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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的女兒”的“百年孤獨”
2020-10-30 07:37:45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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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嘉瑩在南開大學參加活動。韋承金攝

▲《掬水月在手》北京首映禮。本報記者白佳麗攝

  “我對于生命的有限,有一種急迫感。因為到底這些詩人都是詩的精靈,幾千年的精靈,透過他們來訴説、來寫作,來對著他們同一個時代的人吟誦他們的詩作,是一件有深遠意義的事。我急切地想要留住這些……”

  詩經離騷、唐詩宋詞,千百年來流轉在中國的土地上,根植于人們的精魂中,構建起屬于國人的詩詞宇宙。

  百年來,一位“穿著裙子的士”,在動蕩流離中被詩詞拯救。而詩詞,又在她如唱如訴的吟誦中,一筆一字的注解裏,重新復活。

  如今,透過臺灣導演陳傳興的目光,葉嘉瑩的百歲一生被搬上了大銀幕。它講述一位女性的“百年孤獨”、古典詩詞的千年傳繼,為觀眾還原了一位真實的“詩的女兒”。

  漂泊離亂歸原鄉,葉嘉瑩的“弱德之美”

  這些天,文學紀錄片《掬水月在手》在全國上映,作為臺灣著名導演陳傳興“詩人三部曲”的終曲,歷時三年,拍攝了中國古典文學專家、知名漢學家葉嘉瑩先生的生命片段。

  緣于這個契機,葉嘉瑩再次被各個媒體廣為報道。而上一次她的名字這樣密集出現,還是因為去年“葉嘉瑩先生再次給南開大學捐款”的熱搜。

  前後兩次,葉嘉瑩為回國後所任教的南開大學累計捐出了3600萬元,設立了“迦陵基金”,用以支持中國傳統文化研究。這是她個人的畢生積蓄,包括了她變賣天津和北京兩處房産所得,以及版稅和稿酬。

  “葉嘉瑩先生的一生,就像是風中的蘆葦,而不是一棵大樹。她的弱德之美,是一種堅持,而不是一種徹底的屈服。就像風暴中的竹子與細草,風暴過去還是一樣活著。”陳傳興這樣描述葉先生給他的感受。

  如王國維所講,“天以百兇成就一詞人”。漂泊離亂的苦難,伴隨了葉嘉瑩的一生。亦如陳傳興所説,這是一部女性版的《百年孤獨》,呈現的是一個女人的百年史。

  1924年,中華民族處在風雨飄搖之中,葉嘉瑩出生在北京察院胡同的一個書香世家。雖生于亂世,卻從小受到良好的傳統教育。葉嘉瑩名字中的“葉”來自“葉赫那拉”。白先勇評價葉先生身上擁有一種“天生的華麗”,笑言“可能就和她葉赫那拉氏的血統有關係”。

  初二那年,七七事變爆發。葉嘉瑩清清楚楚聽到了盧溝橋的炮火聲。爾後,年少的她經歷了喪母之痛,一連寫下八首《哭母詩》。葉嘉瑩在輔仁大學國文係就讀時,開始師從詩詞大家顧隨先生,從此與詩詞有了更深的情愫。

  新中國成立的前一年,葉嘉瑩與丈夫結婚,並隨之前往臺灣。“那時候我以為很快就可以回來,所以隨身只帶了簡單的行李。”想不到,這一走,卻別離故土幾十載。

  在臺灣的那些年,葉嘉瑩並未得到丈夫的呵護。丈夫被卷入“白色恐怖”下獄後,她一邊獨自撫育女兒,一邊執教研究。1952年起,葉嘉瑩開始在臺灣大學、淡江大學、輔仁大學等高校執教,白先勇、席慕蓉等一批現代著名作家、詩人成為葉嘉瑩的學生。

