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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用力甩掉那只馬桶
2020-08-05 07:17:45 來源: 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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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衡山路-復興路歷史文化風貌區,居民提供的生活環境圖。

  7月16日,上海寶昌路棚戶區居民出門晾衣服。他們在兩棟房子間拉一條繩子,解決晾曬需求。不遠處是高樓大廈。王燁捷/攝

  7月16日,一位上海居民向記者介紹自家的新衛生間。周冠伶/攝

  7月16日,弄堂裏的下水道口,此前,常有居民將大小便倒入這裏。周冠伶/攝

  上海寶山路街道一戶人家,廚房隔出一半空間,改造成了衛生間,告別手拎馬桶。寶山路街道辦事處供圖

  7月16日,上海寶昌路棚戶區居民向記者介紹電馬桶的管道設計。管道中流動的是經電馬桶處理過的廁所污水。王燁捷/攝

  上海衡山路-復興路歷史文化風貌區,居民提供的生活環境圖。

  中國第一大都市的一大煩惱與馬桶有關,關于這一點,知道的人並不多。

  每天清早,一手拎著木制馬桶,一手提著馬桶刷子,從弄堂沿著大小道路走到化糞池,一邊同鄰居打招呼,一邊賣力地刷馬桶,這是30多年前滬上生活的日常,上海人口中的“手拎馬桶”時代。

  時至今日,上海仍在努力甩掉這只馬桶。今年7月22日,上海市中心城區靜安區對外宣布,提前8個月完成了一份五年規劃裏的某個舊區改造目標,其中包括:累計完成5200多只“手拎馬桶”改造,基本解決居民“如廁難”問題。

  在上海最著名商業街淮海路附近的法國梧桐深處,家住衡山路-復興路歷史文化風貌區的年輕人毛豆(應受訪人要求化名)對此眼紅極了。他和鄰居們仍離不開手拎馬桶。

  倒馬桶的路上,他們會自覺穿著整齊打扮體面,悄無聲息地路過網紅小店,路過話劇藝術中心,也路過時髦的夜店和酒吧。他們的腳下是中國的“寸土寸金”之地。

  “城市棚戶區、舊裏的改造,是長期困擾上海的最大民生難題。”上海市督察人民內部矛盾化解辦公室原副主任、上海市信訪學會理事嚴惠民説。他研究了數千件信訪卷宗後發現,與馬桶作鬥爭,一直是上海民生工程的重點和難點,也是信訪矛盾最為集中的點。

  一言不合,直接一個馬桶扣在頭上

  從1991年啟動第一階段城市住宅建設更新改造算起,躋身全球最發達城市之列的上海,已經與馬桶鬥爭了30年。

  2000年左右,上海喊過“消滅馬桶”這個口號。當時,貫穿上海黃浦江西岸各種核心地段的蘇州河沿線一片惡臭。一個重要原因是,沿岸棚戶區居民每天在河裏刷馬桶。

  “那時候,信訪矛盾不斷,老百姓遇到信訪幹部上門,一言不合,直接一個馬桶扣在信訪幹部頭上。”嚴惠民説,“消滅馬桶”是當時最大的民生福祉,“所有人都嫌棄蘇州河,都不願意住到蘇州河邊下只角。”

  20年過後,蘇州河沿線遍布星級酒店、高檔住宅、高端商場,惡臭沒有了,房價蹭蹭地往上攀,“蘇州河畔”成了開發商賣樓的“核心賣點”。

  但是,“消滅馬桶”遠不是喊一句口號這麼簡單。城市的復雜性、居民的多元需求,遠超人們的想象。

  上海市靜安區,正在推進一項“一平方米衛生間”工程。政府出資,按照戶均約2.5萬元到3萬元的標準,為住在二級以下舊裏、仍在倒馬桶的居民免費安裝一種電馬桶——與抽水馬桶相比,電馬桶能將糞便打碎,使之可以通過狹窄的管道。

