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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寫|患者眼中的方艙醫院:共同維護“小社會”,生機在蔓延
2020-02-15 12:05:00 來源: 澎湃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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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設中的江漢方艙醫院。澎湃新聞記者 趙思維 圖

  50歲的王漢民被安排進方艙醫院時,女兒王婷一開始還有些猶豫。

  冷,是胡琳入住武昌方艙第一晚最直接的感受。那時,武昌方艙改造剛剛完工,設施還不完善,“睡覺冷得打寒戰”。

  在江漢方艙接受隔離的第二天,何潔隨手錄制的一段視頻在網絡迅速走紅。

  視頻中的病友們頭戴帽子和口罩、身著亮眼的黃色棉褲,伴隨著音樂在方艙裏跳起了廣場舞。

  何潔明顯感覺到,方艙醫院裏少了些許焦慮,有種生機正在蔓延。

  胡琳也在第二天發現,方艙醫院的一切都在變得更好。

  工作人員連夜裝上了一排暖風機,開水機旁添置了微波爐;飯點越來越準時,每天保證有牛奶供應;醫護人員還很貼心地給每個病患準備了眼罩。

  方艙在變得更好,住在方艙裏的人們也改變。

  在武昌方艙治療許峰告訴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他們病區還成立了臨時黨支部,黨員和志願者們一起幫醫護人員分餐,幫著修壞了的水管,打掃臟了的衛生間。

許峰拍攝的方艙快餐。受訪者供圖

  住在漢江方艙的靖婷當聽到護士説有人趁著醫護不備時拿走了口罩,她就感到義憤填膺;看到其他病區有人圖方便把水倒進電纜井,她總是厲聲喝斥……

  方艙,漸漸成了大家一起維護的一個“小社會”。

  應運而生

  就在兩天前,王漢民的家裏發生了兩件大事:連續發燒9天後,他經過核酸檢測,被正式確診為新冠肺炎;同一天,他心愛的大橘貓在家中生下了一窩三只小貓仔。

2月6日淩晨,患者排隊入住方艙醫院。澎湃新聞記者 趙思維 圖

  2月6日淩晨一點半,王漢民在睡夢中接到江漢區天門墩社區工作人員打來的電話:“你的核酸檢測結果為陽性,確診新冠肺炎。”靴子終于落地,至此,他已為自己的病奔波了大半個月。

  症狀始現于武漢封城前夜,1月22日,王漢民開始咳嗽,四天後,高燒不退。社區的工作人員告訴他,會將病情上報並安排檢測,但流程至少需要五天,“要是有辦法,最好自己找地方做核酸檢測”。

  封城後,公共交通隨之中斷,王漢民沒有車,只能徒步奔走于社區醫院、新華醫院和協和醫院等多家醫院之間,尋求診療和核酸檢測的機會。

  2月5日晚,武漢市人大常委會主任、市委副書記胡立山在發布會上透露,截至2月4日,全市空病床僅剩421張,很多已確診的疑似病患沒有住進指定醫院救治,形成了“堰塞湖”。

  同日,武漢決定加快對“四類人員”(即確診患者、疑似患者、無法排除感染可能的發熱患者、確診患者的密切接觸者)分類集中收治。其中,對于確診的輕症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患者無法全部進入定點醫院治療的,要求徵用其他醫院或酒店作為臨時治療區,集中收治。

  “方艙醫院”應運而生。

  以漢江方艙為例,它係由原先的武漢國際會展中心改建而來,整個中心被劃分為四個大區,一樓分為西區、中庭和東區,每個區內分成8個小區,每區整齊排列著50-60張行軍床,分區之間由高隔板隔斷,床位之間由1.2米高木板隔斷。二樓有專設的醫療藥品進出通道,每層樓另有2個護士站和全封閉的搶救室。

  呼吸與危重症醫學專家、中國工程院副院長、中國醫學科學院院長王辰將方艙醫院比作“諾亞方舟”的“艙位”,用最小的社會資源,最簡單的場所改動,最快地擴大收治容量。

  然而,要讓父親入住方艙,王漢民的女兒王婷起初有過猶豫:那麼多病患集中在一起,會不會交叉感染?萬一病毒變異了怎麼辦?父親長久一個人呆著,心情會不會不好?但想到定點醫院床位稀缺和傳染家人的風險,已在家自我隔離了16天的王漢民決定一試。

