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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90小時!他創造出中國空軍殲擊機安全飛行時間最長紀錄
2020-07-31 07:57:26 來源: 解放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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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一次歸航

  暮雲飄散,夜色漸濃,雲貴高原某機場內,一架戰鷹呼嘯而起,撕開夜幕。

  這是空軍特級飛行員王文常飛行生涯最後一個架次。置身狹小的戰機後艙,他一如往常般波瀾不驚。

  腳下,星星點點的萬家燈火,漸漸化成流光溢彩的虹霓。王文常喜歡看艙外的風景,那是他心底最珍視的安詳。

  夜色中,戰鷹燦若流星之光,利如曳影之劍,人們幾乎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地面,幾十雙眼睛仰望這幅流動的墨色畫卷。人群中,妻子郭艷仙腳尖輕踮,從開飛起就一直靜靜守候在機棚。

  不久之後,南部戰區空軍航空兵某旅官兵將見證一個創紀錄的時刻——空軍殲擊機飛行員安全飛行5290小時。

  “師傅帶我飛翔,我送他著陸,這是我的榮幸。”前艙飛行員徐國橋説,能陪師傅飛完最後一架次,也圓了自己一個心願。

  20點29分,戰機觸地,著陸燈耀眼的光,照在歸巢的戰鷹上……下了飛機,王文常和前來祝賀的戰友一一握手。

  天空沒有留下翅膀的痕跡,但王文常書寫了一段追夢空天的傳奇,2次榮立二等功,獲得空軍飛行人員金質榮譽獎章。

  這一次歸航後,將不再有出徵。平日剛毅如鐵的東北硬漢,眼中泛起淚光。

  告別飛行,圓滿落幕。高原機場的晚風帶著雲朵的氣息,吹得人心曠神怡。返回營區家屬院的路上,王文常聲情並茂地和妻子、徒弟們談論著這次飛行的體驗。

  又一陣呼嘯聲傳來,戰機掠過他們頭頂,航跡如虹。回首之間,那美麗的弧線化作了耀眼的星辰。

  “他們會飛得更高更遠……”王文常意味深長地説。他相信,“5290”這個自己的終點,將會是更多飛行員振翅高飛的起點。(黃 勇 解放軍報記者 李建文 特約記者 張建新)

  空軍特級飛行員王文常——

  飛行,一輩子追求的事業

  停飛儀式上,空軍航空兵某旅官兵擺出“5290”的數字圖案,向空軍殲擊機安全飛行時長紀錄保持者王文常致敬。皇 勇攝

  一身半新不舊的飛行服,一張波瀾不驚的面龐。那天,在學校門口,新飛行員袁飛陽一下就認出來,接他去部隊報到的人,竟是自己的偶像王文常。

  7月1日,是袁飛陽和夥伴們從飛行學院畢業的日子。以這種方式邂逅心中的偶像,袁飛陽有點興奮。當他還是一名飛行學員時,就曾看過王文常的傳奇故事。至今,袁飛陽手機收藏夾裏,還保存著這樣一條新聞——

  在空軍飛行部隊以分秒衡量的高風險戰訓中,特級飛行員王文常安全飛行5290小時,起降10000多架次,創造出中國空軍殲擊機安全飛行時間最長紀錄。

  “打破紀錄,沒有什麼了不起”

  “殲擊機飛行,是在刀尖上行走的‘藝術’。飛行5290小時,我曾遇到過3次空中特情……”7月5日,王文常給剛報到新飛行員們講的第一課,讓袁飛陽格外震撼。

  旅長林德生對這名老飛行員的欽佩是發自內心的:“與民航飛行員不同,駕駛殲擊機是一種高強度的飛行,對飛行員的身體條件有著嚴苛的要求。事實上,只要飛行時間突破3300小時,就已經相當難得了。王文常的5290小時來之不易,是我們殲擊機飛行員的一個極限……”

  2018年初春的一個清晨,南部戰區空軍航空兵某旅政委丁震找到王文常,告訴他一個消息:“你馬上要破紀錄了,空軍殲擊機安全飛行突破5000小時第一人!”

