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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岫:最堪清賞是奇詩(四)
2018-06-04 08:45:18 來源: 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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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標題:最堪清賞是奇詩(四)

  松風對弈圖 溥儒/繪

  清何紹基《與汪菊生論詩》認為,“句之佳者,乃時至氣化,自然流出,若勉強求之,則往往有椎鑿痕跡”。這種“時至氣化,自然流出”的渾成天就,未必即刻讓讀者驚迓到“奇”的光臨,然而卻有一種“不以為奇則奇然”的默默神會的感覺,絕似清風,久候不至,偏偏不邀自來。

  唐柳宗元《江雪》,千秋膾炙人口,讀者以為簡單易誦便課之幼童,卻大都不解詩法奇趣。“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全以“有”“無”二字立骨,明暗虛實,又“千、萬、孤、獨”四句用數,成功摹寫了詩境空間人事,不奇之奇。千山萬徑皆在,而無鳥無人,用“兩兩加倍”法明寫“有”與“無”,宏觀空曠自現。後半首寫一舟一翁只為一事(獨釣),微觀特寫,點線而已。所見者,唯一舟一翁一事,明寫“有”;所感者,孤寂難耐至天地間無人可以傾述,暗傳句外“無”後的傷情。奇詩天賦的自然流出,不在拍案驚奇,駭人聽聞,故北宋東坡捧讀此詩,心悅誠服,留下“人性有隔也哉,殆天所賦,不可及也已”(見《書鄭谷詩後》)的評語,料非奉迎。

  唐王維和李白擅作五言,空靈淡雅,如高士出林,天然奇崛。清施補華《峴傭詩話》評王維詩,有“輞川諸五絕清幽絕俗,其間‘空山不見人’‘獨坐幽篁裏’‘木末芙蓉花’‘人閒桂花落’四首尤妙,學者可以細參”,又明楊慎《升庵外集》評李白五絕有“愈出愈奇”之譽,清吳瑞榮《唐詩箋要》評李白有“唐至太白,一洗前人板滯之氣,其功不小”。此類評説皆詩海指南,言不虛妄,讀者也須相與讀之。

  王維李白的五絕,歷代蒙童必讀,如果教與學皆不解詩法,懵懂來去,只顧背誦,讀前是此等人,讀後還是此等人,就算白讀。例如李白《獨坐敬亭山》,前半首“眾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閒”,説“鳥飛雲去”,明寫“無”;暗傳“有”,即在句外隱約奉告,眼前唯余敬亭山在,與後半首“綺交脈注”。後半用逆筆倒坐,因為“只有敬亭山”,縱終日獨坐,也“相看兩不厭”,故而孤寂自解,如此篇圓,也好瀟灑。

  綺交脈注,賞鑒之要妙,最為明眼讀者所留意。南朝梁劉勰《文心雕龍》説得精辟,“外文綺交,內義脈注,附萼相銜,首尾一體……裁章貴于順序,斯固情趣之指歸,文筆之同致也”,詩文家摛藻裁句,縱然繁復明暗離合,只要尋出脈絡,也不難探驪得珠。

  美法有助于詩歌美意的表達,讀詩如果只看熱鬧,不能透徹美法,總歸膚淺。對比柳宗元“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有山無鳥和有徑無人(全用明法),此際碰巧又想起清代嘉慶道光間詩人張維屏的《新雷》,看它“有無二字立骨”,如何嬌嬌活用,定會詩眼豁然。《新雷》首句,“造物無言卻有情”,無言有情;次句“每于寒盡覺春生”,寒盡春生,皆一有一無。後半首,“千紅萬紫安排著,只待春雷第一聲”,已有醞釀安排,只待“春雷”迸發天地遽變,一有一無,如此交錯輾轉,奇崛非常。

  昔讀《藝風藏書續記》摘句,有十一歲男童《咏棋詩》曰“兩行分黑白,二叟賭輸贏”,因“兩行二叟”俱對仗用數,“黑白”“輸贏”又各自反對,故嘆為佳句。詩有巧合者,五代(後)晉的廖凝十歲時也有《咏棋詩》,其中“滿汀鷗不散,一局黑全輸”,若與前詩對比,當讚廖凝高明,信天發才俊真不可以年齡計也。“滿汀”對“一局”,俱用數工整;“不散”對“全輸”,巧作“成敗”反對;“黑”,明色,“鷗”,見物即見色,暗(白)色。“滿汀鷗不散”自然流出,“不以為奇則奇然”,最逞詩童天真之妙。如此奇句,抖擻全篇,縱詩苑老手料也費力。

  點石成金,化不奇為奇,是詩筆超度的常用手段。唐元稹(779-831)的《會真記》(又名《崔鶯鶯傳》,金元後人取材編劇為《西廂記》等)有情詩的名句,“隔簾花影動,疑是玉人來”,欣賞者舉為繪聲形影之奇句。至宋,尤袤認為元稹借自唐李益(749-827)的“開門風動竹,疑是故人來”,情貌略似,差可抗衡,但是到明代楊慎,《升庵詩話》發話,揭底説元李二人俱借自《古樂府》齊梁人的“風吹窗簾動,疑是所歡來”,援引鑿鑿有據,似可定案。

