白
2019-08-19 10:33:29 來源: 新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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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宮的“冷宮”裏

一待就是14年

陪伴他和師傅的

只有穿越百年的鐘聲

選擇慢下來

化身“時間的魔術師”

讓曾代表世界頂尖技藝的

古鐘表起死回生

新青年演講第85期

與故宮鐘表修復師

亓昊楠

一起傾聽時間的聲音

  新青年演講 亓昊楠▼

  當今的社會,人們對“修”的概念越來越淡漠,對“換”的概念越來越鐘愛。東西壞了,換新的。可是我覺得,有的人和物換掉了,那些歷史、記憶和情感也就沒有了。文物也是如此,我們想要把古鐘表的修復技藝更好地傳承下去,不讓它在我們這一代消亡。

  我是新青年亓昊楠,是故宮博物院的一名古鐘表修復師。從業14年,經我手修復的古鐘表已經有百余件了。

  現在,故宮每天限流8萬人,大家都覺得門票難買,羨慕我們能夠不花錢天天待在“宮”裏。俗話説“一入宮門深似海”,大家不知道的是,我們每天都是在“冷宮”裏度過的。我們修復鐘表的屋舍被稱為“西三所”,以前就是妃子們的冷宮。

  其實説它“冷”是因為這裏以前很冷清。古鐘表修復看似高大上,卻是冷門中的冷門。很多人對它感到陌生,我們也很難招到人,從2005年到2016年,師傅和我也曾苦苦找尋鐘表修復的傳人,但卻總是無功而返,一直是我們兩人與這塵封百年的老古董相依為伴。

  提起文物修復,大家通常會想到陶器、瓷器、古文、字畫。但我最初去故宮參觀的時候,卻對鐘表情有獨鐘。琳瑯滿目、千奇百怪的大型鐘表,有的像一座城堡,有的像一個公園,讓我大開眼界,超越了過去對鐘表的想象。和多數人一樣,我一直以為鐘表就是座鐘、挂鐘和手表。

  古鐘表外觀華麗,但內部結構極其復雜又千差萬別,修復的過程漫長而單調,可以説是坐穿冷板凳。

  我記得有一座名叫“扇扇人”的鐘表,剛送來的時候外表銹跡斑斑,內部的零件多處損壞,還有零件缺失。我花了整整兩個月的時間去修復,有時對著一個零件一磨就是半天。

  當我把大大小小的零件都清洗得锃光瓦亮,組裝完好向師傅展示成果的時候,一轉發條,發現它的一只手臂紋絲不動。我著急地圍著臺子直轉圈,出了一身冷汗,卻怎麼也找不到問題的出處。最後,只能將它大卸八塊,重新再來。

  有時修復得煩躁了,我就到院子裏去休息,舒緩一下心情。雖然工作有點平淡乏味,但我們的小院一年四季如畫、鳥語花香,還有杏、棗、柿子等可口的水果供我們享用,有“禦貓”和“玉兔”供我們玩賞,生活還是蠻愜意的。

  當然,更讓人愜意的,還是聽到從前一言不發的鐘表再次發出天籟般悅耳聲音的那一刻。每次看到它們起死回生,栩栩如生地開動表演,那種成就感和驕傲,就像是看到自己孩子長大後對我們微笑一樣。

  像“扇扇人”這樣的鐘表,故宮裏藏有1500多件。其中,乾隆時期的藏品最多。鐘表修復對我們的技藝要求很高,少則要用兩三個月,多則要用一年,這還不包括“實習期”。

  “進宮”的頭一年,文物是不能觸碰的。我們只能用普通的鐘表來練手,把失誤的概率降到最低。我們上哪兒去找那麼多鐘表練習呢?記得那段時間,我把親朋好友家的老鐘表全都淘來了,每天用鑷子夾著這些小物件,直到剛開始顫顫巍巍的“鑷子功”練得行雲流水。

  印象最深的還是修復瑞士“魔術人”鐘。這個鐘表是清朝時外國鐘表商為了促進貿易交流進獻給我國的,是世界上最復雜的鐘表之一,修復難度非常大。自從我到故宮以後,它就一直放在展臺的角落裏。

  有一天,荷蘭的一家博物館要和我們合作修復辦展覽,選了這座鐘表。由于這件鐘表結構復雜,他們請來了俄羅斯著名的鐘表專家,最後卻由于報價高而且沒有十足的把握將它修好,他們就決定放棄了。就在這個時候,師傅輕描淡寫地説了一句:“他們修不好,我們來修。”

  因為它的獨一無二,沒有任何參照,所以我們在修的時候只能邊拆邊記錄。盡管困難重重,我們最終還是圓滿地完成了修復任務,再一次震驚國內外同行。

  總有人問我,為什麼要選擇過這種“苦行僧”的生活。畢業後,我去一家互聯網公司實習,可快節奏的城市生活讓我開始懷疑:“這是否是我想要的生活?”于是我選擇慢下來,去聽聽時間的聲音,感受四季的更替。

  也有人好奇,修復這些古鐘表的意義在哪裏?其實,中國古代最早的計時儀器就有日晷、沙漏,後來融合了西方的制表技術,在清朝建立了清宮做鐘處。在這裏,我們能夠自己設計、制作和維護鐘表。