  王文常有點意外。飛行20多年,對于突破5000小時,他其實並沒有什麼概念。王文常只關注自己每年200多小時的飛行任務。

  妻子郭艷仙得知這個消息當晚,專門在家裏張羅了一大桌子菜,把王文常的徒弟們喊來熱鬧一下。結果,原本的慶功宴又被王文常“帶跑”了——聊著聊著就變成了飛行技術講評課,妻子哭笑不得。

  “報告王教員,我是您第47名學員丁照文!”

  “報告王教員,我是您第53名學員李響!”

  慶祝王文常安全飛行突破5000小時儀式現場,一排年輕飛行員鄭重向他致敬。

  彼時,向來沉穩如山的王文常,顯得有些激動,臉上洋溢著驕傲和幸福:“飛行員是國家的‘寶’啊。就衝你們,我感覺自己這20多年,值!”

  電視臺錄了節目,上級黨委發出了向王文常學習的倡議。一時間,祝賀紛至沓來,王文常卻淡如平常。用他的話來説,“打破紀錄,沒有什麼了不起,只能説明我比別人飛的時間長而已。”

  如果把這些年王文常的飛行節奏畫出一個時間軸,你會發現,如同發源于雪山的大江大河一般,最初並沒有一瀉千裏的氣勢,而是愈流愈湍急。

  王文常和戰友們明白,黨的十八大以來,實戰化訓練持續推進,飛行強度越來越大,難度越來越高。飛行員的身心都承受著前所未有的考驗,訓練成果也越來越顯著。

  常年的高強度訓練,讓王文常的肩頸和膝關節有了不同程度的損傷。肩周炎發作時,他甚至疼得無法正常平躺。妻子特別心疼,自學穴位按摩和針灸理療,為他緩解傷痛。

  王文常和妻子是初中同班同學。她記得,王文常在中學畢業紀念冊上寫下的理想是當一名空軍飛行員。

  1990年,19歲的王文常從吉林農村走出,招飛入伍考入原空軍第三飛行學院。不久後,海灣戰爭爆發,他強烈地認識到,現代戰爭中,制空權已經成為影響戰爭全局的重中之重。

  “一定要成為優秀的戰鬥機飛行員!”那一刻,王文常似乎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每一次飛完,他都會詳細記錄操作細節,對照飛參數據進行復盤檢討。

  在同批學員中,王文常第一個放單飛。幾年後,他帶著優異的成績和8萬多字的飛行心得筆記,分配到航空兵某部。

  從遼闊的東北到千裏之外的西南,原本咫尺之遙的家鄉變成了夢中的故土。

  翱翔藍天,王文常感受過北國的雪,松花江兩岸上演著媲美童話世界的銀裝盛景。駕機飛過彩雲之南,落日的余暉灑在靜謐的高原,宛如一層薄紗籠罩著少女的臉頰。

  對王文常而言,腳下這片大地是如此美麗,自己也因守護著她而格外自豪。

  空軍飛行教員王文常(右一)向徒弟徐國橋移交飛行頭盔。周星宇攝

  “你就是我飛行生涯最大的驕傲”

  跑道上,戰機接連不斷地滑行、起降,高強度的飛行任務讓人神經緊繃到極點。站在高高的飛行塔臺,王文常正考核一批新飛行員,就像老鷹檢驗一群試翼的雛鷹。

  新飛行員們能不能成功放單飛,不僅關係著個人飛行成績,還事關飛行安全,更決定了前期訓練成果能否順利轉換為戰鬥力。

  從“能飛”到“會飛”的跨越,並非每個新飛行員都能輕易實現。

  王文常注意到,一名新飛行員在飛起落航線課目時又出現了細微偏差。此前,他也曾多次犯過同樣的毛病。

  成績公布,不出所料,那名新飛行員沒能成功放單飛。

  “我得了4分,是良好啊!”年輕的飛行員略帶不滿地説。

  “成績良好,習慣不良!”王文常嚴厲地説。

  對于飛行習慣的養成,王文常有著近乎執拗的嚴格:“標準不能降,正是這些細節決定著新飛行員培養質量。”

