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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牦牛” 一個漢族幹部文化援藏記
2019-12-06 07:52:33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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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牦牛博物館。

亞格博在藏北牧區考察牦牛。本報記者覺果攝

  8年前,得知57歲的他辭官重回高原,朋友們的第一反應是:這一天,終于來了!

  他們知道,這個鄱陽湖養育的漢族男人,自22歲那年懷著熱血和懵懂前往雪域高原,那裏就成了他揮灑青春的第二故鄉,更成了他塑造靈魂的精神原鄉。

  那片氧氣稀薄卻真情濃鬱的莽蒼大地,那段22歲到37歲最美好的年華,讓他對“此生何為”有了獨特的領悟和解答。

  于是,第一次進藏35年後,他拒絕安享近在眼前的“歲月靜好”,果決堅定地再赴“天邊”,成了一個不同尋常的文化援藏者——他要建一座“世界獨一無二”的博物館。

  “文博達人”單霽翔説:“我當了10年國家文物局局長,見識過很多博物館的建設,但沒有哪個博物館的籌建過程如此感人。”

  他的故事,是信念的故事,夢想的故事,感恩的故事。究其根本,是一個人對一片土地愛得深沉、對生命價值的追尋至真至純的故事。

  “不要寫我,多寫牦牛博物館和西藏的人吧。”

  吳雨初一再推辭,推了好幾年,終于在拉薩的傍晚裏妥協,同意接受採訪。

  “如果一定要寫,少寫我的本名,就叫我亞格博。”

  亞格博,藏語是“老牦牛”的意思。起初,這是在拉薩八廓街上叫起來的名字。

  2011年之後的那幾年,八廓街上的古董商們,天天都能見到這個穿藏裝、戴氈帽、背雙肩包的怪老頭。他不買銅佛唐卡,不買蜜蠟珊瑚,只收跟牦牛有關的“破爛兒”,説要為牦牛建博物館。

  在古董商們的笑談間,北京的“吳雨初”變成了西藏的“亞格博”。

  亞格博是個什麼樣的人?

  在拉薩,我們向許多人打聽,得到的回答是另一些問題,比如:“這個年代,怎麼還有這樣的人,放棄在北京優渥的工作和生活,拼死為藏族和牦牛做一件事?”

  我們還聽到這樣一些描述——

  “他是個詩人,身上有詩人的氣質,但又是個非常成熟、有能力的領導。將這兩方面結合起來的是他的理想,他和他那代人是實實在在的理想主義者。”助他籌辦牦牛博物館的老友説。

  “憨厚、忠勇、悲憫、盡命,這是他總結的牦牛品性。其實,這更是他的品性,特別是‘盡命’。他就是一頭老牦牛,他把牦牛博物館當成自己的人生使命。”同亞格博一起跑田野調查的志願者説。

  “他不像領導,他和我們像父親和孩子。我們特別希望他多當幾年館長,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大家都是這個意思。”博物館裏的講解員小夥子説。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做了最棒的事情。”“民族團結靠的就是這樣的東西,這樣的人。”他的藏族朋友們説。

  亞格博是個怎樣的人?

  “人往高處走”

  “聽説在小小的地球之上,

  有一片大大的高原。

  是誰招呼了一聲——

  人往高處走呵!

  這一群就這麼來了。

  哦,兄弟!

  我們一群,

  是中國最後一代浪漫主義詩人……”

  這詩句,出自1976年進藏的作家馬麗華。

  有統計稱,20世紀70年代是和平時期進藏大學生數量最多的年代,而1976年,很可能是其中進藏人數最多的一年。

  那一年,亞格博也加入了“人往高處走”的隊伍。

  這個22歲的江西青年,從江西師范大學中文係畢業,沒跟父母商量就報名支援西藏建設。

  進藏後,他先被分配在海拔高、條件艱苦的藏北那曲地區嘉黎縣,接著,又被調到全縣海拔最高、條件最艱苦的麥地卡。

  沒人引路,公社只給他牽來一匹馬。他問:“麥地卡在哪?我不知道啊!”送馬的人説:“哦,馬知道。”

