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傳統文化的角度談“新文科”的意義

發表于:2021-09-10 16:15:10

  2018年8月,在全國教育大會召開之前的半個月,中共中央在所發文件裏提出“高等教育要努力發展新工科、新醫科、新農科、新文科”(簡稱“四新”建設),正式提出“新文科”這一概念。2019 年,教育部聯合科技部等13 個部門共同啟動“六卓越—拔尖”計劃2.0,作為“四新”建設之一的“新文科”從概念提出進入正式實施階段。“新文科”也隨之引起學界等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成為近幾年的熱點話題。
  部分學者會認為“新文科”的概念源自美國,標志性事件是美國希拉姆學院在2017年對培養方案進行全面修訂,對29個專業加以重組,將新技術融入哲學、文學、語言等傳統課程中,為學生提供綜合性的跨學科學習。這一轉變背後的緣由則在于應用型學科崛起的形勢下文科的式微,導致的文科教師或學院的生存危機。
  但是很明顯,這樣一個新文科的概念顯然是無法涵蓋當代、我國提出的“新文科”內涵。眾所周知,我們的政府多次提出人類正處于“百年未有之大變局”。這個變局之大囊括了人類生活的方方面面。而教育就是這個大變局中的核心局點之一。從某種意義上來説,只有教育順應、適應和完美應對了這場巨大的變革,人類社會才能夠消除變局中的不確定性,實現人類文明的鳳凰涅槃,再上臺階。
  這個“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簡而言之就是人與自然的關係和人與社會的關係發生了巨變。在工業文明之前,人類是大自然的附屬物,或者至少,人類的能動性並不能夠對大自然産生致命性的危害。而在工業革命之後的幾百年裏,科學技術的介入,使得人類對大自然的反作用性日益強大。時至今日,人類自身的生存與大自然的存續甚至呈現出一種此消彼長的態勢。據估計,二戰以來的技術變遷所造成的污染佔目前全球所有污染的80%。生物學家發出了震撼全球的警告:全世界將有5000種動物在不長的時期滅絕。但同時幾乎發出同一聲音:本世紀上半期,每隔5年就有一種哺乳動物滅絕,本世紀下半期,已加速到每隔兩年有一種滅絕。這些生態變化都是近幾個世紀以來現代化發展的結果。現代化不僅摧毀了人類可持續的自然經濟,而且破除了各種具有節制的價值、生活方式和文化傳統,使各種發展完全失去約束。對人類和整個生物圈的顛覆性影響主要産生于過去的500年,即西方價值向全球擴張和取得世界支配地位的500年。500年相對于人類近6000年的文明史,只有8%的時間,但正是這短短500年所造成的人口爆炸和環境破壞,已經打破了人與自然的平衡關係,改變了生物圈的循環方式和人類的自然進程,而這一切與人類的整體經驗也是相違背的。

  這無疑是可悲、可笑和必須要改變的。
  與此同時,人與社會之間的矛盾也進入到了深水期。人與社會的矛盾本質上就是人與人之間的矛盾。在過往的人類歷史時期,人剝削人乃至人奴役人發生在很多區域,是一個長期的歷史過程。這其間的區別僅在于剝削形式的進化:從殘酷的奴隸制到溫情脈脈的資本主義。馬克思主義曾經預言了資本主義的滅亡,這無疑是偉大的判斷。但是,如前所述,工業革命以後,生産力的快速提升使得剝削者與被剝削者之間的矛盾以“把蛋糕做大”使每個人的絕對獲得逐步增加的方式得到了緩解。但是這種緩解的本質是治標不治本。這種緩解的本質在于被剝削者的心智水平發展落後于剝削者心智水平的發展。在知識壟斷的年代,這種心智水平發展之間的差異是可以通過制度設計而穩定獲得。但是到了後現代社會,知識經濟時代,知識的壟斷幾乎成為不可能。剝削者與被剝削者心智水平之間的差異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拉平。而這種改變必然會對這些區域長時間奉行的剝削的社會制度産生根本性的衝擊。在當今社會,貿易摩擦、地區衝突、種族紛爭,其背後的深刻根源莫不如此。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上述的人與自然的危機又使得過往慣常“做大蛋糕”的權宜之計日益失效,這就使得這種衝擊必然會發生。當矛盾的雙方無法以一種和平的方式進行媾和時,這種衝擊所帶來的後果對于全人類都將是致命性的。
  一言以蔽之,人類前所未有的,如此急迫地需要通過自身的進化來消解上述的兩種根本危機。而教育則是度過危機的重要路徑。