  葉嘉瑩嘆,“人生如夢”。

  上世紀60年代,葉嘉瑩從臺灣前往美國密歇根大學、哈佛大學講學,與哈佛大學著名的漢學家海陶瑋教授合作研譯中國詩詞。至上世紀60年代末,葉嘉瑩到加拿大溫哥華,成為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的終身教授,生活才漸趨安定。

  1976年,奢望安度此生的葉嘉瑩再次頂頭撞上大不幸,她的大女兒與女婿在一次車禍中罹難。葉嘉瑩含淚寫道:“平生幾度有顏開,風雨逼人一世來。”

  喪女錐心後,葉嘉瑩開始尋求還鄉之路。

  1978年,葉嘉瑩申請回國教書,此後,她受李霽野邀請來到了南開大學。葉嘉瑩將安葬在加拿大的父親骨灰亦帶回了故土,“他一定想回國來的”。

  在她的長詩《祖國行》裏寫道:“卅年離家幾萬裏,思鄉情在無時已。”

  之後的幾十年間,葉嘉瑩以詩為約,共與中國求詩若渴的年輕人們,一道探索古典美的殿堂。“我要把自己一生交給詩詞。”

  男性的詩詞宇宙裏,“穿裙子的士”百年承繼

  在陳傳興的眼中,過去中國的詩詞,是屬于男性的宇宙。

  “從花間詞開始,詞裏的男性假借女性口吻來説、來寫,展示出男性另外一個世界裏面陰柔、比較雙性的一面,透過這個東西可以擺脫掉原本在現實世界、經驗世界裏面要去承擔的‘我是一個士大夫’‘我要正經八百’的東西,整個就放開了,情感就更加流露、更加自由了。而過去的幾千年來,中國的女性是不用去承擔所謂的龐大的、士大夫的那些社會責任的。”

  “但葉先生,剛好把這個糅合的過程整個顛倒過來,是一種哥白尼式的革命,地球不再是宇宙的中心,男性不再是詩詞宇宙的中心。所以她真的做了一個很大的開創,所以我説這部電影是一個女性版的《百年孤獨》,在這個《百年孤獨》中,中國幾千年來的詩詞重新改寫。”陳傳興説。

  在拍攝中,陳傳興説他看到了葉先生身上非常陽剛,甚至可以説是雄偉、雄渾的一面。“如果去細讀一下葉先生的詩詞,事實上她的詩詞裏是有這一份的雄渾。特別是她在回國後寫的《祖國行》,裏面就可以感受到她有一種家國的、很龐大的情懷在。這在中國歷史上也是少數的,因為我們一般讀到中國少數幾個女詞人,大部分都是比較溫婉的。”

  葉嘉瑩寫詩詞,更承詩詞。詩詞,就是她面對苦難的庇護所。

  《掬水月在手》裏有一個細節。在哈佛的圖書館裏,葉嘉瑩擁有了一片自主的書海天地。圖書館閉館後,仍能工作到深夜。也是在異國的圖書館中,葉嘉瑩潛心研究王國維,直至“我竟會有一種靜安先生的精魂似乎就徘徊在附近的感覺”。

  所以才有人形容,葉嘉瑩一生都在和詩詞談戀愛。

  全情投入的研究,讓葉嘉瑩將歷史用詩詞串起,將美和善內化于心。讓無數的大家也好,普通學子也罷,都追隨著葉先生那獨一無二的吟誦聲,心緒跌宕、婉轉情迷,沉浸在詩詞的訊息裏。

  臺灣作家陳映真回憶:“她能在一整堂課中以珠璣般優美的語言,條理清晰地講解,使學生在高度審美的語言境界中,忘我地隨著葉教授在中國舊詩詞巍峨光輝的殿闕中,到處發現藝術和文學之美。”白先勇也説,他是逃掉了其他的課程,擠進教室去聽葉嘉瑩先生的課。

  葉嘉瑩曾説:“我一直在教書,這是情不自已。這麼好的東西,怎麼能不講給年輕人知道?你不能講給青年人知道,你不但是對不起下面的青年人,你上也對不起古人。”