  講評新飛行員訓練時,王文常説得並不多。他的習慣是親自駕機示范,用實際操作告訴徒弟“標準”是什麼樣子。

  王文常的“標準”,傳承于自己的師傅——初教-6飛行教員段智成。

  一個飛行日,練習10個課目,王文常飛的前9個動作都是滿分,而最後一個動作飛了幾遍都有些小瑕疵。

  本以為自己的各課目成績能“優劣相抵”,沒想到第二天教員又帶著王文常進行專項訓練。直到他連做三遍都是滿分,段教員才露出滿意的笑容。

  每一粒種子都孕育著希望。當自己也成為一名飛行教員後,王文常理解了師傅當年的苦心和用心。

  一次,王文常帶教的一位新飛行員因為空中表現不佳,被列入“待停飛”人員名單。在例行的教員交叉考核後,等待他的很可能是“停飛”的結論。

  王文常的態度,將決定他的去留。

  王文常深知,每一名飛行員都是國家的寶貴財富,倘若盲目決定,不但會擊碎一名熱血青年的空天夢想,而且會給國家和軍隊造成極大的損失。

  這名新飛行員飛完幾個起落後,王文常給出了自己的“診斷”——不停飛。接下來的兩周,王文常手把手幫帶,每天給他“開小灶”。沒過多久,這名新飛行員倣佛突然“開了竅”,突破了飛行的“瓶頸”,也突破了自己的“瓶頸”。

  20多年來,多名即將停飛的新飛行員在王文常的帶教下重返藍天,而且越飛越好。

  隨著訓練課目越來越貼近實戰,王文常這個“老飛”也時常感到有些吃力。但他內心非常興奮,因為在實戰化浪潮的洗禮下,能投身這場逐夢空天的“接力賽”,是一種時代的幸運。

  國慶70周年大閱兵,殲-20、運-20從天安門廣場上空飛過。看到人民空軍戰略轉型開啟“加速度”,王文常喜悅之余,心中也生出一絲遺憾。

  這些年,王文常帶出的徒弟遍布天南地北,他們有的成為八一飛行表演隊隊員,有的在一線部隊駕駛國産最先進戰機,有的在比武中勇奪“金頭盔”,還有的創造出空軍某型戰機擊落目標的歷史紀錄。

  作為老師,一直飛二代機的王文常,羨慕自己的學生。他説自己並不後悔,因為這50多名飛行員就是自己耕耘藍天結出來的果實。

  王文常身上肩負的使命,是空軍所有飛行教員的一個縮影。作為空軍航空兵轉型發展的親歷者和見證者,他們最引以為傲的就是育人成才。

  “師傅,我飛上殲-20啦!”那天,飛行員薛軍田興奮地給王文常打來電話。

  聽到這個喜訊,王文常露出了微笑。他拍拍徒弟們的肩膀説:“都好好飛,像你們薛師兄一樣,成為最優秀的飛行員。”

  又一個飛行日,23歲的新飛行員陳哲模坐進前艙,駕駛戰機迎風翱翔。在他身後,王文常看著熟悉的表盤,指導自己最後一名徒弟開始飛新課目。

  同一天,36歲的飛行員薛軍田也起飛了。他駕駛最先進的國産戰機巡航藍天,面對現代化的數字顯示屏,開始了新一輪的戰鬥訓練。

  陳哲模起飛的那條跑道,也曾是薛軍田飛行的起點……在同一片藍天下,王文常目送一批又一批戰鷹高飛遠航。

  得知自己的師傅段智成停飛,王文常專門錄了一段視頻,為師傅送去祝福。師傅打來電話説:“文常啊,你就是我飛行生涯最大的驕傲!”

  天空,是飛行員王文常最榮耀的舞臺。皇 勇攝

  “我期待,有人超越我”

  那天,王文常正在食堂打飯,時任旅長趙建新招呼他:“到我跟前來坐。”兩人邊吃邊聊。

  “你的停飛命令到了……”

