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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人民志願軍戰歌》,跨越70年的“強國之音”
2020-10-23 08:03:06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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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0年1月19日,當在河北省井陘礦區清泉村家中聽到男高音歌唱家富立明演唱《中國人民志願軍戰歌》時,曾赴朝參戰的退伍軍人路元風(左二)激動地站起來和演員齊聲高唱。新華社資料片

《中國人民志願軍戰歌》手稿。本報記者劉小草攝

  2017年8月25日,第74集團軍某炮兵旅在西北戈壁組織實兵實彈戰術演習,“志願軍戰歌連”對“敵”實施火力打擊。新華社資料片

  “雄赳赳,氣昂昂……”

  92歲的抗美援朝老兵李振清,牙齒已經脫落所剩無幾,但唱起這首70年前的“老歌”,卻是鏗鏘有力慷慨氣概,他敲著座椅扶手打著節拍,胸前的軍功章叮當作響,眼裏溢滿渾濁的淚水,倣佛又回到了當年跨過鴨綠江入朝作戰的列車上。

  沒人指揮,沒人教唱,列車廣播裏播放著這首《中國人民志願軍戰歌》。剎那間,這旋律飛進了戰士們心裏,由輕聲低和,到齊聲合唱,氣壯山河的保家衛國,由此甘灑熱血勇赴疆場。車廂中的他們,許多都已長眠異鄉,李振清也記不清他們的模樣。

  70載回聲嘹亮。重唱這首誕生于抗美援朝偉大鬥爭中的“強國之音”,凝聚拳拳之心,穿越有情山水、離合悲歡,把人帶回戰火紛飛的崢嶸歲月,每個音符裏都記載著一次次有名和無名的犧牲,講述著一個個精忠報國的不屈脊梁。

  歌聲回蕩,山河無恙。英雄無名,祖國不忘……

  新華社記者稿子裏的詩與歌

  43字,70年。

  入選中宣部“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周年優秀歌曲100首”的《中國人民志願軍戰歌》,影響著整整一代人。

  多少英雄路,滿腔報國情。

  激昂的旋律洞穿時空,把我們帶回剛成立不到1年的中華人民共和國。

  1950年,出生于如今黑龍江省綏化市、剛剛經歷過解放戰爭的麻扶搖只有23歲。那年3月,他跟隨部隊北上,來到黑龍江佳木斯郊區墾荒,來不及抖落身上的徵塵,馬上又投入到與大自然的戰鬥中去。

  然而,英勇的中國人民浴血奮戰而來的安寧生活,很快被打破。

  1950年6月,美國悍然出兵入侵朝鮮,甚至出動飛機轟炸中國東北邊境,直接威脅到新中國的安全。

  危難關頭,應朝鮮方面請求,黨中央和毛澤東同志果斷作出“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歷史性決策。

  剛剛從戰爭風雲中走出的部隊,又一次面臨風起雲涌。

  誰又願意打仗呢?但,衛國就是保家鄉。

  面對侵略者來犯,將士們群情激昂,寫下請戰書,再赴前線。麻扶搖就是其中一員。作為炮兵1師第26團5連指導員,他還要給戰士們做思想動員。

  出徵前,一種情緒在他的腦海中不斷醞釀,揮之不去,讓他輾轉反側。

  一晚,在昏黃煤油燈的光影下,麻扶搖一氣呵成,寫下“出徵誓詞”——

  “雄赳赳,氣昂昂,

  橫渡鴨綠江。

  保和平,衛祖國,

  就是保家鄉。

  中華好兒女,齊心團結緊,

  抗美援朝,打敗美帝野心狼。”