  但是工業革命以來形成的遍及全球的西式“分科教育”卻根本無法承擔這樣一個任務。這是因為,傳統的西式分科教育在世界觀上屬于原子論,方法論上屬于機械還原論。這種教育的優點在于能夠在最短的時間裏,批量生産出特定領域的“專家”。本質上,這種培養方式是和工業文明早期的機器大工業化生産相匹配的。這是因為人類工業文明早期,人類社會面臨的問題往往是相對簡單的線性的問題。但是這種“分科教育”的缺點也是明顯的。這種分科教育的越深入就越會讓學習者陷入到中國佛家所謂“知見障”的狀態,即知識量的累積和“無知”邊界的擴大呈現出正相關的態勢。西方哲學家芝諾曾經這樣形象地比喻:他畫了一個圓圈,圓圈內是已掌握的知識,圓圈外是浩瀚無邊的未知世界,知識越多,圓圈越大,圓周自然也越長,這樣它的邊沿與外界空白的接觸面也越大,因此未知部分當然顯得就更多了。

  與此同時,人類業已進入到後工業化時代,人類面臨的問題日益復雜,星際旅行、生態可持續發展乃至人類基因組……等等,從宏觀到中觀再到微觀無一不是非線性的復雜性問題。這些我們面對的復雜性問題迫切需要我們將人類過往的認知整合起來,這種整合不是簡單相加,不是簡單的組合,而是要用整體、有機的視角審視任何一個看似獨立的問題。唯有如此,我們才能防止人類文明發展進程中的“蝴蝶效應”,才不會讓人類的文明長堤不至于落得個“毀于蟻穴”的結局。

  值此緊要關口,教育必須承載起這樣一個任務。但問題在于,什麼樣的教育才能承載起這樣一個偉大的任務?
  這樣的教育必須建立在整體論的世界觀上。因為只有建立了基于整體論的世界觀,我們才有可能從過往分科教育“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的境地中走出來,轉變成為“會當臨絕頂,一覽眾山小”的格局;這樣的教育必須建立在“天人合一”的方法論上。因為只有“天人合一”,我們才有可能對人與自然之間,人與社會之間,問題與問題之間産生有機靈敏的綜合感受性。這種感受性會讓我們在處理任何一個問題時保持“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局部與整體的協調性;這種感受性可以讓我們在平衡錯綜復雜的關係中,找出“綱舉目張”的切入點。
  這就是華夏文明幾千年文明孕育出來的“分層教育”。所謂“分層教育”,就是把人類的認知活動分為:道、象、器三個相對的層級。基于“器”的認知類似于當下的分科教育,它所探究的是“一事一物之理”。這種教育的缺點在于對規律性認知僅僅局限于某一個具體問題或領域。這種教育的優點在于它對于學者的天賦、悟性要求並不高。這在中國古代屬于工匠級別的學習與實踐;基于象的認知相對于前者更顯通約一些,它所探究的是“一類問題之理”,也即紛繁復雜的具體問題有可能是屬于同一個大類,而基于象的教育就是探究這一大類問題背後共通遵循的規律是什麼。無疑,這樣教育培養出來的人才,其適用性將更加寬廣;而基于道的認知則是探究萬事萬物背後共通規律的學習和實踐。這個層級的學習對學者的綜合素質要求極高,但是這種教育培養出來的人才無疑會具備全局意識、巔峰視角和極強的實踐能力。而這樣素養的人才無疑是對我們面臨的全局性問題的最佳解決方案。
  換而言之,新文科就是要把過往的平面的“分科教育”提升為立體的“分層教育”,實現真正意義上的人盡其才,使人類的智慧整合成一個有機整體,從而正對和解決我們共同的危機。
  從滿清末年的救亡圖存、西向而學,我們已經走過百多年的“洋為中用”的歷程。而今,我們要汲取幾千年古老文明沉淀出的智慧,要讓根深葉茂的華夏文明大樹樹開出新花,“古為今用”來解決整個人類面臨的共同問題。
  何謂新文科?前人有雲:“剛柔相摩,謂之天文;文明以止,謂之人文。關乎天文以察時變,關乎人文已化成天下”。至此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時代,我們需要“反者道之動”。從先賢的“人文化成”的路徑逆向反推,由器入道,重回人類認知的巔峰視角,從整體論層面去探索諸多問題的根本解決之道。這就是新文科乃至新工科、新農科、新醫科的意旨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