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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寫|“應收盡收”總攻下的發熱門診:深夜,終于難得安靜
2020-02-10 15:25:40 來源: 澎湃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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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層外科手套、一層頭套、一副面屏外加防護服,從醫護人員通道進入隔離通道,才進入工作區域。

  這一係列的裝備過程,很難與平常的“發熱門診”聯係起來,但醫護人員們明白,疫情之下,他們必須做好二級防護,防止感染。

  一個多月過去,新冠肺炎疫情籠罩著這座城市,確診病例仍在上升,防控仍不能有絲毫松懈。

  2月10日,是武漢首次公布新冠肺炎疫情的第42天,“封城”的第19天。湖北省衛健委2月10日消息,截至9日24時,武漢市新增新冠肺炎病例1921例,累計16902例。

  發熱門診是判斷發熱患者是否是疑似新冠肺炎病例的重要關卡,也是疫情防控工作中的重要一環。

  疫情以來,由于醫療資源緊張,“排隊三小時”“看病到淩晨”是病患對武漢醫院發熱門診的印象。

  面對不斷增多的病人與有限的醫療資源之間的矛盾,武漢給出的方案,是建設火神山醫院、雷神山醫院以及方艙醫院,形成重症輕症患者分流機制。

  矛盾正在緩解。隨著新建醫院投用和各項防控措施的實施,武漢市肺科醫院發熱門診同時間段接診人數,由三位數降至兩位數。該醫院是最早收治新冠肺炎患者的三家定點醫院之一。

  該醫院的接診醫生及護士2月7日均告訴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當天,他們發熱門診接診患者的人數出現“斷崖式”下降。“原來一上午需要接診40幾名患者,現在一天才接診40幾名患者。”其中一名接診醫生説。

  10日上午,剛值完發熱門診夜班的程真醫生稱,這兩天接診的患者跟7日那天差不多。“昨天,我們三個醫生白天接診的人數加起來100多名。在此之前,最多的時候,我們三個醫生可接診300多名患者。”

  三天前,澎湃新聞記者在武漢市肺科醫院探訪十小時,記錄患者分流之後發熱門診的狀況。當天深夜,這裏難得地“靜”了下來。

一名患者獨自在走廊輸液。本文圖片 澎湃新聞記者 廖艷

  【一】

  2月7日下午3點,陰天,迎面吹在臉上的風,有點冷。

  進入發熱門診之前,護士宋笑笑問記者“你害怕嗎?”

  “嗯,擔心被感染。”

  “不要怕,你跟著我,做好防護措施,沒問題的。”

  “全副武裝”後的宋笑笑穿過亮著紫外線燈的房間後進入發熱門診。門後的走廊兩邊擺放著座椅,共16個,尚有空位。

  發熱門診內,腳步聲與患者的咳嗽聲、喘氣聲摻雜在一起。

身穿雨衣看病的患者。

  “今天的患者相比昨天少了很多。”宋笑笑説,“大概是很多患者去了方艙醫院吧”。

  有發熱症狀的患者集中在這裏,老年人居多。有的患者穿著一次性雨衣,戴著醫用口罩在走廊邊上打點滴;還有人戴著泳鏡。

一名女士照顧生病的母親,送飯後坐在窗外。

  繼續深入,宋笑笑來到診療室,醫護人員的工作間,配藥室在最裏面一間小屋子裏。以診療室為中心,兩旁是留觀室,裏面都住滿了患者,一間8人,另一間7人。

  在這裏,醫護人員可以透過玻璃留意到留觀室內患者的情況。

  “從臨床診斷表現,留觀室內的患者基本上是確診新冠肺炎患者。這裏的醫護與患者之間被交叉感染風險非常大。”在留觀室值班的程真醫生説,從他接診新冠肺炎患者案例來看,新冠肺炎患者症狀主要是以發熱為主,從早期的低熱慢慢變成持續高熱,隨後會出現呼吸困難的症狀。

發熱門診留觀室。

  留觀室裏的患者,幾乎每個人身邊立著一個近一人高的氧氣鋼瓶,更有病情嚴重者用上了呼吸機。他們大多數人坐在病床上,時而躺下,沒有交談。有的患者見到醫生時會哭泣;有的患者吸著氧,靜靜地發呆,眼睛沒有神。

  一位73歲的老奶奶,躺在留觀室的最裏面,氧氣面罩遮蓋住她大半張臉,看不清樣子。她的旁邊放著呼吸機,呼吸時發出的聲音最大,像在“打呼嚕”。

  “老奶奶昨天被家人送到這裏的,來的時候已經意識不清楚。老奶奶做的核酸檢測結果呈陽性,她被確診了。”程真説:“沒有辦法,床位實在是安排不了。加上老奶奶情況很嚴重,哪怕有床位,轉運也非常危險。”

醫護人員正在轉運患者。

  “護士,換針。”一位在走廊輸液的患者喊著,負責治療的護士連忙趕了過去。

  配藥、打針、換氧氣罐是護士們的日常工作。一位護士推著比她高出一個頭的氧氣鋼罐,挪到患者身旁。

  護士們來回穿梭在走廊、留觀室、診療室,不曾停下來休息。來自該院肺結核第1病區的護士曹思説:“這是我支援的第一天,站了五六個小時,腰酸的厲害。”

