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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到他的正臉,卻看得出一位父親隱忍的哭泣
2020-10-30 08:02:24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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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不到他的正臉,卻看得出一位父親隱忍的哭泣

  記舞臺上的“抗疫總指揮”、《生死24小時》主演王繼世

  ▲在天津市河西區光華劇院,王繼世在化粧間裏做準備(9月8日攝)。 新華社發(孫凡越 攝)

  化粧鏡兩邊的燈亮起,王繼世在鏡前坐定。不需要假手旁人,他微微側過臉,拿起一把粉底刷,熟練地為自己上粧——這是王繼世從藝五十年來養成的職業習慣。“因為你最熟悉自己的臉,最了解每一塊肌肉的走向,最清楚怎麼用這張臉去服務你的角色。”自從15歲那年考入天津人民藝術劇院,成為一名話劇演員,他用這張臉演繹著千姿百態的人生。

  合上化粧包,鏡子裏的王繼世化身為農民甲、工人乙,化身為陸遊、周樸園或曹禺……他不在意大小主次,把每個角色都看成一個活生生的人,“不要去演他,要變成他。”

  這一次從鏡前起身,他要變成大型抗疫題材話劇《生死24小時》中的童國梁指揮長。這部話劇改編自天津市成功處置歌詩達賽琳娜號郵輪疫情的真實事件,創作周期短、排演任務重,連臺詞都要邊排邊改。作為主演,為了熟悉劇本,65歲的王繼世索性把鋪蓋搬到了劇院,像年輕時一樣,廢寢忘食地琢磨角色。幾個月的時間,他瘦了12斤。“這就是你的工作。”他極度熱愛這份工作,“我願意為表演奮鬥到動不了為止。”

  凡人與職責

  “童國梁的粧面比較簡單,臉上打一層粉底,眼粧就不化了,一是要戴眼鏡,二是流淚的場景多,上了粧也容易花。”從進入化粧間開始,王繼世所思所想全是角色。那天的演出是下午兩點半開場,他沒顧上吃午飯,候場時也只喝了一點酸奶。這也是他多年的習慣,開場前絕不進食,怕萬一吃得不舒服,影響表演效果。

  在後臺碰到其他演員,他會抓緊上臺前最後一點時間,和同事們再磨一磨劇中的細節,有時是某個人物的動作反應,有時只是臺詞裏的一兩個字。

  童國梁這個角色,就是王繼世一點點磨出來的。剛接到劇本時,他覺得自己離這個人物有些遠,“沒當過那麼大的幹部啊!”

  排練時間緊、任務重,想要像以往那樣,找一位真正參與過防控工作的“指揮長”體驗生活是不可能的。王繼世只好在網絡、電視上找大量的視頻材料,從疫情防控新聞發布會開始看起,一點一點地摸索角色的內心世界。

  王繼世告訴記者,劇組抽出時間,組織演員和歌詩達賽琳娜號疫情處置工作的親歷者座談:一位疾控人員的話點醒了他,那位工作人員曾經身穿防護服,登船採集乘客核酸檢測樣本,“但人家沒覺得自己幹了什麼大事,他説,‘我就是個凡人,不過是完成了自己的職責。’”

  王繼世被感動了,他也向著童國梁站立的方向邁了一大步——不管指揮長的頭銜有多大,歸根結底,童國梁也不過是個堅守崗位的凡人,也會為倒在戰“疫”一線的女兒流淚,也會為執行直升機懸停任務的兒子揪心……

  找準了感覺,王繼世一門心思地投入人物塑造。童國梁有一件深藍色外套,穿上它,就像披上了戰“疫”的鎧甲;換下它,係上一條圍裙,他就回歸為一個牽挂兒女的父親。王繼世努力地尋找兩種人物狀態間的平衡點,讓這位肩負重任的凡人可信、可敬、可親。

  他設計了很多小細節:有一場戲,童國梁收到了女兒春節前寄來的毛衣,快遞到了,做醫生的女兒卻已經犧牲在崗位上。

  這一幕,站在舞臺中央的,是飾演女兒童家鳳的青年演員,她像天使一樣,頭頂一束追光,和父母説著話。王繼世坐在一側,背對著觀眾,慢慢摘下眼鏡,肩膀止不住地顫抖。觀眾看不到他的正臉,卻能看出那是一位父親在隱忍地哭泣。

  初識與懂得

  有人誇獎王繼世,説他對表演的執著、對精準的追求,體現出一種匠人精神。他樂了,“我這人的個性就是坐不住,我們家確實有匠人,但不是我。”

  王繼世是天津胡同裏長大的孩子。家裏4個孩子,他最小,經常和剛剛工作的二哥到處轉。他喜歡跟著二哥和他的朋友們組的民樂隊一起玩,人家在大院裏拉開架子,琵琶揚琴叮叮咚咚地響,他也要參與到中間去——哪怕是敲木魚。二哥當時在天津卷煙廠上班,是廠裏的文藝骨幹,吹拉彈唱,每一樣都挺擅長。用現在的話講,二哥是個“挺文藝的人”。

  除了和二哥一起玩樂器,他還喜歡看父親工作。王繼世的父親是一位酷愛京劇的鐘表匠,每天都和當時人們生活中最為精密的儀器打交道。父親工作時,房間裏一點聲音都沒有,他屏息站在門口,看著父親伏案的背影,能聽到的只有零件拆下時鑷子與桌面發出的輕微碰撞聲……那種安靜,王繼世至今都記得。

