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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文物的“95後”
2020-09-02 07:44:30 來源: 新京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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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富鋼正在打濕經板。新京報記者 應悅 攝

  第一眼看見這批18世紀的經板,23歲的白富鋼感覺自己這輩子都要“搭”進去了。

  這批木質經板始刻于清朝雍正年間,是國家一級文物。房山雲居寺共藏有7000余塊,首批500塊經板正在修復中,而修復團隊的6名成員,全部是“95後”,最小的出生于1998年。

  今年,高考成績676分的湖南女孩報考北大考古係一時成為熱點,就在大家對此討論的同時,一些年輕人已經開始了從事和文物、考古有關的職業。在這些年輕人中,他們對于文物的熱愛讓老一輩人感到欣慰。修復團隊成員,今年22歲的滕莉玲説,“‘文物’兩個字能把歷史和藝術兩樣美好的事物聯結在一起。”

  對于社會上的各種熱議,首都博物館研究員,已經40多歲的何海平也注意到了這個現象。他表示,一代年輕的文物修復師因“熱愛”而加入,令他看到了這個行業的未來和希望。

  談到這門“手藝”的魅力,何海平説:“文物修復是無法完全通過機器完成的。”

何海平(左一)在指導修復團隊成員工作。新京報記者 景如月 攝

  國家一級文物的“初體驗”

  白富鋼站在修復臺前,他的工作白大褂下半截全是墨跡,指甲裏也浸滿了墨渣。修復臺上的膠質桌墊原本是透明的,現在已全部被黑色的墨跡覆蓋。

  大眾印象中,做這份工作的應是“老師傅”,而白富鋼出生于1997年。個頭不高,體型瘦削的他,是這個文物修復團隊的小組長。

  不僅如此,這支文物修復團隊全部由“95後”組成——6個人,1名女生,5名男生。最大的出生于1996年,最小的出生于1998年。

  7000余塊經板藏于古寺。輾轉中,因歷史、保存條件等諸多原因,經板出現了多種病害。2016年,雲居寺啟動了修復工作。

  2018年,白富鋼所在的北京樂石文物修復中心有限公司與雲居寺簽下協議,白富鋼和他的團隊接下了首批500塊經板的修復工作。

  經板原先是印刷用的雕版,上面有很多當年印刷時殘留下來的墨。白富鋼手持竹片刀,順著字與字之間的空隙,細細地剔下沉積了數百年之久的墨渣。

  這是他經手的第86塊經板。

  隨著白富鋼的五指輕盈地在古老的木板上游走,一塊木質經板上縱橫的紋理逐漸明晰起來。這批經板始刻于清雍正十一年(西元1733年),完成于清乾隆三年(西元1738年),是我國漢文大藏經卷帙中收錄最豐富,也是最後一部官方雕印本。經板共計79036塊,總重達400噸。堪稱我國木板經書之最。

  修復啟動前,白富鋼專門去雲居寺的庫房查看。

  “第一感覺是多,好多!”除了激動,他還感受到了“任重而道遠”——修復國家一級文物,對這群“95後”而言,還是第一次。

  初期,有來自國博、首博的專家現場指導,幫助確定修復方法和各步驟需要達到的修復效果。修復的主要流程是清理表面灰塵和霉菌,然後打濕軟化積墨,剔除積墨,滲透加固,最後再對開裂及斷裂處進行粘接和填補。

  文物修復的“講究”有三個原則:一是可還原性,修完的物品還能還原回沒修之前的模樣;二是可識別性,即能看出哪裏修復過;以及最小幹預,盡量保持文物的原貌。

  白富鋼舉例,像經板面有斷裂、缺失的地方,如果上面有文字,就不會去做補配的工作,保留斷面。此外,粘接所用的材料也具有“可逆性”——用的膠、膩子等材料都可通過加熱等手段清理掉,盡量不影響未來文物可能的修復。

  經板都是梨木板,梨木柔軟細膩,適合雕刻,但也容易被硬質物體剮傷。剔墨的時候,尤其需要合適的工具。為此,小團隊們選擇了竹子。選取一小段竹棍,長20釐米左右,一段磨得又扁又鋒利,剛好能插進字與字的縫隙中。

  整個“工期”一共三年。目前,白富鋼和同事們已完成了300多塊經板的修復。“進度正常。”

滕莉玲修復的全圖經板。新京報記者 應悅 攝

  機器無法替代的“藝術活”

  由于父親是古玩商人,白富鋼從小就接觸到不少古董。爸爸經常拿回一些破損的古玩,他沒事就跟著一起修補。“印象裏修過碗、瓶,還有一些老的床和椅子。”