  第二天,麻扶搖把這首詞寫在黑板上,給戰士們宣講。隨後的團誓師大會上,他還代表5連登臺宣讀誓詞。

  會後,團裏《群力報》和師辦《骨幹報》在顯著位置刊登了這首詩。連隊的文化教員還譜了曲,在全連教唱。

  “我當時並未意識到自己是在創作,只是有一種不吐不快的激情。”麻扶搖生前接受新華社記者採訪時説。

  後來,麻扶搖發現,很多部隊都唱著這首歌走上戰場。歌詞,與他所寫的誓詞就差幾個字。

  原來,新華社隨軍記者陳伯堅到麻扶搖所在部隊採訪時,將這首誓詞寫進戰地通訊《記中國人民志願軍部隊幾個戰士的談話》。其中,把“橫渡鴨綠江”改為“跨過鴨綠江”,“中華好兒女”改為“中國好兒女”。文章後被刊登在《人民日報》一版,引發強烈共鳴。

  著名音樂家周巍峙讀後讚不絕口,很快譜了曲。他還接受時任中國音樂家協會主席呂驥的建議,把“打敗美帝野心狼”改為“打敗美國野心狼”。

  不久,署名志願軍戰士詞、周巍峙曲的歌曲“打敗美國野心狼”,在《人民日報》和《時事手冊》半月刊上發表。

  對于歌名,周巍峙一直覺得不夠理想。這時,他在《民主青年》雜志看到,這首歌以《中國人民志願軍部隊戰歌》為名刊載。周巍峙覺得“戰歌”一詞用得好,就將這曲名定為《中國人民志願軍戰歌》。

  猶如火把照亮前方的路,《中國人民志願軍戰歌》自此飄揚在朝鮮戰場。

  可起初,沒人知道這首歌的詞作者是誰。

  1953年,在一次全國群眾歌曲評獎中,《中國人民志願軍戰歌》獲得一等獎。有關部門幾經周折,找到了麻扶搖。此後,這首歌的詞作者也由“志願軍戰士”改為“麻扶搖”。

  對此,麻扶搖説:“這首歌應該屬于我們偉大的中國人民志願軍、偉大的黨和偉大的民族。”

  是啊,當祖國需要時,人民子弟兵總是浴血在最前方。

  為了保家衛國,中國人民志願軍先後有290萬人次赴朝作戰。在兩年零九個月裏,志願軍將士英勇無畏、拼死奮戰,與裝備精良的敵軍展開了殊死較量。

  一部抗美援朝史,就是一部志願軍百萬將士用生命寫就的英雄史。

  一生只寫一首歌的麻扶搖,奏響了那個時代的最強音。

  老兵與老歌

  “那時不知這歌叫啥,但聽起來很雄偉,很震撼。”李振清在黑龍江省佳木斯市的軍休所家中接待了記者來訪。他説,這些年,《中國人民志願軍戰歌》的旋律始終盤旋在腦海裏。

  李振清1951年進入朝鮮,那時只有23歲。“入朝作戰的列車上,多是些只有十七八歲的小夥子,大的不過二十五六歲。”他手裏握著自己的老照片説。照片上的他濃眉大眼、英氣勃發。

  “火車跨過鴨綠江,滿眼是殘垣斷壁。”李振清回憶説,那時新中國還是個“新生的嬰兒”,侵略者明目張膽地想把中國扼殺在搖籃中,他和同行的戰士們默默握緊了拳頭。

  出生于1928年的李振清從小家境貧寒,自幼喪母、弟弟殘疾,是吃百家飯、穿百家衣長大的。1947年12月參軍。

  “我是1948年火線入黨。”李振清至今清晰記得當年細節。那一年,他參加遼沈戰役,在黑山阻擊戰中,戰友們與數倍于他們的敵人展開殊死搏鬥。短短半小時,連隊195人只剩9人——李振清在戰鬥中火線入黨。