  “二級舊裏”,指的是舊式裏弄內房屋承重墻厚度為10寸、非承重墻厚度為5寸的房屋。“二級以下”,顧名思義,還不如二級舊裏。

  上海的二級以下舊裏,分為“成片型”和“零星型”兩種。成片型二級以下舊裏,佔地面積超過5000平方米以上,二級舊裏以下房屋建築面積佔地塊內居住房屋面積的70%以上。靜安區宣布完成了全部“成片型”二級以下舊裏的改造,剩下的,還有“零星型”。由于不成片,零星的“老破小”動遷過程相對遲緩。

  “不裝馬桶!堅決不裝!”這是靜安區寶山路街道新漢興居委會黨總支書記貝毅在早期推廣“一平方米衛生間”時聽到最多的話。他記得,一位70多歲老人每次都把上門的居委會工作人員、施工隊隊長罵出門。

  居民的想法五花八門,有人覺得,政府出錢改造衛生設施後,本地塊更加動遷無望,所以堅決不肯改造,寧可再拎10年馬桶,等著拆遷;有人懷疑,政府説不收錢,工程進行到一半或者完工,肯定還會要錢;有人家裏總共12平方米,舍不得騰出1平方米;還有的是租戶,擔心改建後房租大漲。

  寶山路街道共有701戶“手拎馬桶”戶,這些住房建于上世紀30至40年代,多為磚木結構,分布在8個居民區的9個“零星”地塊。不僅説服居民困難重重,就算居民悉數同意,改造方案制訂起來也困難重重。701戶,每一戶的方案都要幾易其稿。

  老子騙婚,還想讓兒子也騙婚嗎

  有一段時間,靜安區寶山路街道原信訪辦主任李軍民每天在胳肢窩夾著一摞文件袋,在高高低低的棚戶區天線下穿梭。居民們見到他,會出來打招呼、反映問題,他總是一一記錄下來,然後叮囑,有事直接給自己打電話,“不要一點小事就上訪”。

  他很清楚:不是每一戶居民都有強烈的改造意願,想改造的要上訪,不想改造的人也要上訪。

  在那些飽經滄桑的舊建築裏,千家萬戶的訴求此起彼伏:早期因為沒有衛生設施,許多人找政府反映手拎馬桶的苦惱;政府出錢改造,信訪部門又會接到鄰裏之間因為是否安裝馬桶、馬桶裝在哪個位置産生的問題投訴,還有人要求“不要改造、直接拆遷”;後期,關于施工噪音、保修問題,又有居民吵著要上訪了。

  2018年8月,李軍民最早接待了寶昌路723弄、731弄23名居民的上訪,他們要求政府幫助改善衛生設施。“我去現場看了,改善需求合理,老百姓確實生活困難。”他回憶,當時寶昌路723弄、731弄的居民全都使用手拎馬桶,由于對面拆遷建起了高檔小區,他們連倒馬桶、晾衣服的地方都沒了。

  居民李才英反映,最困難的時期,她每天要從家裏走到另一條路上的統一晾曬點去晾衣服,耗時大約15分鐘;她90歲的老母親要拎著馬桶走出弄堂,到對面的垃圾站去倒馬桶。原本的化糞池消失了,居民們迫不得已想出了新招兒——在馬桶裏套一個塑料袋,每天在塑料袋裏解決生理需求,然後拎著塑料袋去“扔垃圾”。

  那時候,舊式裏弄裏,居民的生活狀況與一街之隔的高檔小區形成鮮明對比,他們都在同一個居委會的管轄范圍內。前者,臭氣熏天,每戶人家都要在大門上安裝一塊半人高的擋鼠板;後者,每一扇進出小區、樓棟的大門都有門禁和保安,地下停車庫幹凈整潔,大堂氣派,“管家”看門,每平方米房價近10萬元。

  但臭氣並不挑人。這個片區,每家每戶,不論豪宅還是“舊裏”,幾乎都能聞到空氣中的怪味兒。

  李軍民將他調查核實到的情況向上級反映後,2019年年初,寶山路街道701戶的“一平方米衛生間”改造工程啟動。李軍民也調到了街道社區管理辦公室做主任,全程負責改造工程。