  背著行李卷,亞格博獨自“走馬上任”,在風雪中走到天黑也沒走到目的地。

  他懷著凍死在路上的恐懼打馬到高處,看見遠方有燈光,騎過去,總算找到麥地卡。

  援藏16年,從最基層的鄉文書幹起,亞格博在高原上度過了最熾熱的青春,也領教了風雪、揚沙、嚴寒、饑餓、高原反應和孤獨。但最後沉淀在記憶裏的,都是厚重的情誼。

  “我有幸遇到那麼多善良的人們,留下刻骨銘心的記憶,影響了我的一生。”

  亞格博永遠記得,有一年冬天,他在草原騎行,被寒風吹得渾身僵冷,跌落在一頂帳篷邊。帳篷裏一位阿媽脫下他的靴子,將他冰冷的雙腳揣進袍襟,用體溫為他暖腳,才免于被截肢。“我從沒在哪本書裏讀到過這樣真實的崇高。”

  和亞格博同年進藏的大學生李泉昌,一個風風火火的小個子,為確保工程所需木料順利運達,自告奮勇去探路。不料,車從200米高的懸崖摔進了怒江……

  李泉昌的棺蓋,是亞格博親手合上的。“2006年,是我們進藏30周年。我從北京趕回那曲,在烈士陵園裏大哭了一場,哇哇大哭。”

  還有牦牛。1977年冬,亞格博一行被暴雪困在零下30攝氏度的阿伊拉雪山,饑寒交迫中撐了5天4夜。嘉黎縣委得知消息,連夜動員各家各戶烙餅子送去救援。救援車開到中途陷住,換成馬隊,馬走到雪深處又陷住,換了牦牛。

  “我們幾近絕望時,看到雪際出現一片黑點,知道縣裏的救兵到了。被困的人們捧著餅子,看著在雪地喘著粗氣的牦牛,很多人都哭了。是牦牛救了我們的命。”

  多年後,亞格博常講起這個故事。他創建牦牛博物館的“執念”,正是源于這個雪夜。

  “藏北有文化”

  其實,亞格博選擇文化援藏,起點也是這段藏北歲月。

  20世紀80年代,是一個崇尚讀書的年代。遠在藏北高原的援藏青年“亞格博”們,同樣熱愛讀書。“高原生活是孤寂的,那時還不太會藏語,有時好多天找不到人交流,只有讀書。”

  亞格博工作的地方,從縣城出發,騎馬要走三天。每月發工資,縣裏會派人騎馬送到鄉裏。他委托送工資的人,只要新華書店有新來的書,都買一本帶過來。

  閱讀之後就是寫作。寫小説、寫詩,亞格博成了一名標準的文藝青年。

  在西藏,素有“藏北沒文化”的説法。1984年起,亞格博歷任那曲地區文化局副局長、局長。在“沒文化”的地區當文化局長,他不服氣,一心想撕掉這個標簽。

  蓋群藝館,建影劇院,辦那曲史上第一個攝影展,拍藏北史上第一部電影,提著一臺錄音機、兩箱大號電池請格薩爾民間藝人錄制格薩爾史詩,培養西藏本土文藝人才……

  “沒文化”的那曲,漸漸成為西藏文化氛圍最熱的地區和文藝愛好者的大本營。亞格博接待過很多很多遠方來客,當中有久負盛名的老詩人蔡其矯,也有未來的先鋒作家馬原,先鋒戲劇先驅牟森,《流浪北京》導演吳文光……

  1985年,亞格博帶領當地文化局治窮致富工作組到雙湖縣察桑鄉駐鄉。雙湖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縣,曾是人跡罕至的無人區。工作組在那裏一駐3個多月,終日面對的是無邊的空曠和寂寥。