  6歲那年,白富鋼開始學習書法,之後還學習了國畫。上了高中,白富鋼走了藝術生的路子。高考後,他看到有文物鑒定和修復的專業,覺得自己還算喜歡,就這樣選定了未來的方向。

  白富鋼的方向是陶瓷修復,修復范圍包括漆木、陶瓷等質地的物件。以陶瓷為例,補缺的時候不僅要把缺失的部分補齊,同時還要兼具美觀,與原有的藝術風格融為一體。

  “比如説瓶子碎了,就用水把石膏浸濕,器形連貫處翻模出大致外形,捏好形狀,補在缺口的地方打磨光滑。隨著學習接觸到更多的材料,用不同的材料補出了肉眼無法識別,甚至用紫光燈也看不出修復痕跡的地步。”

  學生時期,白富鋼“賺生活費”的小渠道,便是從古玩市場淘一些破損的古玩回來修,修好之後再賣掉。賺得最多的一次,是一個明晚期的青花瓷瓶,剛買回來時是一堆碎瓷片,拼拼湊湊修好之後,賣了幾千塊。“賺來的錢,再去買下一件破損的古玩。”

  買了修,修了賣,白富鋼的手藝也逐漸積攢起來。他覺得將一堆碎片變回原來樣子的過程,非常有成就感,“喜歡這個過程,所以選擇留下來,當一名文物修復師。”

  不過,在白富鋼的理解中,文物修復不僅是個手藝活,更是個藝術活。

  像許多藝術類專業一樣,文物修復專業的初期課程有很多藝術類基礎課,國畫、油彩、速寫等,都是必修課。

  文物修復的“藝術”屬性,同樣吸引了白富鋼的同學滕莉玲。

  報考文物修復專業時,滕莉玲説自己被“文物”兩個字吸引住了。喜歡歷史和藝術的她,覺得“文物”這兩個字可以把這兩樣美好的事物結合在一起。

  一開始,滕莉玲以為自己可以去考古現場參加挖掘,後來才發現工作地點主要是後方的工作室。但學著學著,她覺得越來越有意思。

  如今在團隊接的項目中,大多數是木質修復。令滕莉玲念念不忘的,是修復陶瓷時繪制的花紋。“有的物件外表破損比較嚴重,但還能看出來它原來是有花紋的,這個時候就需要根據原有的圖案來把缺失的部分補上。”她説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創作”過程。

  首都博物館研究員何海平,在工作現場負責指導工作。在他看來,現在很多行業都已被機器所替代,但文物修復無法完全通過機器完成。一個重要原因,就是這項工作有藝術性的要求,需要修復師懂藝術、理解藝術。

  文物面前“暴躁”也得忍

  雖是“藝術活”,但修文物最需要的品質,是耐得住寂寞。

  “要有耐心、細心。”作為“95後”,白富鋼覺得文物修復這項工作,算得上是磨煉心性。

  2017年,正在讀大三的白富鋼來到北京實習。白富鋼是四川人,剛來北京時,幹燥的北方氣候讓他流了幾天鼻血。再加上北京的食物不合他的胃口,水土不服的白富鋼適應了很長一段時間。

  和白富鋼一起來北京的,還有他的4位同班同學,除了滕莉玲之外,還有兩個男生一個女生。有熟悉的人陪伴在身邊,多少可以抵消一些鄉愁。

  但工作上的“寂寞”,卻需要自己一個人扛過去。

  文物修復是一項嚴謹細致的工作,有些環節往往需要大量的重復動作來完成。以此次的木質經板修復為例,剔墨就是一個持續時間長,又不斷重復勞動的工作。

  每塊經板的“剔墨”,是最考驗耐心的工序。一塊經板一般要剔上半天,有時要花上一整天時間。滕莉玲曾經用整整一天的時間,把一塊經板剔了兩三遍。“第一次剔完,晾幹以後發現還是有墨跡。又剔了一次,還是有。接著就再剔一次。”

  剔下來的墨也要好好保存起來。“畢竟是好幾百年前的皇家禦用墨。”每次剔完一塊板,白富鋼和同事們都要把墨渣裝進袋子裏,編上號碼留存。一般來説,一塊完整的經板大概能剔下10克左右的墨渣。

  重復的勞動往往會催生負面情緒,這一點,白富鋼深有體會。

  最多的就是在調色的時候,有時物件外面缺色了,需要自己來調顏色補上。可顏色也不是好調的,一下深了,一下淺了,翻來覆去好多遍,心情就開始暴躁,一暴躁就容易打翻顏料。“即便有這種情緒,在文物面前也得忍著,這些都是我學習修復時走過的路。”