  家住武漢水果湖社區的胡琳和王漢民有著相似遭遇,在入住武昌方艙醫院前,她已搬出自己的家,獨自居住長達一周。胡琳告訴澎湃新聞,她于1月25日在醫院做了CT檢查,當時的診斷為雙肺感染,兩天後她就拿到了核酸檢測呈“陽性”的結果。

  然而,有了確診報告並不等于拿到了被收治入院的“門票”。

  胡琳説,她幾乎跑遍了武漢的各大醫院,“有的排10個小時的隊都輪不到。”無奈之下,她前往武漢市第七醫院看了門診,配了一些感冒藥後開始了自我隔離,直到2月6日淩晨3點半,胡琳被安排進了武昌方艙醫院。

  辦理入住的當夜,胡琳看到從各個社區轉運過來的輕症病人冒著雨在入口處排隊登記,“當時場面有些混亂,有七八百人要住進來,組織工作來不及完善。”

  冷,是胡琳入住武昌方艙第一晚最直接的感受。因場地剛剛完成施工,多處尚未通電,直接導致電熱毯無法使用,“睡覺冷得打起寒戰”,加之廁所距離病區需要步行數百米,也讓她感到不便,“本來就沒有什麼力氣,走過去感覺很困難。”

  類似的“吐槽”在其他兩個方艙醫院普遍存在,經病友們發布到網上後引發公眾關注,也引起了有關部門的注意。

  2月7日,接管江漢方艙醫院的華中科技大學附屬協和醫院黨委副書記孫暉向媒體表示,由于集中收治患者人數眾多,工作量巨大,將考慮建立有效的溝通機制。對于患者反映的問題,“不能説是完全解決,但是情況在改善,已基本步入正軌。”

  漸入正軌

  在多方努力下,胡琳和病友們反映的問題漸漸得到了解決:入住時靠近走廊的床位不夠保暖,第二天晚上連夜裝上了一排櫃機,不間斷吹出熱風;第三天,開水機旁添置了微波爐;第四天,排水不暢的衛生間裏,工作人員在洗手臺的地面鋪了塑料架子防止病人滑倒;飯點越來越準時,每天保證有牛奶供應;除補充了生活用品外,醫護人員還很貼心地給每個病患準備了眼罩。

  在胡琳看來,即便方艙醫院的條件仍有待提升,但起碼無需排隊挂號,並且有醫護人員定期檢查,“比在外面看不了病好。”

  據胡琳記錄,方艙醫院的一天是從早晨7點開始的。她每天都會準點醒來,看著護士們推著裝有早餐的餐車,穿梭于病床之間,一日三餐,莫不如是。

  她所在的病區共有253個床位,每一班配有兩名醫生,每個醫生查房查完一百多號,已到了交班的時候。

  同在武昌方艙的許峰告訴澎湃新聞,他所在的病區,護士們4小時換一班崗,負責給病患量血壓、體溫及血氧飽和度,每天至少觀察2-3次,中間也會來回巡查。而在方艙服務的護士大多來自外省支援,説話間夾雜著胡琳和許峰聽不懂的鄉音。

許峰在方艙醫院接受治療時服用的藥物。受訪者供圖

  來自江西井岡山大學附屬醫院的護士楊群,就是首批入駐武昌方艙的醫護人員。她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大兒子今年12歲,小女兒只有5歲,父母皆已年邁,且公公身患腎臟病,一周需三次血液透析,家裏本離不開她。但當得知她要報名馳援武漢時,家人選擇了支持。

  臨床十多年,接觸防護服,楊群是第一次。“只有先把自己保護好,才能更好地照顧病人”,楊群告訴澎湃新聞,抵達武漢接受培訓後,她匆匆吃了幾口午飯,就開始練習穿脫防護服。穿了脫,脫了又穿,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

  在武昌方艙,楊群負責病人的病情觀察,每一班約20名患者,她要做的是監督他們按時吃藥,並幫助分配患者的食物補給。因為方艙收治的都是新冠肺炎輕症患者,大多病人入艙時都帶了藥品,一部分有高血壓、糖尿病等基礎性疾病的患者,也需要護士及時配給。