  走廊東邊有一間接診室,裏面坐著兩位醫生,主要負責看病人的CT報告。接診室外邊,正排著一列長隊。

接診室的醫生正在查看患者報告結果。

  交談工作的護士

  接診室區域還有一名護士站在入口,負責分診,此外,她還需要負責給外邊進來的人開門。

  “這樣避免患者和家屬混亂進入室內。”一名護士説,這也是他們慢慢摸索出來的。

  一個多小時過去,接近旁晚,仍有患者不斷進入發熱門診,走廊東邊坐著幾名老太太,戴著口罩靠在坐著上輸液,沒有交談。

看望患者母親的家屬。

  【二】

  “您幫我照看一下,他耳朵聽不見,您説話得大聲一點。”

  戴著老花眼鏡,裹著帽子的劉楠對護士説。隨後,他把坐在輪椅上的老父親交給護士,向接診室走去。

  護士走來趴在這位老人耳邊大聲説:“嗲嗲,我現在要給你打針,手不要亂動。”

  老人沒有反應。

  護士再一次大聲説:“嗲嗲,我給你打針,要是不舒服,你跟我説哦。”這次,老父親點了點頭。

男子照顧83歲老父親在留觀室輸液。

  老人的輸液單上寫著年齡:83歲,主要輸入一些增強免疫力的藥物。

  扎好針,老人雙手疊放。護士見狀後詢問老人,“您是不是冷?但是這樣你會容易跑針。”隨後,護士把老人的雙手拿開,將衣袖拉了拉,盡可能蓋住手背,又把旁邊開著的窗戶關起來。

  沒多久,老人的兒子趕了回來,護士交待好藥物服用方法後,他扶著老人進了留觀室輸液。

  “我年齡也大了,今年55歲。父親不舒服好幾天了,但今天他才打電話告訴我。”劉楠説到這,嘆了口氣。

  “你要注意,不要跟患者説話。”劉楠反復囑咐著,而他和他的老父親坐在有確診患者的留觀室內,戴著兩層醫用口罩。

  留觀室內的患者有的坐著,有的躺著,一直輸著氧氣,護士們的任務就是給患者換藥、換氧氣。

  一名穿著紫色外套的老人,坐在走廊座位上吸氧、輸液,旁邊放著一次性杯子,還有塊未吃完的小蛋糕。時不時咳嗽幾聲,便又閉上眼睛、喘著氣休息。

  他的斜對面,坐著一位穿著一次性黃色雨衣的女士,她也在挂水,一直用手捶著膝蓋。

  “護士,我能不能不打了,我不舒服。”她對護士説,護士看了看她的輸液單:“你還沒打完,再等等。”

  下午五點多鐘,晚飯時間到了,陸陸續續有患者家屬過來探望。一位穿著簡單的白色布制防護外衣的中年女士,提著保溫飯盒,徑直走向留觀室,看望母親。

  “您母親現在情況如何?”

  “沒有好轉,但比待在家裏要好一些。”中年女士的聲音顯得疲憊,沒等細問,她連忙擺了擺手離去“不説了,不説了。”

  護士張梅在留觀室外,低聲説:“她真的很辛苦。父母都得了新冠肺炎,70多歲的父親已經轉入住院,她現在需要兩頭來回跑,照顧家人。”

  透過病房玻璃,剛好可以看見中年女士站在床邊,給母親端菜端飯,母親會接過飯菜,慢慢地吃上幾口。待母親吃過後,中年女士來到走廊,站在窗邊,望著窗外,一臉惆悵。

  此時,劉楠也照顧老父親吃著醫院提供的盒飯。不久,他端著老父親吃過的盒飯走出來,只有米飯有夾過的痕跡。

  張梅説,醫院接診的患者中,很多都是一家一家被感染的患者。

  晚上七點時,早班的護士就可以下班了。下班之前,她們需要與中班的護士做好醫療物資、患者情況等交接工作。宋笑笑和其他護士正在清數“克力芝”,“這個藥很珍貴,我們每天要清點很多回,每小包分裝20粒。”宋笑笑説,這種藥對新冠肺炎有一定抑制作用。

  “笑笑,今天的氧氣罐多少個?”“32個。”宋笑笑和另一名護士在走廊盡頭清點氧氣罐後,發現已經空了6瓶。

走廊盡頭的氧氣罐。

  【三】

  傍晚6點20分許,整個發熱門診變得安靜起來。站在診療室內,僅聽到旁邊留觀室患者的咳嗽聲、喘氣聲。走出診療室,走廊只剩下兩名患者,他靠在椅子上挂水。接診室也只剩下醫生一人。

  “昨天,醫院裏的患者還滿滿當當,走廊上基本空無一席,不少人都是拿著輸液桿,挂著滿滿輸液袋,站著輸液。”宋笑笑説,看到今天這般情況,對他們醫護人員來説,壓力相對減少,她長舒一口氣。轉身又繼續交接工作。

