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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草”青蒿惠澤世界
2020-12-08 09:37:41 來源: 瞭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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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青蒿素問世和推廣前,全世界每年約有4億人感染瘧疾,療效快、副作用小、價格低廉的青蒿素的出現,挽救了數以百萬計的生命

  ➤“未來我們要把青蒿素研發做透,把論文變成藥,讓藥治得了病,讓青蒿素更好地造福人類。”

  廣西融安一家青蒿素提煉加工企業培育的青蒿苗(4月13日攝) 崔博文攝

  “中國神藥”青蒿素至今仍是全球抗瘧利器。

  根據世界衛生組織公布的《2019年世界瘧疾報告》,2018年,全世界估計發生瘧疾病例2.28億例,其中40.5萬人死亡,5歲以下兒童佔死亡人數的67%。青蒿素至少降低了20個百分點的整體死亡率及30個百分點的兒童死亡率。

  自世衛組織2000年把青蒿素類藥物作為抗瘧首選藥物推廣全球以來,據統計,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區約2.4億人受益于青蒿素聯合療法,其中約150萬人免于死亡。

  世衛組織全球瘧疾項目主任佩德羅·阿隆索説:“屠呦呦團隊開展的抗瘧科研工作具有卓越性,貢獻不可估量。”

  挽救百萬生命

  “你擺過沒有?”在非洲,這常常是人們見面後互問的第一句話。

  “擺”,是人感染瘧疾後的身體反應。瘧疾是一種由瘧原蟲引發的急性傳染病,多經蚊蟲叮咬傳播。瘧疾感染者會間歇性發冷發熱,如不及時接受治療,可能因重要器官供血被破壞死亡。

  瘧疾是威脅人類生命的一大頑敵。它與艾滋病和癌症一起,被世衛組織列為世界三大死亡疾病。由于瘧原蟲的發育倚賴特定溫度,在溫帶地區,根除瘧疾相對容易,但在非洲、東南亞、中南美洲地區的熱帶、亞熱帶國家,瘧疾如今仍在肆虐。

  在青蒿素出現之前,人類對抗瘧疾的主要武器是奎寧和氯喹,但在20世紀60年代末,由于瘧原蟲産生抗藥性,氯喹和奎寧藥效減弱,瘧疾發病率再次升高。

  在青蒿素問世和推廣前,全世界每年約有4億人感染瘧疾,其中至少100萬人死于此病。感染和死亡者,集中在貧窮的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區,他們負擔不起昂貴的傳統抗瘧藥物。

  青蒿素的出現,為全球抗瘧帶來新的希望——療效快、副作用小、價格低廉的青蒿素,挽救了數以百萬計的生命。目前,以青蒿素類藥物為主的聯合療法,是全球治療瘧疾的最有效手段。

  截至2013年,全球87個惡性瘧疾流行國家中有79個國家將以青蒿素為基礎的聯合用藥作為治療惡性瘧疾的一線藥物。僅在2013年,全球瘧疾流行國家的公共與私立機構便接受3.92億人次的青蒿素聯合藥物治療,48個國家可在社區為患者提供以青蒿素為基礎的聯合療法。

  “青蒿素的發現讓非洲受益極大,相關的藥物受到熱烈歡迎。它讓非洲的防瘧工作取得了巨大進步,為近年來非洲人民尤其是兒童、孕婦死亡率的降低作出了巨大貢獻。”曾感染瘧疾的世衛組織非洲區主任莫埃緹,用親身經歷讚嘆青蒿素的療效。

  屠呦呦也因為發現了青蒿素以及它在瘧疾治療中的作用,先後摘得2011年度拉斯克獎臨床醫學研究獎、2015年度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2019年度國際生命科學研究獎。

  諾貝爾獎評選委員會表示,屠呦呦研究出了治療“最具傷害性的寄生蟲病的革命性療法”,為每年數百萬感染相關疾病的人們提供了“強有力的治療新方式”,在改善人類健康和減少患者病痛方面的成果無法估量。

  屠呦呦在工作中(翻拍資料照片) 攝影/本刊

  原始創新觸發人類進步

  青蒿素是我國原創科技。青蒿素的研究歷程,體現了我國醫學界攻堅克難、勇于創新、堅持不懈的科研精神。

  20世紀60年代,全球面臨傳統抗瘧藥失效的燃眉之急。當時正值越南戰爭,地處熱帶的越南是瘧疾高發區。越南領導人對我國提出援助請求。因此,研制新型抗瘧藥成為我國一項緊急援外的重要政治任務。

  大洋彼岸的美國于1963年啟動耗資巨大的抗瘧藥研制計劃。至1972年,已篩選21.4萬種化合物,然而無果。

  我國從1964年開始軍內抗瘧藥研究。1967年5月23日,“523”——這個集中全國科研力量參與的抗瘧藥研發協作項目成立。

  1969年1月,39歲的中醫研究院(現中國中醫科學院)中藥研究所學者屠呦呦接到任務:以課題組組長的身份,加入“523”項目。

  中國與世界的抗瘧史,就此翻開新的一頁。

  接手任務後,屠呦呦帶領課題組鑽研歷代醫籍,走訪老中醫,編寫了以640種中藥為主的《瘧疾單驗方集》。他們最終決定以幾種中藥作為主要研究對象——青蒿正在其中。

  “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漬,絞取汁,盡服之。”在青蒿提取物對瘧原蟲抑制率始終上不去的情況下,東晉葛洪《肘後備急方》中的這句話,啟發屠呦呦用低沸點的乙醚來提取青蒿。