  此外,更重要的一項“技術活”,是安撫患者的情緒。

  2月12日,50多歲的周伯被檢測為疑似病例,被安置進武昌方艙隔離觀察。由于擔心自己的病情,加之挂念家人,一度情緒低落。發放晚餐的楊群見到他一個人躺在病床上著急,便主動招呼他吃飯。

  趁著吃飯的間隙,楊群詢問起周伯家人的情況,為了給他打氣,她還對周伯出現症狀便自我隔離的行為進行了分析和肯定,“不要擔心家裏人,現在什麼都不要想,好好配合治療,一定會好起來的。”聽完一番勸慰,周伯落下眼淚,默默對著楊群舉起大拇指。

  在胡琳眼中,楊群和她的同事們更像是自己的孩子和小輩,“她們冒著危險來馳援武漢,要感恩,也要多一點理解。”

  體力逐漸恢復後,胡琳也開始現身説法,鼓勵起身邊的病友:不用太恐慌,困難只是一時,平常心面對就好。她發現,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許多病患的身體和精神狀態都比剛進艙時好多了。

漢江方艙醫院內,醫護人員為患者做檢查。

  在漢江方艙治療的王漢民也已退燒多日,在女兒的遠程協助下,他學會了用微信發圖片,每每拿到醫護人員分發的盒飯,他會第一時間拍下,發給女兒:“2月9日,今天早上有香蕉和牛奶,中午是蹄花,木耳炒肉和青菜,都是比較有營養的。”

  就在同一天,醫生也給他帶去了好消息:再堅持服藥一周,他就可以做出院檢查了。王婷興奮地把此事曬到了微博上,跟網友分享,感覺父親離治愈又近了一步。

  攻心難題

  “草原最美的花,火紅的薩日朗,一夢到天涯遍地是花香”,在江漢方艙接受隔離的何潔沒想到,疫情當前,她在病床前隨手錄制的一段抖音視頻會在網絡迅速走紅。視頻中的病友頭戴帽子和口罩、身著亮眼的黃色棉褲,伴隨著廣場舞音樂,任意起舞。

  何潔告訴澎湃新聞,舞蹈視頻是在她入艙後第二天拍攝的,偶然間看到有人跳舞,順手舉起手機,想記錄下身邊的美好。何潔説,那一刻,病房裏的氣氛緩和了很多,少了些許焦慮的情緒,感覺有種生機在蔓延。

  除了舞蹈,何潔還在護士的建議下自學了養肺操:大臂與地面平行,小臂與地面垂直,兩個掌心向外進行擴胸運動,用肘關節外側發力,擴張肺上部胸腔。每天做兩到三次,每次四個八拍。何潔説,希望以此來提高免疫力,加快恢復的速度。

  休息之余,她還會每天讀書,錄制一些小視頻,定時打卡一日三餐,向外面的親屬和網友展示著最真實的“方艙生活”。她説,雖然大家都是病毒的受害者,但依然充滿著對生活的熱愛與希望。

  病患情緒的趨于穩定,在武漢大學人民醫院副院長、武昌方艙醫院負責人萬軍看來,意味著老百姓理解了設置方艙的初衷。萬軍接受澎湃新聞採訪時表示,把病人從社區家庭裏轉移到方艙,對傳染源的管理、切斷傳染源大有裨益,“假如有500張病床,我們就守住了500個傳染源。”

  然而,如何在陌生的環境和封閉的空間裏緩解患者的焦慮情緒又是另一重考驗。

  為對病患的情緒進行疏導,避免恐慌,武昌方艙請來湖北廣播電視臺的播音員,擔任兼職心理咨詢師,每天上午和下午各半小時對病人進行心理疏導。

  武漢大學中南醫院高級心理咨詢師、湖北省心理咨詢師協會會長肖勁松和他的團隊編寫了“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心理幹預手冊”,對疫情下各類群體的心理幹預和減壓措施進行了詳細説明,下發至多家方艙醫院。

  在肖勁松看來,在目前患者數量畸多,專業心理咨詢人士量少的情況下,由一線醫護人員實踐心理安撫和患者遠程接受減壓疏導,相對可行。

  “病人臉上的笑容多了,緊皺眉頭的形態也舒展了,我們也放心了”,萬軍向澎湃新聞坦言,作為院方,最擔心的是病人的不滿情緒,經過這段時間的努力工作,目前收效尚佳。

  江漢方艙醫院負責人孫暉亦有同感,他向澎湃新聞介紹,接手入駐江漢方艙後,他們就成立了心理疏導組,通過熱線和網絡來實施心理疏導,對于在方艙醫院裏還能起舞的跳舞姐們,他感到既尊重,又欽佩。

