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網 正文
新青年·次仁旦達|我在珠峰撿垃圾
2018-11-19 11:15:05 來源: 新華社微信公眾號
關注新華網
微博
Qzone
評論

  次仁旦達:31歲,登山向導,環保衛士,從2002年至今已4次登頂珠峰,曾用1756天走遍七大洲最高峰,徒步到達南北極點。

  有一種人,越是做不到的事,對他們越有吸引力。決心和信念是他們最強大的武器……這種人有三個共同特徵:自信,堅決和耐力。

                                                                                                            ——《進入空氣稀薄地帶》

世界屋脊,“聖峰”珠穆朗瑪,

巍峨雄壯,攀登者紛至沓來。

有人來徵服,

有人在守護。 

海拔7000米高山,

除了無盡的白雪,

還有被遺落的登山廢物,

和殉道者們凍僵的遺體。 

“世界只有一個珠峰,

她的美麗和純凈,

是對所有歷盡艱險的登山者們,

最好的獎賞和慰藉。”

百斤行囊,長途行進,

山風呼嘯,暴雪將至。

新青年第46期

聽珠峰登山向導

次仁旦達

講述他在珠峰撿垃圾的故事

《進入空氣稀薄地帶》

新 青 年 演 講 次 仁 旦 達 ▼

  我曾頂著每秒20米的風速衝頂;曾在零下50攝氏度下堅持前進,手指被凍到脫了一層皮;曾負重100斤物資爬雪坡;也曾被山峰之巔的壯美一次次震撼。那一刻,真的覺得付出的一切都值得。

  我深深地希望,這些地方被最好地珍視和保護。她的美麗和純凈對所有歷盡艱險的登山者們來説,是最好的獎賞和慰藉。

  大家好,我叫次仁旦達,在藏語裏的意思是輝煌長壽的意思,可見我的父母期望我一生平安有成。帶著父母對我的期望和祝福,我一直為自己熱愛的事業不懈奮鬥,但這份事業也確實充滿了風險。

  我生長在珠峰腳下的定日縣城。從小,在上學路上一抬頭看到的就是珠峰,在家門口玩泥巴,背景也是珠峰。她神聖,可望而不可及,是每一個登山者心中最高的舞臺。在我長大登上珠峰之前,我見過國內外無數想要攀登珠峰的勇士們從家門口路過。很多人將攀登珠峰作為畢生的追求,我也一樣。

  是的,我是一名登山向導。從小聽著登山家貢布老先生和潘多奶奶的故事長大。珠峰是我的家,是伴我成長的朋友,也是我從心底設立的目標。背靠珠峰,我覺得自己生來就該成為登山向導。

  15歲時,父親把我送進西藏登山學校,經歷了係統艱苦的訓練。我從係繩扣開始,一點點接觸攀岩、抱石、高海拔登山、高山救援、雪崩搜救、攀冰等很多專業知識和技能。

  從考進西藏登山學校,進入登山隊到攀登世界地理極限點,這個職業磨練了我的意志。2012年至2016年,我與隊友德慶歐珠隨中國地質大學(武漢)登山隊完成了登頂七大洲最高峰,並徒步到達南北極點的“7+2”活動,歷經1756天,終于實現走遍全球9個地理極限點的目標。

  能夠在“地球之極”一次次展開五星紅旗,我覺得非常驕傲。可以説,我們西藏登山隊員,創造了挑戰人類極限的新紀錄。然而,在創造人類新足跡、新成就,攀登這些高峰的同時,我也看到人類活動産生的垃圾,這讓我十分痛心!