  當時,我們的鐘表無論是從外觀造型、裝潢設計還是內部機芯結構,都是世界藝術與科技的一個巔峰。而我們的修復工作,實際上不僅是在保護這些文物,把那時的高科技如實地展現在大眾面前,也賦予文物新的生命,讓它們抵抗歲月的消磨,代代相傳。

  如今,大眾對古鐘表修復行業的觀念在慢慢改變。古鐘表修復師這個職業,也從原來的無人問津到現在的門庭若市,不僅師傅又收了三個徒弟,我也收了兩名弟子,其中還有海歸的博士。他們選擇回到祖國懷抱,加入文物修復的隊伍中來。我想,這是古鐘表修復行業的幸事,也是中國文物保護事業的幸事。

  我是新青年亓昊楠,謝謝大家!

“滴答,滴答,滴答”

表盤精準走位的背後

是精巧復雜的機械傳動

更是毫末之間的匠心

上千個零件的“魔術人”

有著迷宮般的構造

讓國外專家連連搖頭

卻在他們手中再次淺吟低唱

修表也是修心

擇一事,終一生

是師傅的選擇

也是他的人生信條

在繁華都市擇一僻靜角落

看花開花落、四季交替

他説人生最曼妙的風景

是內心的淡定與從容

青年説ד鐘表大師兄”亓昊楠

  問:第一次到故宮參觀是什麼時候?

  答:因為我是在北京念學,小學的時候,參加春遊活動進過故宮,後來直到上完大學之前,都再也沒有進過故宮了。後來面試之前去我們部門參觀,那是我再一次參觀故宮。

  問:選擇這份工作是因為自己是個慢性子嗎?

  答:我個人的心性應該屬于急脾氣,但是當時選擇這個工作,主要是想學個一技之長。因為不管什麼時候,文物總是要修的。

  問:修復的第一個古鐘表是什麼?

  答:法國制的風車輪晴雨表。

  問:故宮裏中國造的古鐘表佔多少?

  答:佔全部總數的1/3多。

  問:不同國家的鐘表有什麼特點?

  答:故宮館藏鐘表裏,歐洲鐘表一般有英國、法國、瑞士的。英國鐘表主要以復雜的表演功能為主體;法國的鐘表主要突出當時工業革命時期的一些特點,例如火車頭、汽車還有輪船;瑞士的主要突出它的神秘小巧。我國鐘表有清宮做鐘處的鐘表等,主要以亭臺樓閣等大型的木體結構鐘表為主,會融合一切美好寓意于一身,例如有福壽延年、開門大吉等,都在鐘表上有所體現。

  問:為什麼説修復鐘表是一份危險的工作?

  答:因為修復鐘表是一個力量與技藝相結合的工作,不僅需要熟練的技巧,還要有一定的力量進行把控。就像發條的出入,我們都有一個練習,要把一個螺旋狀的剛性發條卷入到一個細小的圓形發條盒中,這個就需要力量的控制與技巧。如果稍有不慎,就會被發條反彈,傷到自己。我那個博士師弟剛來時,練習的時候就是被發條的反作用力彈到下巴,當時鮮血直流。

  問:文物修復的原則是什麼?

  答:一般就是不改變文物原狀的原則。我們在修復文物的時候,發現哪個零件有問題,就在它原有的基礎上進行修復。有參照的情況下,我們會對它進行補配;但是如果沒有參照,我們還是要保持文物的原狀。現在隨著科技的發展,我們也在不斷地購進一些先進設備,比如進口的車銑床還有3D掃描儀等。

  問:師徒CP是一種怎樣的關係?

  答:這十幾年來,其實就是我們兩個人獨處在一個屋子裏,修復這些鐘表。都説“師徒如父子”,但我發現,我們身上除了父子之間的感情,還有兄長、朋友之情,就是親情、友情還有師徒之情,在我們身上都有所體現。而且我們之間也是那種無話不説的狀態,我覺得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隔閡。

  問:一名合格的文物修復師需要哪些特質?

  答:當時我入職以後,只有我師傅一個人在古鐘表修復室。他從16歲進宮,到現在工作有40多年了,修復的鐘表大概有300余件。我跟他相處大概有14年,從他身上我感覺到,作為一名合格的修復師,首先要有一顆耐得住寂寞的平靜之心,還要有一顆持之以恒的恒心,以及善于發現問題、總結經驗的悟道之心,同時對文物當然還要有敬畏之心。

  問:怎樣讓年輕人愛上文物?

  答:現在的年輕人,其實不像大家想象的那樣,對文物不關注。好多90後、00後,他們對傳統文化、對故宮、對文物,其實都有著濃厚的興趣。從原來幾百人報名,入職參加故宮修復,到現在的好幾萬人,我覺得青年人還是對這個有濃厚興趣的。

  問:您覺得新青年應該是什麼樣?

  答:有一顆陽光向上的進取之心,能夠踏踏實實地在自己平凡的工作崗位上做出一些成績。還是希望更多的年輕人能夠關注傳統文化,關注文物修復,有更多的年輕人投入到我們的文物修復事業中來,讓我們把這些文物修復好,展現給我們的後世子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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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許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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