  夜幕逐漸降臨,發熱門診的走廊也變得安靜起來,只有一兩名患者在輸液。但在留觀室,還有15名患者躺在床上吸氧;有的患者拿著手機正與家人視頻,也有患者家屬趕來陪同,聊聊天。

  挂著呼吸機老奶奶的孫子孫女過來關心情況,醫生説:“現在,老奶奶的氧飽和只有60%,正常人需要達到95%以上。”聽完醫生説的話後,孫子孫女回到留觀室,陪在無意識的奶奶身邊。

  40分鐘後,宋笑笑與同事做完最後一個患者病例交接工作後,準備下班。宋笑笑和曹思走向員工通道,工作八小時的她突然回頭説了聲:“下班了,可以休息了。”

  説罷,宋笑笑比了一個剪刀手。

  晚上七點,中班的醫護人員準時到了。這一班次三名護士,一名醫生。他們需要負責發熱門診所有的情況直至次日淩晨一點,其中,醫生需要值班到次日早上八點。

  護士張潔與他人穿得有點不同,她在防護服外邊還套上一件一次性藍色手術服,但走起路來風風火火。

  張潔給患者更換氧氣,順便給患者倒熱水,一會跑去門診入口開門。“我今天第一次值晚班,就跟著其他護士多了解一下情況。”張潔説完後,她又跑出去,給此前坐在走廊打針紫色外套的老人,臨時搭一個行軍床,讓其躺下。

  晚間,偶爾有一兩名患者過來,但了解完相關報告後就都回去了。

  此時,不到晚上九點,走廊已經空無一人。

  “今天患者人數突然‘斷崖式’下降,以往晚上都得看到淩晨一兩點。”醫生陳南説,發熱門診開設後,他就一直待在抗疫一線,2月7日這天是目前為止接診患者最少的一天。

  “我接收的第一例發熱病人是來自華南海鮮市場的,年齡在50歲以上。”陳南説,一個多月以來,他們遇到不少患者帶有恐慌情緒,有的患者會哭泣。

  那時,陳南還會“吼”上兩句,待患者平復後,安慰他們,繼續給他們看病。

  在張潔剛稍作休息時,她又接到通知,留觀室有一名病人即將轉院,張潔隨同另一名護士幫病人轉院。張潔推著一輛輪椅進入留觀室,備好一個氧氣袋。

  “慢一點,慢一點。”張潔説,她一邊指導患者家屬將患者扶到輪椅處,一邊拿著氧氣袋保證供氧。

  半小時以後又來了一名留觀患者。一進留觀室,就被插上了氧氣管。

起霧的護目鏡

  因長期戴手套,起了濕疹的雙手。

  【四】

  晚上十點鐘,發熱門診裏僅能聽見護士的腳步聲,患者的咳嗽與喘氣聲。留觀室大多數病人已經入睡,但有一位戴著棗紅色帽子的老爺爺,他插著氧氣管仍坐著,捧著手機看電視劇。

夜晚十點多,捧著手機看劇的老爺爺。

  另一間留觀室裏,劉楠的老父親仍坐在留觀室在輸液,劉楠則躺在走廊外的椅子上邊睡著了。

  護士張潔和謝芳來到診療室,第一次看見她們坐下來休息。

  “昨天工作的時候,我們裏面的衣服都是濕了又幹,幹了又濕,來回得三遍。今天的工作算比較輕松一點。”謝芳笑笑説,衣服沒濕。

  他們雖坐在診療室,但手中又忙起清點“克力芝”的顆數,眼睛時不時要張望一下留觀室的情況。張潔望向那位病狀很嚴重的老奶奶(挂著呼吸機)時嘆氣説:“現在完全靠氧氣支撐著。”

  回想起這些天來抗疫的日子,張潔説,他們時常會與患者發生矛盾和衝突。“記得前幾天,我值白班的時候,有一名患者因打針慢了,他差點要打護士長。”

  張潔當時非常緊張,生怕對方會打自己,但還是堅持給這名患者打完了針。

  晚上11點,留觀室的燈熄了。

  只有那位戴棗紅色帽子的爺爺還坐著,時不時拿出手機看一眼。“我問過他,要不要躺下休息,他説坐著舒服一點。”謝芳説。

  劉楠帶著老父親剛剛離開門診,準備回家。

  夜晚的時間總是過的特別漫長,還有一小時,將迎來第二天。謝芳和張潔待在診療室,一邊觀望留觀室病人情況,一邊整理交接的工作。

  “叮咚叮咚”門鈴聲突然響起,張潔連忙起身去開門,進來四五名身穿黃色防護服的人,其中兩人手裏拿著擔架。

  穿過走廊,他們向住院區域走去。數十分鐘後,身穿黃色防護服的人,抬著擔架匆匆走過。

  “ICU有個患者剛剛去世了。”張潔説。

  頓時,張潔和謝芳的心變得有些沉重。

淩晨一點的發熱門診走廊。

  淩晨1點,走出待了十余小時的發熱門診,武漢依舊那般“不吵”、“不堵”。

  醫院還亮著燈。(記者 廖艷)

  (文中人名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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