  在攀登南美洲最高峰——阿空加瓜時,我們同隊的登山者隨手扔了一個飲料瓶,就引來營地管理人員嚴厲的大聲責問。同樣,在南極洲文森峰時,我幾乎看不到生活垃圾,包括排泄物,都必須帶到低海拔的地方處理。山頂上,連標志物都沒有,也不許放置其他物品。

  與他們相比,雖然我國很多高峰海拔遠遠高于這些山峰,由于環境更加險峻極端,有些舉措難以實施,但他們的觀念和意識太值得學習了,我們目前所做的遠遠不夠。那時起,我一逮到機會,就給登山者講高海拔環保的重要性,希望來到珠峰的全球登山者們都投入到環保中來。

  今年,我們在珠峰大本營海拔5200米以上區域進行了3次大規模登山垃圾清理行動:清理食品包裝袋、食品罐子、酒瓶等生活垃圾5240公斤;舊登山繩子、舊登山帳篷、舊瓦斯罐等登山垃圾1000公斤;包括珠峰登山大本營3間旱廁裏山友的排泄物2260公斤。

  想要把珠峰上的登山廢棄物或垃圾全面清理完畢,其實很難。就在我隨中國地質大學登山隊攀登珠峰的時候,在海拔7900米處,我看見身邊不遠處有一個丟棄的水壺。超過每秒20米的風速,凜冽得像一把把小刀子劃過臉頰。我把自己的保護鎖挂在主繩上,以緩慢的節奏艱難地一步步挪動過去。

  剛要踏過去,不曾想水壺下面居然是一處冰裂縫,我差一點兒就跌入了懸崖。在這個海拔高度攀登,隨時都有可能出現掉入裂縫、雪崩、凍傷的危險。而每一次清理垃圾的行動,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隨時都有可能喪命。

  定日縣城海拔高,工農業基本沒有,這就意味著這裏的孩子沒有太多的就業崗位。但隨著越來越多的孩子從事登山這個職業後,他們也和我一樣,成為了最虔誠的環保衛士。現在,很多登山從業者都參與到環保工作當中,每年都有大大小小的清理活動,今年就清理了8噸垃圾。

  從彎腰撿起腳下的一片方便面包裝袋,到幾十個人扛起上百斤的垃圾並打包推上卡車,我們從一點一滴做起,從一個人變成一個群體。

  今年4月30日,西藏喜馬拉雅高山環保基金會在珠峰大本營正式成立,確保了高山環保的長效機制,推進高山環保制度化、常態化。越來越多的社會和民間力量,正在逐漸參與到高山環保工作中。我相信,通過我們的不懈努力,引導各方共同參與,群策群力、齊心協力,一定能夠做好珠峰登山環境保護工作。

  在西藏,人和自然和諧相處了幾千年,這裏一直被稱作“人類最後的凈土”。這裏的天最藍,這裏的山最高。我想,如果上天再給我一個選擇的機會,我還是會義無反顧地選擇生在這片雪域高原,選擇成為一名登山向導,做這片土地最虔誠的守望者。

  大自然是最好的老師。我在無數痛苦和極端環境下一步步前進,一次次跟自己較勁兒,等再回頭看時驚喜地發現,我已成為一個堅韌勇敢的人。然而,不止于突破自我,用一己之力影響和帶動更多的人,才是讓我覺得最驕傲的事情。

  我是新青年,次仁旦達。

惡劣的環境讓人自顧不暇,

皚皚白雪之下隱藏著不堪。

這條少有人走的路,

是年少輕狂式的拒絕。

拒絕順其自然,

拒絕怨天尤人,

拒絕意志薄弱,

拒絕緩慢而亟待改變的現實。

 

新青年對話·次仁旦達

新 青 年 對 話 次 仁 旦 達 ▼

 

問:每個人都可以去攀登珠峰嗎?

答:當然可以。但是登山不像其他一些普通的運動,它屬于高危項目,有一定的風險,講究一個過程。比如説,你是生活在北京的一個普通人,一下子就要去登珠峰,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你要循序漸進,什麼叫循序漸進?你第一年可以嘗試攀登一個5000米的雪山,像雲南的哈巴雪山,或者四川的一些5000米的雪山;第二年你再去登一個6000米的山峰,像我們西藏的啟孜峰,6201米,還有洛堆峰,6010米,這些都是一些非常好的入門級山峰。

等這些山峰你都攀登完了,從5000米、6000米、7000米到8000米,最後你就可以衝刺最終的目標——攀登珠穆朗瑪峰。你要循序漸進地走,進階性地走。從海拔50多米生活的地方,馬上就要去登8000米的山峰,那是不可能的。

問:登山最難的地方在哪裏?