  兒時的王繼世從父親那裏繼承了專注與執著,又從二哥那裏感悟到了藝術的美妙。10歲那年,二哥給他拿回來了一個小手風琴。“只有8個貝斯,托在手裏,就這麼點大。”誰也沒想到,這麼個小“玩具”,將曾經躲在哥哥們身後敲木魚的少年推到了臺上——1970年,王繼世15歲,在學校樂隊演奏手風琴時,被前來挑選演員的天津話劇團(現天津人民藝術劇院)工作人員看中,成為一名話劇演員。

  王繼世坦言,一開始,他對話劇是沒什麼感覺的。直到第一次走進天津人藝紅磚墁地的大院,看到蘇聯風格的劇場、一人高的紅木練功鏡,年輕的王繼世被震撼了,他意識到,自己已經找到了值得為之奮鬥終生的藝術殿堂。

  直到現在,劇場已經易址多年,但一閉上眼睛,他還能回到當初夢開始的地方,那裏有他作為一個演員的初心。“演員就是要真聽真看真感覺。”劇院的老先生們教給他的道理,王繼世咂摸了一輩子。

  王繼世加入劇團不久就下部隊,和戰士們同吃同住同訓練整整一年。“下生活”是天津人藝演員劇團的傳統,就算演個“工人甲乙丙丁戊”,也要到工廠裏學習鍛煉。“爐前工往爐子裏鏟煤的時候,那個煤是要抱著團進去的,我們鏟的煤是散著進去的,這個勁兒使得就不對。”

  高溫的煉鋼爐、烈日下的水渠、秋風中長滿了金黃色麥子的田壟,都是王繼世揮灑過汗水的地方。為了演好舞臺上的每一個小角色,他花大力氣了解他們的勞動、生活習慣,然後在舞臺上作為背景板,隱匿在主角們的身後。王繼世演了近20年的小角色,但他不覺得苦,因為當時劇團中的每個人都是這樣。“沒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員,無論戲份多少,都要認真對待。只有這樣,才能從小做到大。”

  這種習慣持續到了現在。即使面對類似《生死24小時》這樣的緊急任務,他也會按照天津人藝的老規矩,要求自己至少要根據能查到的材料,寫一篇長長的人物自傳。2005年滕文驥導演邀請王繼世出演電視劇《嘉慶皇帝》中的太監總管一角,王繼世沒想過這個角色有多少戲份、形象怎麼樣,他的第一反應是,“我得趕快去趟圖書館,看看一個小太監要升到太監總管,他都經歷了些什麼。”

  堅守與關切

  從1970年入行至今,已經50年過去。無論是作為舞臺上的“背景板”,還是作為我國話劇最高獎“中國話劇金獅獎”得主,王繼世最難忘的還是十幾歲剛剛進入劇團時的自己——還是個孩子,甚至連句臺詞也沒有,平凡得不能再平凡,他躲在側幕邊的陰影裏,看著劇團的前輩演繹著不同人物的命運和悲喜,觀眾們的掌聲響起來,像潮水一樣。

  他對如今演藝圈的變化有所體察,卻依舊固執地守護著一些東西。他從來不在後臺高聲説話,因為這樣會妨礙其他演員進入角色;每次進入排練場一定要衣冠齊整,因為排練場就是“聖殿”,要懷揣敬畏之心。排《生死二十四小時》的時候,涉及疫情防控的劇情臺詞量大、專業性強,已過花甲之年的王繼世也沒掉過鏈子,熬大夜也要把臺詞記熟,還要揣摩表演時的分寸,給專業術語增加一些人性的溫度。

  在大多數熟悉他的觀眾眼裏,他的標簽是《楊光的快樂生活》裏面那個破産的房地産老板黃大發——穿著西服、打著領帶,站在一個大陽傘下賣西瓜。在《生死二十四小時》的演出現場,一位天津本地的觀眾認出了他,演出結束,劇場的燈光亮起,觀眾臉上的淚還沒幹,就掏出手機查演員表,“真是黃大發!看臉不敢認,聽聲兒覺得像!”

  從前些年的《楊光的快樂生活》到最近播出的《鶴唳華亭》,王繼世拍過很多電視連續劇,也和不少明星大腕合作過,但戲份大都不多。遇到相熟的同行邀約,無論角色大小,他都鮮少拒絕,“就當是給朋友幫忙”。他跟過最長的劇組是《楚漢傳奇》,是陳道明找到了他,在天津人藝的同窗情誼,讓他在劇組裏待了8個月。

  戲拍完了,他還是忙不迭地回到天津人藝的舞臺。“拍攝影視劇也有獨特的趣味,但是我想,話劇的舞臺,我還是需要繼續堅守。”

  對于劇團裏其他的年輕演員,他很願意讓他們去北京的影視劇組裏找找機會,在更廣闊的天地裏練練身手。他體諒青年演員,卻從不放松對自己的要求。在天津人藝演員劇團團長的任期內,他對劇團工作的標準和對演出的標準一樣——想要讓別人信服,首先要自己做到。演員在空閒時,是可以去跟組的。但是要做到劇團有需要,就要回來完成自己的本職工作。

  “劇團裏的每一個人都可以出去拍戲,只有我不行。要是我也走了的話,以後就沒法要求其他演員了。”從業50年,王繼世的生存之道就是要把戲演好,把事做實。作為天津人民藝術劇院演員劇團的團長,國家一級演員,“中國話劇金獅獎”得主和中央戲劇學院學院獎的最佳主角,他希望,不管年輕人飛得多遠,到了執行任務的時候,回頭望望,前輩們還在執拗地守著這塊陣地。(記者 梁姊 雷琨 孫凡越)

【糾錯】 責任編輯: 尹世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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