  旅長説出這句話的瞬間,王文常的大腦“停止了思考”。這是他一輩子都不曾有過的感受。

  “能不能再飛兩個架次?”王文常的眉頭擰了個結。

  根據空軍規定,戰鬥機飛行員滿43歲即可隨時停飛,最高飛行年限為48歲。

  “一定要飛到最高年限,到不允許飛的那一天,安安全全、順順利利交出駕駛桿,回報黨和軍隊。”這曾是王文常的期望。但那一天真的來臨時,他又計較了起來。

  截至2019年11月,王文常累計駕駛殲擊機安全飛行5290小時,這個紀錄中國空軍至今無人打破。

  5290小時,是一個很簡單的數字,也是一個了不起的坐標。沒有重大任務,沒有輝煌戰果,有的只是一種堅守的極致。而這極致背後,是一名老飛行員對國家和軍隊的無限忠誠。

  幾年前參加同學聚會,轉業後在民航拿著高薪的戰友也曾讓王文常的心起過波瀾。

  天下之難持者莫如心,天下之易染者莫如欲。王文常的父親是一名鄉村教師。從小,父親就教他“責任立身、忠誠立命”。

  “國家花這麼大的代價培養一個飛行員,尤其是飛行教員,哪有那麼容易!”父親這句話,半是欣賞半是勉勵。

  王文常喜歡楷書,“形體方正,筆畫平直,可做楷模”。人如其字,字如其人。機械師何躍武一眼就能分辨出哪張是王文常的飛行確認卡,因為王教員每架次簽名都工工整整。

  對王文常來説,飛行是愛好,是初心,更是責任。這份對飛行難以割舍的情意,很快校正了他的航線。

  走進部隊家屬院王文常的家,一切只能用“極簡”來形容——屋裏幾乎沒有多余的東西,一切簡簡單單,井井有條。

  準確地説,這更像是妻子郭艷仙的家。工作日,王文常吃住都在飛行大隊,只有周末才回家屬院住上一兩天。盡管夫妻兩人同在一個營院,過的卻是鵲橋相會的日子。

  兒子長大後,妻子就過起“單身”生活。“買一根排骨,砍成六七截兒,她一個人要吃三頓才能吃完。”説起這些,王文常有些愧疚,“我這5290小時,有一半是她飛出來的。”

  妻子至今還珍藏著王文常寫給她的上百封信。“你的信經過5天的跋涉于24日收到……又見到楓葉一片片,你那紅紅的笑臉,要比楓葉更嬌艷……”眼前這個魁梧健碩的男人,筆下卻流淌著如此溫柔多情的文字。

  王文常説,他的名字裏有個“常”字,飛行就是要講究“如常”,沒有任何例外。其實,後半句話他沒有説:愛情,亦如是。

  《我愛祖國的藍天》響起,悠揚的旋律中,王文常緩緩走向戰機。今年5月25日,部隊為王文常舉行了隆重的停飛儀式。

  早已習慣了高速度快節奏戰鬥生活的王文常,此刻卻走得很慢。凝望,摩挲,輕拍,一遍又一遍,他想與朝夕相伴的“老夥計”多待一會兒。

  一曲終了,余音回蕩機場。面向戰機,王文常抬起右臂莊嚴敬禮。那一刻,高升的旭日染紅了他的臉頰,清風吹散了眼中的霧花,現場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停飛後,王文常轉到地面參謀的崗位上,用自己的經驗幫助更多飛行員完善操作,摸索新的戰術戰法。

  王文常家裏有一塊小黑板,閒暇時,他習慣在黑板上畫座艙圖,進行圖上演練。如今,他還是改不了跟飛行有關的一切習慣,包括在小黑板上“作畫”。

  兒子高中畢業後,也報考了軍校,如今是空軍某部一名排長。家裏這塊小黑板,也是他童年最深的印記。

  平日裏,王文常不苛求兒子的考試分數。有一次,他發現兒子翻閱《三字經》,幾天後就丟在一邊。他沒有批評兒子,而是默默翻開這本書。

  幾天後,聽到父親把《三字經》從頭至尾流暢地背了出來,兒子一臉驚訝與欽佩。

  新飛行員們平時很難回家,王文常的家就是他們自己的家。每逢過年過節,師徒幾個聚在一起,其樂融融。

  飯桌旁,王文常囑咐徒弟:“我們這代飛行員,都有一個共同的期望,飛好飛機,做一流的戰鬥機飛行員。以後,你們也會有自己的徒弟,要一代代傳承下去。”眼角的皺紋,遮不住王文常心中的快意。

  如今,王文常的徒弟孫紅亮也坐進了後艙,放飛一批批追風逐日的戰鷹。

  起飛,升空,紅土高原的蒼茫雲海間,孫紅亮耳邊再一次響起師傅那句話:“我的紀錄是暫時的,肯定會被超越。我期待,有人超越我!”(周 航 謝麟俊 解放軍報記者 李建文 特約記者 張建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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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邱麗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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