  “小社會”

  因新冠肺炎而相聚在方艙醫院的病患們宛如一個臨時組織起來的小社會,一些規則在逐漸建立。

  許峰告訴澎湃新聞,他所在的病區還成立了臨時黨支部,每天開餐時間,黨員和志願者們會一起幫醫護人員分餐;方艙裏的水管壞了,志願者們會主動去修復,包括外面的移動衛生間都會協助工作人員打掃。

臨時黨支部志願者們在清掃走廊衛生。受訪者供圖

  許峰説,他這一輩子都不想再回想起艱辛的求醫史,他在方艙的病友大多數是以家庭為單位感染新冠肺炎,有的人送別了雙親,有的人失去了伴侶,但為了幸存的家人,必須堅強活著,“對于社會或者單位我們只是一個小部件,但對于家人而言卻是唯一的。”

  同在武昌方艙的彭志明,在入住後的這幾天,他已經習慣了和病友一起聊家常,相互鼓勵,這是令他最難忘的事。彭志明説,判斷治愈的核酸都需要檢查兩次,如果誰第一次轉陰了就會做第二次,兩次檢查都通過了,大家會替他開心,所有人都希望能盡快康復出院。

  身在武漢客廳方艙的孫玥然,自從住院後開始寫起了微博,他説自己之前很少像這樣表達自己的心情。孫玥然説,他的姐姐和舅媽都是醫護人員,當下正在不同的城市共同抗疫。

  起初,他把治療的動態發在微信朋友圈中,後來悄悄地刪了,因為害怕朋友們擔心,才轉向微博,“我真的不想過多的人為我擔心,沒想到發在微博中,引發更多的網友關心和鼓勵,不知道是對還是錯。”

  也有不和諧的聲音,有人嘗試破壞剛剛建立起來的規則,幸而有人極力維護。

  住在漢江方艙的靖婷,偶然間聽護士説起,有病患趁著醫護發口罩時偷偷拿走了十個,她感到義憤填膺;看到其他病區有人圖方便把水倒進電纜井,她總是厲聲喝斥。

  同樣“愛管閒事”的還有胡琳。為了維護艙內的環境衛生,方艙派專人進行清掃,每當看到有人把垃圾扔到地上,或是在使用洗手間時出現不文明的行為,胡琳都會制止,“就是看不慣,我見一次就要説一次。環境要靠大家共同維護,負責清掃的人已經很不容易了,不感恩就算了,難道還要搞破壞?”胡琳反問道。

  2月11日,在方艙治療5天後,許峰等來了期待已久的好消息:胸部CT檢測合格,兩次核酸檢測陰性。經湘雅二醫院和湖北省腫瘤醫院專家團隊評估後,許峰有幸成為了第一批從武昌方艙醫院出艙的28名患者之一。

2月11日,第一批治愈者出艙。 澎湃新聞記者 趙思維 圖

  得知可以出院的那一刻,許峰感覺自己像病魔面前走了一遭,終于重獲新生。他説,出院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洗一個舒服的熱水澡,要幹幹凈凈的,不把病毒帶回家。

  送走第一批出院患者後,楊群和同事們依舊忙碌著。因為馳援武漢,楊群原本答應兒子要好好過生日的,也只能失約了。楊群告訴澎湃新聞,因自己常年都在ICU工作,陪伴家人,特別是兩個孩子的時間特別少,她總覺得虧欠。

  出發前,她給兒子留下一封書信,表達歉意:“媽媽要去幫助武漢,你不是經常説我們要互相幫助,這也是妹妹經常挂在嘴邊上的。”楊群説,她最期待的事是等疫情消散,能馬上回家,給兒子補過一個生日。

  王漢民仍在漢江方艙接受第二個療程的治療,他的胃口越來越好,人也更加樂觀了,王婷説,她和媽媽和弟弟妹妹都靜盼著老爸早日康復回家,抱抱愛貓和三個小“貓外孫”。(文中患者及家屬姓名皆為化名)(實習生夏夢潔、胡友美、薛曉咚、孟津津、李寧馨、趙雨萌、沈佳昕、張浩容參與採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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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黃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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