  日後隨亞格博建博物館的尼瑪次仁,那時剛20歲。他記得,在雙湖的那些寂寞長夜,其他人點著蠟燭喝酒聊天,亞格博獨自在一旁讀書,還用單卡錄音機放《命運交響曲》。他讀書用的蠟燭,滴出的“燭塔”有一米多高。

  “他幫過許多藏族朋友,比如第一個獲魯迅文學獎的藏族作家加央西熱。”《西藏人文地理》主編嘉措回憶,加央當時連完整句子都寫不太好,但對文學充滿熱情。亞格博鼓勵他學習,指導他寫作,還把他調到文化局,讓他從事文藝創作。

  1985年,馬原打算應聘拉薩飯店總經理,亞格博聽到消息,連夜顛簸數百公裏趕到拉薩,只為講一句話:“中國最不缺的就是總經理。你馬原去做了總經理,中國就少了一個好的小説家。”

  “追夢回高原”

  和西藏的情誼扎了根,發了芽,就再沒一天停止生長。

  1991年,亞格博被調至北京市委宣傳部,之後20年,他從普通幹部做到北京市委副秘書長,隨後出任北京出版集團公司黨委書記、董事長。

  工作越來越忙,但他從未與高原中斷聯係,每年都要回西藏一趟。他也會在北京招待眾多西藏來客,人們戲説他家是“西藏第二招待所”。

  2008年,亞格博的老部下次仁拉達因病去世。次仁拉達的女兒桑旦拉卓,成了亞格博的藏族女兒、藏文老師和他那座博物館的“創館”館員。“他對我像對親女兒一樣,是我的第二個父親。”桑旦拉卓説。

  亞格博愛他的西藏朋友們,也被他們所愛。在離開高原的日子,他始終惦念西藏,促成了許多西藏題材書稿的出版。但是,他總覺得自己做得還不夠。

  跟朋友閒聊時,他説自己將來一定會為西藏做一件事,但不是出書——那不足以表達他對西藏的感情。

  亞格博當年在北京的辦公室,挂著他在西藏下鄉時跟次仁拉達、尼瑪次仁等人的合影。還有1985年他用傻瓜相機拍下的牦牛幹屍,那是一頭耗盡氣力、倒在馱運路上的馱牛,它的頭顱和雙角至死都朝著前進的方向。

  忙碌之余,這個北京幹部會對著舊照片懷念高原大地。在夜裏,他常夢見雪山和草原。“我熱愛西藏的土地和人民,我總覺得自己不該是高原的過客,我的後半生應該會與西藏聯係在一起。”

  2010年冬,亞格博做了一個夢,夢中的電腦屏幕上,“牦牛”與“博物館”兩個詞像動畫一樣拼在一塊兒,變成了“牦牛博物館”。

  夢醒後的一個月,像懷揣不可泄露的天機,他壓抑著激動,熬夜查資料,做PPT,一點點完善“牦牛博物館”的創意。

  他發現,全世界92%的牦牛生活在中國,其分布與藏族族群分布基本一致。約3500年至4500年前,青藏高原上的人們將野牦牛馴養,從此,藏族馴養了牦牛,又被牦牛養育。

  有人説:“沒有牦牛就沒有藏族。”藏文教科書上也有這樣的諺語:“凡是有藏族的地方就有牦牛。”

  亞格博希望能通過牦牛這一載體,呈現其所馱載的西藏歷史和文化,最終形成一個西藏文化符號。

  回高原的時候到了!