  因而,無論是漂泊的日子裏,還是歸鄉後,葉嘉瑩一直在播撒著中國詩詞的種子。

  “葉先生對這個時代所投下的重大影響、貢獻,後代人可能會比我們這些跟她同一時代的人看得更深。隨著時間的拉遠,隨著不被時代既有的經驗世界所影響,她將影響更多的人。”談及葉先生對中國詩詞的意義,陳傳興如是説。

  百年今生,千年承繼。雖然“一世多艱”,依舊“寸心如水”。

  透過“電影的詩”,留住詩歌的精靈與海上的遺音

  大多數人認識陳傳興導演,是因為“他們在島嶼寫作”係列。很早前,陳傳興就有了拍攝葉嘉瑩紀錄片的念頭。2016年,遲遲找不到投資方的他,深感此事不能再拖,遂拿出自己的積蓄開始拍攝。

  得益于此,無緣面聆葉嘉瑩先生詩詞課的年輕人們,透過大銀幕上一首“電影的詩”,窺見和體悟葉先生人生一二。

  《掬水月在手》是陳傳興“詩歌三部曲”的最後一部。《如霧起時》談的是“詩和歷史”,《化城再來人》談的是“詩和信仰”,在第三部曲的時候,陳傳興回溯到詩詞更為本質的層面:通過葉先生和詩詞共榮共存的關係,來探討“詩和存在”的問題。

  “從我自己的所知裏面,用所謂的電影這種語言,用現當代人已經習慣的影音媒材,希望能夠把我關心的課題,我自己的思考,零零碎碎地講出來。”陳傳興説,這是他拍攝一係列文學紀錄片的初衷。于是,包括鄭愁予、周夢蝶在內的“精靈”,都這樣被影音記錄了下來。

  陳傳興曾喟嘆,惋惜的是,像錢鐘書、楊絳、張允和這一代,這麼偉大的學人、作家,都沒有留下這種影像。張愛玲的著作,電影拍了好多,可張愛玲自己呢?

  “我對于生命的有限,有一種急迫感。因為到底這些詩人都是詩的精靈,幾千年的精靈,透過他們來訴説、來寫作,來對著他們同一個時代的人吟誦他們的詩作,是一件有深遠意義的事。我急切地想要留住這些,如果他們不在了,我們只能通過文字去理解。如果能夠留下片言只語或者零碎的影像片段,那不是更好嗎? ”

  詩歌的精靈,被葉嘉瑩留在了研究裏,也被陳傳興留在了影音中。

  而看向更遠的未來,他們真正想要留住的,是海上的遺音。

  影片中,葉嘉瑩講起“藍鯨可以隔洋傳語”。她説,“老去余年更幾多”,還不知道能活幾年,也許就是旦夕之間的事情。就教大家吟詩,她覺得要把它傳下去,所以“剩將余世付吟哦”。她説“遙天如有藍鯨在”,留下的這一點海上的遺音,也許將來有一個人,會聽到,會感動,現在的人都不接受也沒關係。

  如果有一人聽到,便足矣。

  “海上的藍鯨,隔著幾千公裏傳遞聲音,其實也是傳給來世人。這也是詩詞美的地方,詩詞的精神所在,它是跨時空的,它是超驗性的。這也是中國為什麼把詩的地位提到那麼高,放在思想殿堂裏面的原因。”陳傳興説。

  在《掬水月在手》的北京首映禮上,影片出品人廖美立憶起了一件小事。她説,葉先生在參加一個活動的前一晚突然説:“隔天我不能出門,因為我擔心明天會下雨,那樣我會生病,我一生病就不能工作了,可我還有好多事情要做,我的吟誦(工作)還有好多東西沒有做完。”

  這一年,葉嘉瑩96歲。(記者 白佳麗 孫麗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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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尹世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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