  考慮古代信息傳播條件的那份艱難,李前元後,元稹借否李益,話不好説,但二人點化齊梁句,著實精彩。因為“風吹窗簾動”,“所歡”(即“可人”,喜愛者)等語,太過直白,故而了無雅趣。同樣是借古生新,同樣是期盼猜疑,而且結果都是未見來人,李益用倒因果句,因為“疑是故人來”,故而“開門”,只見“風動竹”而“故人”不見,見彼不見此;元稹用順因果,因為“隔簾花影動”,故生猜疑,此際隱約似見,實則非見。如此點化出奇,雖然都憑據真功夫,仍須靈慧參悟,如果讀者心領神會,竟然窺出國手勝棋的仙著原本凡手那一步敗著變化而來,也是善學。

  急情睿智,脫口而出,未必沒有奇詩。據清末擔任過北京《民蘇報》主筆的汪同塵所著《苦榴花館雜記》實錄,癸醜(1913年)秋,作者曾攜友人杜鳳樓至京,寄榻于羊肉胡同的華賓旅館,當時袁世凱正血腥鎮壓南方“義舉討袁”的革命黨人,通緝令遍布九州,二人看到袁世凱機關報附印的畫報上“繪有戎裝佩劍之武士,跨馬而立,並題以前人句,雲‘大將南徵膽氣豪,腰橫秋水雁翎刀’二句”,怒不可遏,立即援筆在畫上續題“不知多少同胞血,來為將軍染戰袍”,見者叫好,嘆為奇句。

  袁機關畫報前題二句原自明世宗(朱厚熜)《送毛伯溫南徵》七律,此詩乃明詩經典,亦奇。曰:“大將南徵膽氣豪,腰橫秋水雁翎刀。風吹金鼓山河動,電閃旌旗日月高。天上麒麟原有種,穴中螻蟻豈能逃?太平頒詔回轅日,親與將軍脫戰袍。”首二句形畫將軍,次聯虛筆一寫南方螻蟻兵亂,一寫麒麟出師有名,張揚氣勢;接下頸聯議論,“天上”承“日月高”,“穴中”承“山河動”,脈注;尾結虛筆預見凱旋,“頒詔回轅”應前“大將南徵”,説“親與脫袍”,自有身份。奇詩精彩,真否禦制,難説。皇上詩找人代筆是“賜寵”,天經地義,不用異怪。反正讀詩問學,直取精髓,順便聽聽故事不過方便記憶而已。

  作詩推敲,煉意煉句,可以精益求精,但修改斧斵過分,把好句搞僵,也是自虐。奇詩貴天賦靈慧,得來未必就費工夫。元代吳師道《吳禮部詩話》記有山東高唐讀書人閻復(1236-1312)攜梅枝拄杖和鄉人舉薦信進京面謁賈仲明事。賈仲明是明成祖侍從,性格豪爽,才學秀拔,喜結雅士,與羅貫中忘年交。閻復登門,恰逢諸多名士大夫在堂。諸公欲試其才,命立賦梅杖。閻復本錦繡才子,即席賦詩一律,曰:“斫取江南萬玉珂,春風入手慣摩挲。較清邛竹能香否?鬥品鳩藤奈俗何。聲破夢回霜滿戶,影隨詩瘦月橫坡。人言功在調羹上,不道扶顛力更多!”此詩清骨棱棱,特別是尾聯警醒見道,頗得諸公讚譽,閻復遂有詩名。

  閻復詩首起揮筆直入,寫梅杖來路用處;次聯牽入邛竹和鳩藤(即鳩杖),以客陪主;頸聯分寫梅杖聲影,補筆形畫主體。尾聯奇崛,褒貶感慨,留下思考。説眾人只解“調鼎鹽梅”是臺閣重臣的治國手段,殊不知國勢危急時肩負“扶顛之力”的微臣黎民更加重要。奇語警拔,得沉鬱叱吒者,即此類。

  或謂奇詩難遇,實則未必。如果日積年久,讀詩煉得學力眼力,黃鐘瓦缶,奇士俗客,不但聞見自別,還能深知各位作家的擅奇手法,更添一層讀詩的雅趣。

  近代蜀中詩人劉師亮作詩撰聯多有奇構,其對句尤以上下聯的後三字煉意出奇,諸如“騰達未能舒驥足,功名原恥爛羊頭”(後三字皆用史典奇),“走險饑民趨赤化,爭權庸豎誤蒼生”(後三字皆虛色出奇),“名士本來同畫餅,才人偏不解題糕”(後三字皆用唐人詩典奇)等,因為善自鑄化,又非蕭齋趺坐的一般墨客的見識,最值得細心誦讀。有朝一日,品茗捧卷,讀至劉師亮譏諷軍閥亂世借苛捐雜稅盤剝百姓的“自古未聞糞有稅,而今只剩屁無捐”(後三字皆用俗語),真個回腸蕩氣,也好痛快。此詩奇在嘲諷了混賬官吏,噴發了萬眾憤慨,竟然得詩家之未曾想,真信詩法誠如兵法,若無帷幄運籌,嘔心瀝血,焉得奇兵制勝,手到擒來?

  (作者:林岫,係中華詩詞研究院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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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常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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