  2011年,離開西藏整整20年後,他向北京市委提出辭職,申請返藏實現他的創意。

  雖然那時他已經57歲,從沒做過博物館工作,辭去領導職務後,只有一個PPT。

  “生死1厘米”

  “從側面端詳著他那張堅毅的臉。”

  1986年,馬麗華在《中國青年》雜志上,以這樣的開篇,寫亞格博和他的援藏戰友們在高原上的奉獻與犧牲。

  30多年後,在亞格博拉薩的家裏,挂著一幅畫家朋友為他創作的畫像。畫中的他,輪廓更剛毅,雙耳下長出了一對牛角。

  説不清這是怎樣的巧合,倣佛他這人有牛的脾氣、牛的堅毅,還將與牛結下不解之緣。

  2011年,亞格博提出辭職時,幾位北京市領導聽了他的博物館設想,認為可以豐富北京對口援藏工作的內涵。市委決定,將牦牛博物館納入援藏工程,這讓本來想“化緣籌資”建館的亞格博分外驚喜。

  那年6月7日,亞格博踏上了二度進藏的旅程。此時的他如西行的玄奘,知道要去哪、要做什麼,但並不清楚將走多遠的路,經歷多少“難”。

  在拉薩河畔的仙足島,亞格博租了房子作住所及臨時辦公室。他每天不停地拜訪和接待各界人士,一遍遍播放他的PPT,宣講創意,尋求支持。

  時任國家文物局局長單霽翔在亞格博離京前,聽他介紹牦牛博物館的設想,認為要能做成,將是一家“國內填補空白、世界獨一無二”的博物館,當即表示一個月內會去拉薩看他。

  “我一個月內如約到了拉薩,我很替他著急。他當時什麼都沒有,一件藏品、一寸建築都沒有,只有兩個藏族青年當臨時志願者。”單霽翔自告奮勇,成了第3號志願者。

  單霽翔有理由為亞格博著急。雖然博物館資金有了著落,但具體的建設工作,每推進一步都太難。

  亞格博像是回到了30多年前,那個孤獨騎行找尋麥地卡的雪夜。

  2011年9月7日,返藏滿3個月那天,一心想著“館事”的亞格博,去超市買東西,恍惚間一頭撞碎玻璃門,被緊急送往醫院。

  被玻璃切破鼻尖,醫生説傷口再往上1厘米,他可能就犧牲了!亞格博卻只希望傷口千萬別感染,如果感染,他就不得不離開西藏回北京治療,牦牛博物館八成就黃了。

  這次事故引起了北京市和拉薩市領導的關注。在領導過問下,牦牛博物館籌備辦公室挂牌,北京市又給亞格博加挂援藏指揮部副總指揮頭銜,方便他開展工作。

  工作人員也陸續到位:微博上招來的志願者、地方借調的工作人員、養女桑旦拉卓、曾在西藏工作過的龍冬……

  老部下尼瑪次仁當時在拉薩建材市場銷售地板。亞格博一召喚,他關了店,丟下能賺錢的生意,成為牦牛博物館的專職志願者。

  北京電視臺的援藏記者王健,看著“怪老頭”亞格博在拉薩寒冷的冬天出門辦事全靠走,實在看不下去,決定幫他跑腿。單位援藏任務結束後,他又申請多留了幾個月。

  “尋牛六萬裏”

  建博物館,文物是關鍵。

  為搜集文物,2012年起,亞格博帶著志願者,開著一輛借來的越野車,開始對牦牛産區做田野調查,總行程長達6萬裏。

  旅途裏最寶貴的收獲,是他們這些要做“牦牛博物館”的人,得到了最懂牦牛的藏族牧民的理解。

  藏文裏沒有現代意義上的“博物館”概念,亞格博跟人解釋,他要建的是個“亞頗章”,即“牦牛的宮殿”,這迅速贏得牧民們的心。

  申扎縣的牧民日諾聽説消息後,帶著一家8口忙活幾個月,織成一頂牦牛毛帳篷,讓兒子坐了3天車,送往拉薩。這種帳篷冬暖夏涼,價格不菲,日諾卻分文不取,“你一個漢族人,為我們建牦牛宮殿,我怎麼能要你錢呢?”這是牦牛博物館獲贈的第一件藏品。