  1971年10月,191號青蒿乙醚中性提取物的動物抗瘧實驗結果出爐:對瘧原蟲抑制率達到100%。

  1972年,屠呦呦提取分子式為C15H22O5的無色結晶體,將其命名為青蒿素。

  1986年,青蒿素獲得由原衛生部頒發的第一張一類新藥證書。

  1992年,針對青蒿素復燃率高、水溶性不好等缺點,屠呦呦團隊又發明雙氫青蒿素這一效果為前者10倍的抗瘧升級版。

  青蒿素的發現,無疑是我國以屠呦呦為代表的老一輩科研人員在資源貧乏的條件下,臨危受命、艱苦攻關,並最終取得原始性創新的偉大成就。

  中國科學院院士、上海交通大學常務副校長丁奎嶺認為,屠呦呦成功提取青蒿素,是以原始創新觸發人類進步,作出了大師級的貢獻。

  2019年初,英國廣播公司新聞網“偶像”欄目發起“20世紀最偉大人物”評選。屠呦呦與物理學家居裏夫人、物理學家愛因斯坦及數學家艾倫·圖靈一起進入科學領域候選人名單。她是各領域28位入圍候選人中唯一的亞洲人。

  在對屠呦呦的介紹詞中,該欄目寫道:“受古籍啟發,中國化學家屠呦呦發現一種全新的抗瘧藥,為拯救全世界人的生命作出了貢獻。”

  青蒿素的研究也表明,我國在瘧原蟲抗藥性方面取得重大突破,成果領先世界。

  瘧原蟲對青蒿素類抗瘧藥物産生抗藥性,是當前全球抗瘧面臨的最大技術挑戰。

  世衛組織和東南亞國家的多項研究表明,在柬埔寨、泰國、緬甸、越南等國,在對瘧疾感染者採取青蒿素聯合療法的三天治療過程中,瘧原蟲被清除的速度呈現放緩趨勢,並産生對青蒿素的抗藥性。

  經過三年多科研攻堅,屠呦呦團隊在抗瘧機理研究、抗藥性成因、調整治療手段等方面終獲新突破,最終找到新的治療應對方案。

  2019年4月,國際權威醫學期刊《新英格蘭醫學雜志》刊載了屠呦呦團隊就青蒿素抗藥性提出的治療應對方案。團隊經過為期三年的研究發現,由于青蒿素真正高效的殺蟲窗口期只有4到8小時,所以現有的抗藥蟲株學會通過改變生活周期、暫時進入休眠狀態等方式,來規避高效殺蟲時間段。同時,瘧原蟲對青蒿素聯合療法中的輔助藥物“抗瘧配方藥”也可産生明顯抗藥性,使青蒿素聯合療法失效。

  據此,屠呦呦團隊提出新的治療應對方案:一是適當延長用藥時間,由三天療法變為五天或七天療法;二是更換青蒿素聯合療法中已産生抗藥性的輔助藥物。

  由于青蒿素在抗瘧中不可替代的作用,中國的這項原始創新,至今仍吸引全球科研人員進一步研究。

  2018年,德國馬克斯·普朗克協會研究人員開發出一種快速合成青蒿素的方法,能夠更廉價、更高效、更環保地制備這種抗瘧藥物。

  2019年,美國凱斯西保留地大學研究人員報告,除了治療瘧疾,青蒿素可能還有助于治療特定基因突變導致的先天性耳聾。

  今年初,《科學》雜志刊發德國伯恩哈德·諾希特熱帶醫學研究所等機構的研究成果,其指向即是青蒿素的抗藥性機理。

  科技助力挖掘中醫寶庫

  在2015年獲得諾貝爾獎後,屠呦呦曾説:“這不僅僅是我個人的榮譽,更是國際社會對中國科學家群體的認可。與獲獎相比,我一直感到欣慰的是在傳統中醫藥啟發下發現的青蒿素已拯救了全球數以百萬計瘧疾病人的生命。”

  青蒿素的成功,向世界展示了中醫藥對世界醫藥學發展的重大作用。

  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評委會主席齊拉特表示:“中國女科學家屠呦呦從中藥中分離出青蒿素應用于瘧疾治療,這表明中國傳統的中草藥也能給科學家們帶來新的啟發。”

  屠呦呦認為,可以對青蒿素的原始性創新過程做一個解剖,從裏面吸取一些有意義的經驗和教訓。在她看來,如果用21世紀現代科學的觀點、手段來挖掘中醫藥的寶庫,可以發掘很多有益的東西。

