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貴陽1月26日電（記者鄭明鴻）一名體育教師在烏蒙山區堅守24年，能交出怎樣的“答卷”？

　　王斌的回答是：指導學生在國家、省、市、縣級比賽中獲獎800餘人次，送120余名孩子“跑”出大山，改寫了“初中畢業就去打工”的命運腳本。

　　王斌在給學生上體育課。新華社記者 鄭明鴻 攝

　　1980年，王斌出生在貴州省盤州市烏蒙鎮（原盤縣四格鄉）一個鄉村教師家庭，受父親影響，他從小便對體育運動産生了濃厚興趣。1992年，他被父母送到廣西來賓學習武術，後來順利考入貴州省體育運動學校，靠體育特長走出了大山。

　　1999年畢業後，念著鄉村更缺教師，也牽掛上了年紀的父母，他回到老家成為一名小學老師，後於2001年9月調入烏蒙鎮中學。如今，儘管身患10余種疾病，他仍堅守在跑道上，期盼著送更多孩子“跑”出大山，奔向更廣闊的天地。

  踏遍烏蒙尋才 10年騎壞3輛摩托

　　2025年11月2日，王斌起了個大早，一番洗漱後，換上精心挑選的衣服，趕去參加學生郭潤馮的婚禮。

　　近些年，王斌已經10多次受邀參加學生的婚禮。看著那些被他“送”出大山的孩子們擁有穩定的工作、幸福的生活，他覺得“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2008年9月，王斌選拔學生備戰盤縣中小學生田徑運動會時，一眼看中新生郭潤馮的潛力，但在信息相對閉塞的山村，務農為生的郭父郭母並不相信練體育能有出路，也不放心年幼的女兒外出參賽。第一次登門動員，王斌就吃了閉門羹。

　　他不忍放棄，之後又連着跑了四五次，把練體育也有出路的道理掰開揉碎了講，才得以如願。“郭潤馮初二時8科才考了185分，不練體育很難走出大山。”

　　王斌在學生家中走訪。（受訪者供圖）

　　郭潤馮並非個案。地處原烏蒙山集中連片特困地區的烏蒙鎮中學，升學率曾不足20%，絕大多數學生畢業後就去打工，但他們沒技能、沒學歷，阻斷貧困代際傳遞近乎奢望。看著這些學習差但身體素質好的孩子，王斌仿佛看見了曾經的自己，他不忍心他們早早進入社會，嘗遍困苦卻難以擺脫貧困。

　　王斌暗下決心：得幫這些孩子找條讀書以外的出路。

　　最初，他教過學生武術，但後來有同事反饋，部分學生練完武術後，反而更不服從管理。更關鍵的是，他一直沒琢磨透，如何讓學生靠武術真正走出大山，思來想去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王斌沒放棄，他耐心觀察後發現：烏蒙鎮海拔高、空氣稀薄，山裏娃從小遍山跑，體能好；再加上農村學校場地和器材條件有限，而中長跑對硬體要求較低，他便下定決心，帶着學生練起了中長跑。

　　王斌帶領學生訓練。（受訪者供圖）

　　2009年盤縣第四屆中小學生田徑運動會，王斌帶着學生一舉獲得初中組團體第一名。喜訊傳回烏蒙鎮，山野雀躍。

　　眼見堅持和付出有了迴響，他的心踏實了，幹勁更足了。那些年，每到畢業季，他就到烏蒙鎮各小學挑選體育苗子，遇到有潛力的學生，就騎着摩托車上門動員。雖然沒少吃閉門羹，但他不想放棄任何一個學生，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多去幾次，總有機會”。

　　當時，不少村寨都還沒通水泥路，加上山路崎嶇，不小心掉溝裏是常事。碰到雨天，車轱轆時常被泥巴堵滿，王斌只得停車清理乾淨後再走。有一次去一個離鎮上20多公里的村寨動員學生，返程時車壞在半道，他只能打電話叫人來修車，到家時已是深夜。

　　2008年以來，王斌10年間騎壞3輛摩托車，踏遍烏蒙鎮每個村寨，先後將140余名學生招進自己組建的田徑隊，其中120多人後來靠體育特長敲開了高中、體校或體工隊的大門。

　　圖為烏蒙鎮附近的山地景觀。新華社記者 陶亮 攝

  新房辦起免費集訓營

　　項目定了，隊員也來了，如何才能教好？

　　王斌犯了愁。他是學武出身，對中長跑幾乎一竅不通。那時，學校操場是坑洼不平的泥地，也沒有杠鈴等基礎器材，他只能“白手起家”。

　　為了補上專業短板，他白天上課、帶訓，晚上看書學理論，還託人找來教學錄像反復琢磨，空了就進城跟專業教練請教。沒有器材，他就讓學生用沙袋或把大塑料瓶裝滿水練力量。沒場地，他就每天清晨帶着學生在空曠的公路上跑步練體能。

　　“剛開始帶學生訓練，就是‘趕鴨子上架’。”王斌笑着説。

　　2009年暑假，擔心家在偏遠村寨的學生沒人管、不訓練，王斌提議把孩子接到家集訓。同為教師的妻子陶菜留當即應允：“他做的是正事，我肯定支持。”