  “打仗就是向前衝,沒有後退一説。”李振清説,只要有戰鬥就難免有傷亡,但作為共産黨員,衝鋒陷陣就是選擇和擔當,他從沒後悔過。

  保家衛國、國家富強、人民安康——這是李振清的初心。

  入朝作戰後,李振清和戰友在戰場、駐地經常唱起《中國人民志願軍戰歌》。

  “在朝鮮,不管是老百姓還是當兵的,都唱這歌。”李振清説,這首歌,雄赳赳、氣昂昂,唱得大夥心潮澎湃。

  不到1米5的個頭,李振清透出一股軍人的挺拔,越聊精神頭越足。後期,李振清在志願軍司令部做警衛工作。特殊工作環境下,他和同志們圓滿完成一次又一次的任務。

  一次警衛執勤中,李振清發現一名可疑人員。憑借經驗與直覺,他認為此人很可能存在重大問題,立即向外“使眼色”,幾名戰友配合將此人控制,第一時間上報。經查,這名可疑人員身上帶著一支手槍,進一步盤查確定為特務身份,並從他的身上搜出大量重要文件和裝備。

  不放過任何細節,不讓任何一個敵人逃出視野。因挫敗一次特務機關破壞我軍的重大事故,李振清被記二等功一次。

  “共産黨員‘衝鋒在前,撤退在後’。”李振清説,“你共産黨員先逃跑能行麼?”

  今年94歲的抗美援朝老兵張自升,至今依然清晰記得入朝作戰前,在動員會上第一次聽到《中國人民志願軍戰歌》的情景。

  張自升隨部隊進入朝鮮後,隨時面臨著敵機轟炸。

  “敵機來臨,附近的村莊被炸毀,一片哭喊聲,讓人揪心。”張自升説,夜晚天氣寒冷,為了取暖、鼓勁,大家就一起唱志願軍戰歌。

  在張自升看來,軍歌就是一面旗幟,引領著大家前進。“最苦的時候,我們一口炒面、一把雪,為了打敗侵略者,大家咬牙堅持。”他説。

  走進“林海雪原”黑龍江省牡丹江市,90多歲高齡的抗美援朝老兵龐興海,雖已無法清楚記準志願軍戰歌的一字一句,但熟悉的旋律總是會勾起他的回憶。

  這種旋律更像是一種思念,一個舊時老友,從不遠去、溫暖陪伴。龐興海説:“在當時困苦的條件下,這首歌極大鼓舞了士氣。”

  老人一生最珍愛兩樣東西:相片集裏他和戰友的老照片,挂滿軍功章的老軍裝。

  1952年,龐興海所在的中國人民志願軍第23軍第67師奔赴朝鮮。“我們從遼寧丹東步行進入朝鮮,進入朝鮮後就夜間行軍,盡可能避免敵人的圍追堵截和敵機轟炸。”龐興海一邊撫摸著舊軍裝一邊回憶説。

  一路上艱難險阻。餓了吃口自帶的幹糧,渴了就喝從河溝裏灌的河水。無食可吃,他們就挖野菜、摘野果充饑,步行十余天終于趕到朝鮮山區開始挖貓耳洞、修戰壕。

  1953年,石硯洞北山反擊戰打得異常激烈。炮彈一個接一個地砸入陣地,山頭的岩石被炸成2米多深的坑,他所在排,四個班僅剩下兩個班的戰士,一輪戰鬥後兩個班戰士也所剩無幾,右手負傷的他就用左手扔手榴彈。

  “當時只有一個信念,誓死保住陣地。”龐興海説,連續打退敵人兩次反擊後援兵到了。“你的頭被炮彈碎片擊中了!”戰友大喊。

  兩天兩夜後,龐興海終于蘇醒,他發現自己到了後方醫院,兩個腳跟已磨破皮,頭部至今殘留著無法取出的彈片,後被鑒定為三等傷殘。

  “組織上告訴我可以退伍或留在後方,我毅然決定,重新回到原來的團任連長。”當龐興海回到部隊見到營教導員後,才知道組織已經給他的父母發出犧牲通知。無名高地烈士紀念碑上,已刻有龐興海的名字。他成為名字刻上烈士紀念碑的“活烈士”。