  家住寶昌路735弄的阿華(化名)原本打定了主意,肯定不裝電馬桶。1986年,二十幾歲的他在這間老房子裏結婚,如今都已退休了,“房子還沒動”。

  與他結婚34年的妻子,多年來總拿離婚威脅他,“她説我當年騙婚,結婚時就説這裏要動遷、要分房子了,至今沒動靜。她每天還在倒馬桶過日子。”另一頭,今年已經32歲的兒子要結婚,沒有新房,已經吹了好幾個女朋友。

  一家3口擠住在13平方米左右的平房裏,吃喝拉撒睡,全在這間屋子裏解決。有一次,兒子帶女朋友上門,對方看到這樣的家庭環境,面露難色。他同女孩講,周圍都拆遷得差不多了,我們這裏也快了。

  妻子聽聞,立刻甩過來一個白眼。“不要瞎説了,老子騙婚,還想讓兒子也騙婚嗎?(拆遷)這事兒還沒有明確呢。”

  政府出錢改建“一平方米衛生間”,阿華堅決不同意。“我特別擔心,政府這麼給我們改善居住條件,是不是就不想給我們動遷了?一輩子住在這裏了?”他告訴記者,如果為了一個衛生設施,喪失了拆遷補償機會,那實在得不償失,“我寧可繼續這樣住下去,也一定要等到動遷。”

  居委會書記貝毅告訴記者,早期意見徵詢階段,有關“裝了馬桶就不拆遷”的謠言四起,居民們互相鼓勵著一定要“屏住”——“屏住呼吸”的“屏”。誰家都不動、誰家都不表態的僵局持續了近10天。

  貝毅決定找一家人做“樣板間”。這家人,不能是居民小組長、不能是黨員家庭,家裏還不能有公務員或者“事業編”,而是要一戶平時有點兒咋咋呼呼、喜歡嗆人的直爽人家。李才英被挑中了,她家就在阿華家附近,90歲的老母親每天還要拎馬桶,改造願望強烈。

  李榮軍和貝毅都向李才英保證,改建與拆遷沒有關係,且每一家都有單獨的設計方案,保證每一家都滿意。施工過程中所有的問題,全都找貝毅解決,他的手機號向所有居民公開。

  貝毅的手機,從此以後每天接到各種電話,直到今年7月,“一平方米衛生間”工程收工7個月,他還一直接到馬桶保修問題的咨詢,“現在平均每天接三四個保修電話。”

  政府還應不同居民的要求,“順手”在各家的不同位置幫助搭建了露天灶臺,接入自來水管和水池。

  每一戶的改建,阿華幾乎都去看過。他最終也同意了改建,“我家現在整個房間裏,條件最好的就是衛生間。老婆現在不用每天早上去倒馬桶了,心情也好點了。”

  看這些管道,你就能知道改造到底有多難

  給磚木結構的老房安裝衛生設施,比建新房要難得多。這些老房,墻面薄、樓板薄,一家挨著一家“粘”在一起,當弄堂外有汽車駛過,樓上的人家還會“抖一抖”。每家都要騰出1平方米來建衛生間,無論建在哪裏,都會影響上下樓和兩隔壁的鄰居。

  居民阿華、周鶴林、老楊等幾個懂點兒工程的老鄰居聚在一起,在居委會指導下籌備了一個“施工督察組”。不管哪家施工,督察組一定會派一個人去現場督工。

  “我以前從大伏天開始洗冷水澡,一直到冬天,每天都在弄堂口的陰溝邊上赤膊,太難看了。現在國家給出錢造衛生間,我出一份力應該的。”剃頭師傅出身的周鶴林最關心解決洗澡問題,他當起了志願者,還幫忙去別人家裏遊説。

  泥水匠出身的老楊至少去了50戶人家督工,發現了很多隱蔽的問題,如今在弄堂裏頗受街坊鄰居的尊敬。“一戶一策,每家人家的設計方案都不一樣。”他見證了“一平方米衛生間”的改造全程,他可以根據遍布在房屋外側、邊側、上方的各種管道,辨別出這些管道分別通向誰的家。“看這些管道,你就能知道改造到底有多難,七拐八繞,最終全都通向化糞池。累死人的事兒。”