  佩德羅·阿隆索指出,屠呦呦團隊在傳統醫學和現代醫學之間架起一座橋梁,讓中醫療法不僅在中國廣泛應用,而且因有效治療被越來越多的國家認可。

  在中國工程院院士、天津中醫藥大學校長張伯禮看來,中醫藥是中國各族人民在幾千年生産生活實踐和與疾病鬥爭中逐步形成並不斷豐富發展的醫學科學。它獨特的生命觀、健康觀、疾病觀、防治觀,實現了自然科學與人文科學的融合統一。“中醫藥與現代科技結合是中醫藥的主要創新發展方向。中醫學雖然古老,但理念並不落後,落後在技術,將中醫藥的理論優勢與現代科技結合就能創造出原創性成果。”

  他認為,中醫藥與現代科技的結合,需要堅守以中醫思維、中醫理念為指導,用現代科技為中醫藥服務,促進出現更多中醫、中西醫結合治療的優勢證據,促進健康産業和健康産品發展,促進用現代語言詮釋、闡明中醫藥治病的機理機制。

  張伯禮強調,中醫藥臨床循證評價是中醫藥創新的切入點。世衛組織提出,世界要以開放的頭腦接受傳統醫藥,而傳統醫藥要被世界廣泛接受,有賴于對療效的肯定,且關鍵在于研究方法的科學性,需要用循證醫學的方法評價中醫藥療效。“不能僅僅説中醫藥有五千年的歷史就是證據。中醫藥走出去亟待解決的,是提供過硬的循證醫學證據來證明中醫藥療效。如果有了,不愁打不開國際市場。”

  中國工程院院士、中國中醫科學院院長黃璐琦表示,屠呦呦等中國科學家發現抗瘧藥青蒿素,正是基于臨床療效這一事實。中醫和西醫雖屬于兩個不同的醫學體係,對健康、疾病有不同的認識角度,但只要它們都基于臨床療效這一事實,就不擔心西方病人不接受中醫。

  2019年3月,受國家中醫藥管理局委托、由中國中醫科學院籌建的中國中醫藥循證醫學中心揭牌成立。這是全球首個中醫藥領域的循證醫學中心。

  黃璐琦在成立儀式上説,如能把循證醫學跟中醫學特點有機結合並付諸臨床實踐,不僅能極大提高臨床診療水平,還能為中醫藥學證明自身醫學價值、躋身于世界科學體係提供舞臺和機會。

  新時代的國家隊

  曾經的屠呦呦團隊,只有屠呦呦和兩名化學科研人員。如今,當年的抗瘧新藥研究課題組已發展為中國中醫科學院青蒿素研究中心,共有一線科研人員41人,是中國青蒿素研發名副其實的國家隊。

  “我們不能閉門造車。對青蒿素作用機理的研究,需要大協作思維。”中國中醫科學院首席研究員、青蒿素研究中心學術委員會主任委員姜廷良表示。

  中國中醫科學院研究員、青蒿素研究中心學術委員會副主任委員廖福龍指出,目前,屠呦呦團隊的科研人員並不局限于化學領域,而是拓展到藥理、生物醫藥研究等多個學科,形成了多學科協作的研究模式。

  青蒿素研究中心的建設目標,是以中心為依托,建立中醫藥行業內第一個國家重點實驗室,構建開放的抗瘧及青蒿素研究學術交流平臺和展示窗口。

  屠呦呦曾表示:“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青蒿素依然是人類抗瘧首選高效藥物。”

  根據世衛組織《2019年世界瘧疾報告》,2010年全球估計瘧疾病例和死亡人數分別為2.51億和58.5萬,而2018年為2.28億和40.5萬。八年間,瘧疾病例和死亡人數僅僅下降9%和31%,這説明,青蒿素在未來的需求量依然極高。

  此外,多領域的研究成果表明,青蒿素在抗瘧之外具有廣泛應用前景。

  根據屠呦呦團隊前期臨床觀察,青蒿素對盤狀紅斑狼瘡、係統性紅斑狼瘡的治療有效率分別超90%、80%。目前,雙氫青蒿素治療紅斑狼瘡已獲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批復同意開展臨床試驗。若試驗順利,新雙氫青蒿素片劑或最快于2026年前後獲批上市。

  此外,科學研究還表明青蒿素在治療腫瘤、白血病、類風濕關節炎、多發性硬化、變態反應性疾病等方面也有一定效果。

  青蒿素究竟還有多少功用,世界各地科學家們仍在不斷尋找答案。展望未來,建立在人們對疾病作用機制深入了解基礎上的青蒿素再利用研究,必將推動青蒿素應用持續拓展。

  2016年後,中國中醫科學院青蒿素研究中心已發表論文68篇,並申請發明專利11項。“未來我們要把青蒿素研發做透,把論文變成藥,讓藥治得了病,讓青蒿素更好地造福人類。”屠呦呦説。

  “青蒿,今處處有之。春生苗葉,至夏高三五尺,秋後開細淡黃花……”被宋代藥書《本草圖經》如此描摹的中國“小草”,在現代科技的加持下走出東方古國,福澤世界的旅程不斷延伸。

  未來,期待更多中醫藥從古籍中“活”過來,為彰顯中醫寶庫、增進人類福祉、發展世界生産力書寫新的華章。(記者 魏雨虹)

【糾錯】 責任編輯: 吳咏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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