　　王斌在指導學生訓練。（受訪者供圖）

　　當時，王斌家的新房還沒裝修，連床都沒買，他就帶着家人和學生打地鋪；沒地方做飯，又在鎮上租了間房當廚房——就為讓孩子們訓練完能吃上一口熱乎飯。

　　每天清晨，王斌帶學生出門訓練後，陶菜留也開始忙碌。給10多個人做一日三餐不輕鬆，連買菜都要“見縫插針”。但即便再忙再累，她也從不馬虎，每餐都用心搭配，每天肉、蛋、奶一樣不少，“孩子們訓練很累，得保證營養”。

　　夫妻倆的免費集訓營辦了6年，累計有近100人次學生受益，王斌沒跟學校申請過補貼，也沒向家長收過一分錢。“農村家庭大都不寬裕，要是收費的話，有些孩子可能就來不了了。”他説，只要能讓孩子多條出路，自己多付出點不算啥。

　　“在王老師家集訓，我們只用帶換洗衣服和個人用品，從來沒交過生活費。每次訓練完都能吃上師母做的飯，特別幸福。”時隔多年，郭潤馮想起那段日子，心裏仍滿是溫暖。

　　2015年後，王斌幾乎每個假期都被上級部門抽調去帶訓備賽，不得不停辦集訓營。每次外出帶訓前，他都會先安排好學生訓練事宜，否則心裏總不踏實。

　　每當發現有學生練得不錯，他會第一時間將其推薦到城區學校或體校。他常説，自己只是一個啟蒙者，孩子們越早接受專業訓練，越有利於長遠發展。

　　那些被他“送”出大山的孩子中，郭潤馮代表貴州參加了第十二屆全運會，後來憑藉體育特長考入了貴州師範大學；郭中瑞也敲開了貴州省體工隊的大門，2021年和2025年先後兩次代表貴州出征全運會，還入選過國家集訓隊；牛麗華則一路“跑”進了清華大學，並在2023年成都大運會女子半程馬拉松團體決賽中摘得銅牌……

　　“如果王老師沒帶我練體育，我大概讀完初中就去打工了，不會有機會進體工隊、讀大學，更不會有現在的生活。”郭潤馮説。

  疾病纏身仍堅守一線

　　最近幾年寒暑假，因身體抱恙，王斌沒能再帶學生訓練。

　　2022年5月，腎病綜合徵、高血壓、高血脂、類風濕性關節炎、睡眠呼吸暫停綜合徵……10余種疾病的診斷書，一份接一份，遞到了他手裏。

　　短短一個月，他瘦了32斤，身板垮了大半；每天要吃幾十顆西藥，激素副作用讓他全身腫脹；病痛攪得他整宿難眠，渾身乏力，從一樓走到二樓，都得攥着扶手一步一步挪。

　　醫生勸他換個輕鬆點的崗位，好好養養身體，他沒同意。“我不幹了，孩子們怎麼辦。好不容易走出了路子，不能放棄，孩子們耽擱不起。”

　　去年2月，王斌又被查出右側大腦動脈狹窄90%-95%，隨時可能引發腦梗等嚴重後果，術後躺在病床上，他仍放心不下學生，專程打電話拜託同事監督學生訓練。出院回家後，他只歇了一週，感覺身體稍微好點，就急着回了學校。

　　王斌在指導學生練習深蹲。新華社記者 鄭明鴻 攝

　　看著丈夫強忍病痛堅守，陶菜留滿是心疼，卻從未阻攔，只是不時叮囑他多顧着身體。“我們都是農村人，深知孩子走出大山的意義，見不得孩子有能力卻得不到好的發展。他把這些孩子當成自己的娃，我攔不住，也捨不得攔。”陶菜留説。

　　這些年，好幾所城區學校給王斌遞來“橄欖枝”，都被他婉言謝絕。“山裏學校更需要我，只要還有學生，我就會留在這裡。”他態度堅決。

　　王斌坦言，當初不被理解的委屈和白手起家的艱難，曾讓他萌生退意，可一想到自己多撐一陣，孩子們就可能會有更多機會走出大山，放棄的念頭就散了。

　　他還在堅守，而令人欣慰的是，一些曾被他“送”出大山的孩子，後來也背着行囊、帶着學識、揣着理想回到了大山，將夢想的種子播撒在更多幼小的心靈裏。

　　盤州市保田小學教師李米聰便是其一。她初中時跟着王斌練體育，後來憑體育特長考入遵義師範學院。如今，除了日常教學，她還利用課餘時間帶孩子打籃球、踢足球，“王老師當年幫我圓了夢，我也想幫更多山裏娃找到熱愛”。

　　在六盤水市體校擔任教練的郭潤馮，也經常請王斌推薦有潛力的學生。他每次都欣然應允，已先後推薦了近20名學生。

　　如今，雖然腳步已不如當年輕快，但王斌的眼神依然明亮，那份“送孩子跑出大山”的信念，仍堅定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