  復雜的管道也通往復雜的人心:有的人家好不容易選好的“坑位”,準備開工了,樓下鄰居衝上來要打人,他選的“坑位”剛好是樓下的“餐桌位”或者“床位”,鄰居死活不讓開工,“你在樓上大號衝馬桶,污水嘩啦嘩啦從我家飯桌旁管道流過,怎麼行”;有的人家住在三樓,要從陡峭、發霉已經變軟的木梯子往上爬,工程隊隊員畏難了,把馬桶扛上去太危險,從窗外吊上去又有鄰居提意見;還有人扛到底,就是不裝,把所有前來遊説者全都往外趕,門一鎖,假裝家裏沒人。

  不能一邊是高樓大廈,一邊是舊裏老百姓的水深火熱

  上海與馬桶的鬥爭,孜孜不倦。1991年至2006年的改造,被稱為“365危棚簡屋改造”,當時改造了各類舊住房1200余萬平方米,受益居民約48萬戶。後來拆遷成本快速上升,根據統計,2007年至2017年改造舊屋770萬平方米,受益居民31萬戶;2017年至今,政策從“拆改留”轉變為“留改拆並舉,以保留保護為主”。

  毛豆家就是上海要“留”下的部分。那裏地處淮海路周邊,與一些老洋房等歷史風貌建築交錯在一起。房子外表經過涂裝十分漂亮,是遊客“打卡”聖地,內裏卻是磚木結構,連安裝電馬桶的條件都不具備。

  這些老舊房屋成不了片,其間穿插的老洋房又是保護建築,無法拆遷。改造就成為居民們最大的訴求。一樓居民可以在下水道邊拎一桶熱水、一桶冷水兌著洗;但樓上的居民還要再備一個空水桶,用來盛放臟水,“都是木地板,沒法建衛生間”。

  毛豆研究生畢業後,在上海一家不錯的單位做行政工作,新房子是買不起的,但鄰居老人目前的生活,令他特別擔心自己將來的“養老問題”。“3樓的奶奶,每天爬著陡峭的樓梯上下,前陣子她動了個小手術,連保姆都請不到。”毛豆説,眼瞧著保姆來了四五個,看到這裏的環境,都婉拒了工作,“他們都驚呆了,竟然還要倒馬桶,他們農村都用上抽水馬桶了。”

  毛豆告訴記者,政府多次派人上門研究改造事宜,眼見著一撥兒又一撥兒專家搖著頭離開。這裏曾是上海的“上只角”地段,隨著時間的流逝,過去的老浦東、老閘北等“下只角”地段的房屋都得到了拆除或者改建,而市中心的舊裏卻成了難點。

  不過,上海正在一點一點啃下這些“硬骨頭”。上海城市更新與舊區改造領導小組辦公室工作專班負責人徐堯説,“手拎馬桶”是上海的民生短板,根據2018年的摸排,全市非舊改地塊、無衛生設施的各類老舊住房涉及2.6萬戶居民。2019年計劃改造9000戶,實際啟動1.1萬戶;2020年計劃再啟動9000余戶。

  徐堯説,2020年上海除黃浦區外,各區剩余的非舊改地塊、無衛生設施老舊住房改造工程將全部啟動。也就是説,毛豆家位于徐匯區的房子,即便再難,也在2020年啟動改造之列。在他身邊,上海與馬桶的“戰爭”仍在繼續。

  曾有一位上海市領導,每年堅持在梅雨季節到弄堂裏調研。嚴惠民記得很清楚,那位領導穿著高筒套鞋,“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棚戶區最深處走,一邊走,一邊囑咐身邊的區級領導:我們不能一邊是高樓大廈,一邊是舊裏老百姓的水深火熱。”(王燁捷) 

【糾錯】 責任編輯: 張樵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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