答:登山跟其他的運動不一樣。比如説,你是足球運動員,籃球運動員或者跑步運動員,都可以享受鮮花、掌聲與關注。但是,登山是享受不到的。你就在白雪堆裏,就在山脊,就在海拔8000米,將近7個小時,你要一個人在雪地裏面走,抬頭看不見什麼人,後面也跟不上什麼人,就只能走,一直走到山頂。

我在登新疆的慕士塔格峰的時候,因為暴風雪,在營地被困了一天一夜。所以,你必須要忍耐:忍耐餓,忍耐渴,忍耐孤獨,忍耐煩躁。那時候,我喜歡聽音樂,回想各種美好的時光,就是可以跟自己對話,可以反思,可以想很多你平時生活裏的細節,只能幹這些事情。

問:100斤的背包都裝些什麼?

答:攀登珠峰要將近兩個月,在兩個月的時間裏,你要在登山背包裏面裝每一次從營地出發,去適應不同海拔高度時的高山食品,還有睡袋,還有保暖衣褲,還有高山爐——燒水用的。此外,還有其他的比如一些營養品,或者是一些藥物,都要隨身背上去。

這只是一個人登山的背負。我是一個向導,除了這些東西,還要加上我帶的客戶的一些東西,比如説他的水壺、睡袋都要我背,這樣子累積下來,估計在100斤左右。

問:最難忘的登山經歷是哪一次?

答:2008年的奧運火炬珠峰傳遞,對我們所有登山人來説,就是一個夢寐以求、終生追求的夢想。哪怕我可能不是這個活動裏面的火炬手,或者不是去拍畫面的人,但是我覺得能參與到這個活動中,就是畢生的一個榮譽。

它也改變了我一生的命運。2008年以後,我去武漢的地質大學讀書,然後又接著讀研究生。畢業以後,我就回到西藏,被錄用到西藏登山隊。所以我覺得,我的很多成長的經歷也好,最後學到的東西也好,都離不開2008年,那是真正的人生的改變,是命運的轉折點。

問:珠峰上都有些什麼垃圾?

答:在珠峰攀登兩個月期間,吃喝拉撒都是會産生垃圾的。就像食品的包裝袋,或者像我們一些包裝的紙盒子,都是會産生的。還有,你在登山過程中要用氧氣瓶,要用登山繩子等登山器材,這些都可能會産生垃圾。

其實,珠峰上的很多登山垃圾是有回收的價值的。近些年來,人們發現了登山氧氣瓶的再利用價值,撿一個氧氣瓶下來,價值就將近1000塊錢左右,相當于登珠峰後一天的補助。現還在有很多專業人士,喜歡用從珠峰撿回來的垃圾,做一些牦牛頭型的裝飾品,還有一些像燈盞一樣的藝術品。這些做出來以後,非常有紀念價值。

問:説一説你眼中的珠峰?

答:珠峰是一個國際山峰,北坡是我們中國一側,南坡是尼泊爾一側。所以,我覺得攀登珠峰的國際登山者,應該共同承擔和參與到我們的珠峰登山環保工作當中,這是非常有必要的。因為全世界就只有一個珠峰,珠峰是屬于全世界的,不屬于某一個地方或者某一個群體。所以,大家都有這樣的義務,去共同承擔、共同參與這樣的工作。

一片無止無休的白,

是一望無際的孤獨。

進入空氣稀薄地帶,

大多數人只在乎速度快不快,

少有人明白攀登背後的意義。

從登山向導到環保衛士,

從一個人到一群人。

 

誰説一個人的力量,不能改變世界?

誰説每一步的平凡,不能成就偉大?

 

新青年,

不止于突破自我。

 

圖集
+1
【糾錯】 責任編輯: 陳澤西
新青年·次仁旦達|我在珠峰撿垃圾-新華網
0100200505500000000000000111000012999707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