  修復中也有“驚喜”時刻。木板經的修復過程中,滕莉玲遇到了一塊特殊的經板。

  這是一塊純插畫板。線條連貫,圖案精美。畫的主角是一尊佛,周圍有祥雲配飾,保存較為完好。是這一批唯一一塊沒有任何文字的經板。

  “一直以來我們做的板子都是字,突然看到這麼一塊板,就覺得特別有趣,很驚喜。這也是這批經板修復項目裏,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塊板。”修復這塊經板,滕莉玲用了4天。比如剔墨,要順著圖畫的曲線來一點點地剔。他們猜測,這塊經板可能是某卷經書的封面。

  “呼必裂”和“許嵩日”

  幫助“95後”小團隊戰勝枯燥的,還有一些“梗”。

  木板經修復的最後封護環節,需要在木板糟朽處浸透膠水,幹透堅硬後,用丙烯酸乳液加上一定比例的玻璃微珠和礦物顏料混合而成的膩子填入裂隙。比例一旦掌握不好,晾幹之後表層就會開裂。

  修復初期,開裂的情況經常出現。組員們給這種膠起了個名字,稱之為“呼必裂”,即“一糊(呼)上去必定開裂”。

  在團隊工作室的日歷上,每個月的12日都被寫上了“許嵩日”。組員郭梓堃説,某天有人在工作時放了首許嵩的歌,引發大家對上學時代“金曲”的暢談。那天,他們聽了一上午許嵩的歌,此後約定每個月這天只聽許嵩的歌。後來也有了“周傑倫日”。

  除了聽歌,團隊裏還會放些有聲小説。尤其在聽與考古相關的故事時,組員們會給書裏的“知識點”挑錯。郭梓堃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聽《鬼吹燈》裏講某個人物在內蒙古插隊,在河裏撿到一個宋朝的青花瓷。

  “當時大家的反應都是‘不可能’。首先青花瓷在宋朝並沒有那麼常見,另外發生的地點更不可能出現這種古董。”

  與考古相關的故事,總是帶點恐怖色彩。“不過我們手裏修的東西,好多也是從墓裏挖出來的。”在郭梓堃看來,這種事屬于懂了就不怕的類型。

  郭梓堃是團隊裏少有的北京本地人。但工作日周一到周五,他也很少回家。“離得太遠了,開車都嫌折騰。”

  上周,白富鋼看到朋友圈刷起了“孤寡孤寡”的青蛙,才意識到七夕節到了。工作忙、公司的位置又偏遠,每天接觸的人來來回回就是這幾個。白富鋼説,他已經3個多月沒和陌生女孩説過話了。

  幾個月前,白富鋼卸載了一款十分流行的對抗類手遊。“找不到人陪我玩。”所以他最近玩上了一款單機手遊,一個人玩就行了。

  前進之路熱愛使然

  近幾年,文物修復雖然成為“網紅職業”,真正從事文物修復工作的年輕人也還是少數。2018年,白富鋼大學畢業後留在了實習的公司,從事文物修復。他所在的班級裏,只有他們幾個人從事了本專業的工作。

  有媒體報道,中國文化遺産研究院文獻曾不完全統計,目前全國文化遺産保護類的相關專業,在校生規模逾17000人,年畢業學生人數達4000余人。但由于編制、待遇、地域等問題,對口就業率不超過25%。

  2015年文博係統首次調研顯示,全國文物修復人員的每人平均薪酬約2900元/月,北京約為3600元/月,其他各省份均不足3000元/月。

  白富鋼很理解近期熱議的報考考古係的湖南女生。用他的話説,“95後”們的選擇,“誰不是帶著點熱愛呢。”

  一直在工作室指導白富鋼和組員們的何海平也這樣認為。在他看來,這一代文物修復師與自己那代最大的不同,就是對于這份職業的熱愛。“這一批孩子和我們那個年代不一樣。這是他們的選擇,而不是被分配的任務。”

  作為“70後”,2000年左右開始從事文物修復工作的何海平,目睹了很多文物修復師的離開。他説很多人有了選擇的權利之後,會改行。“90後”、“95後”們的加入,給這個行業帶來的希望是實實在在的。

  他覺得,“95後”更多的挑戰來自經驗不足,積累不夠。這些都可以通過學習來彌補。“最重要的是他們熱愛這個職業,願意留在這個職業上。更何況這些孩子們,技術已經非常好了。”

  去年年底,雲居寺一批修復完成的100塊木質經板對外展出。一次公事外出,白富鋼和同事順路去看了展覽。沒有告訴工作人員,白富鋼二人買了門票進去看展。這是他第一次去看自己修復的文物對外展覽。人很多,他們圍著經板,欣賞歷經百年的文字。

  白富鋼心裏有點小驕傲,“當時想讓別人知道,這是我修好的文物。” (記者 應悅 景如月)

【糾錯】 責任編輯: 周楚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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