  如今每到陰雨天,留在龐興海頭中的彈殼殘片便隱隱作痛。難捱的日子裏,陪伴他的還有《中國人民志願軍戰歌》。

  “戰士們已經離我而去。這點疼算什麼!”龐興海説,無數同志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犧牲在朝鮮戰場,長眠異國他鄉,我想念他們。

  人間正道是滄桑

  “我能活到今天,不容易。”1985年離休的李振清説。老人家中的陳設很簡樸,床櫃等物件已明顯陳舊,但房間收拾得幹幹凈凈、物品擺放得整整齊齊。墻邊略微泛黃,刻錄著時代的印記。

  “幾次想給他刷墻,都不讓。”大兒子李萬平説。“收拾那幹啥?!”李振清搶過話頭説,裝修再好,也不當飯吃。老人説,很多戰友的屍骸還在無名山野,他們連一個住的地方都沒有,勤儉持家既是民族傳統,也是對逝去烈士的尊重。

  如今,他每日早起依舊把被子疊成“豆腐塊兒”,堅持自己洗輕便衣物,把舊襪子洗得潔白如新。這種勤儉習慣的保持,來自物資匱乏的戰爭前線。李振清説,那時,一條軍毯、一個茶缸,都是祖國大後方節衣縮食省出來的,讓戰士們感到祖國和人民的溫暖。

  他把自己最珍愛的茶缸,捐獻給了佳木斯軍休所。記者看到這個茶缸上寫著,“抗美援朝保家衛國”,落款是:“贈給最可愛的人——中國人民赴朝慰問團。”

  李振清思路清晰,有時候也糊涂。“但雷打不動記憶最深的,就是他自己小時候和上戰場的事情。”李萬平説。

  如今,李振清和老伴劉淑媛相濡以沫,形影不離。當年,他們在朝鮮完婚。“一坐火車過鴨綠江,咱們的火車一廣播,大家就跟著唱起《中國人民志願軍戰歌》。”劉淑媛也清晰記得當年的情景。

  對于自己的經歷,李振清很少主動提起。“父親就是告訴我們,人間正道是滄桑,教育我們每一步都要走正道。”李萬平説。

  李振清説,對一個人來説,走正道,別犯錯誤。對一個國家而言,走正道就是要愛好和平,但我們也不懼怕任何威脅和挑釁。

  李振清給三個孩子起名字時,分別用了軍、平、美三個字。他希望,祖國建立起強大的軍隊不受外辱,祖國也珍視和平,因為有和平才有美好生活。

  新中國一路披荊斬棘,走過70載滄桑歲月,偉大的中華民族迎來了從站起來、富起來到強起來的偉大飛躍。一切向前走,都不能忘記走過的路,不能忘記為什麼出發。

  英雄從不曾被忘記,他們只是長眠在歲月的長河裏。

  “活烈士”龐興海曾找到家鄉的民政部門,要求返還260元撫恤金。然而,民政部門卻沒有收回這筆撫恤金。

  初秋,走進佳木斯西郊烈士陵園,3.8萬平方米內,長眠著當地868位抗美援朝犧牲烈士,其中216位是無名烈士。

  “1996年進行改造時,我們將一些土墳,改造成現在八位一組的墓區。土葬的烈士們,很多已沒有了胳膊,有的頭顱中清晰可見彈殼。”佳木斯革命烈士紀念館館長趙曉航説。

  抗美援朝時期,佳木斯市成立了“抗美援朝、保家衛國行動委員會”。根據統一安排,遷來佳木斯的有紡織廠等14家工業企業和醫療單位。佳木斯市組織各方面力量,千方百計予以妥善安置,使之迅速恢復生産或工作。

  70年前,為了保家衛國,20萬人獻出生命。在祖國和親人的心裏,他們從未遠去。佳木斯烈士陵園內,和平鴿不時從12面英烈名錄墻上空飛過,守護著為國捐軀的“最可愛的人”。

  陵園外,“氣壯山河,光照千秋”八個大字熠熠生輝。(記者鄒大鵬、閆睿、董寶森)

【糾錯】 責任編輯: 王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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