  比如縣的才崩,在亞格博一行離開後,成了“亞頗章”的義務宣傳員。他搜集自家和其他牧民家裏與牦牛有關的物件,像學者一樣細致記錄每件東西的來歷,又一一編號,裝滿皮卡車拉往拉薩。他也分文不取,連汽油錢也不肯收。

  加查縣愛牦牛成癡的牧民曲扎,一直自發做保護牦牛的事。“捐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有這份心。”在給亞格博的信裏,曲扎寫道:“我們都熱愛西藏文化,我們是兄弟。”

  一件件珍貴的饋贈,一份份沉甸甸的情誼。

  到2013年,亞格博已為牦牛博物館徵集到2000多件藏品。其中,群眾捐贈高達40%以上。這在國有博物館中幾乎絕無僅有。

  2014年5月18日,歷經3年艱辛籌建,西藏牦牛博物館終于開館。

  “那天是國際博物館日,各地活動的請柬像雪片似的飛到我的辦公桌上,但我哪兒也不去,我要去拉薩,參加西藏牦牛博物館的開館儀式。”時任故宮博物院院長單霽翔回憶。

  “那些從沒進過博物館的藏族群眾,居然能把自己家裏珍藏的物品義無反顧地捐贈出來,這樣一個博物館的確成了人民的精神家園。我知道這個過程中他有多麼艱難,做了多少工作,我覺得,是他對博物館的理解、對西藏文化的理解、對西藏那片土地的熱愛,使他做成了一番事業。”單霽翔感喟。

  “填補了空白”

  “西藏牦牛博物館——”

  亞格博的領讀聲有些沙啞,孩子們的跟讀聲清脆而高亢。一遍藏語,一遍漢語,一遍英語,沙啞與清脆的一聲聲“西藏牦牛博物館”在大廳上空交織回蕩。

  這是5月末的一天,一家公益機構要將這群來自藏北雙湖縣牧區、面頰黑紅的小學生一路帶往北京遊覽。牦牛博物館被選為他們路過拉薩的第一站。

  活動組織者范麗説:“這些孩子都是第一次走出藏北牧區,第一次到拉薩。他們對本民族歷史文化的了解幾乎是零,牦牛博物館填補了空白。”

  亞格博喜歡在牦牛博物館裏看到孩子,他從中感受著一個民族歷史文化的傳承。尤其當傳統的生産生活方式淡出藏族人的生活,他希望孩子們能在這裏看到前人真實的日常,看到他們的智慧、勇氣和創造。

  牦牛博物館的書記瓊珍告訴我們,牦牛博物館開館5年,參觀者累計已達數十萬人次,成為人們了解西藏的窗口。

  所有參觀者中,亞格博尤其看重藏族民眾的評價。他認為,成為當地人民的精神家園,才是一家地方博物館的最高榮譽。

  “草原上沒有牦牛,就像夜空中沒有星星。”藏族民歌手扎西尼瑪聊起參觀牦牛博物館的感受。“以前逛博物館,覺得跟自己沒什麼關係,不太愛去,到牦牛博物館,我腦子裏一下涌出很多回憶。那些黑帳篷、牛糞墻、耕地,所有一切都正經八百是藏人的生活。”

  “這輩子夠了”

  在今年的牦牛博物館館慶活動上,亞格博在致辭中以藏漢雙語告訴人們,這可能將是他最後一次以館長的身份參加這個一年一度的慶典。

  他已經65歲,覺得該給牦牛博物館找位新館長了。

  “聽到這消息,我既心酸,又欣慰。”北京大學教授、原常務副校長吳志攀説,“心酸的是,博物館中的牦牛們將告別這位精心照料它們的老阿爸;欣慰的是,這位年近古稀、搭上老命去工作的老援藏幹部終于可以歇口氣了。”

  20世紀80年代,亞格博差點走上職業作家的道路。但後來他回北京工作的20年,幾乎放棄了寫作。

  西藏是他創作的氧氣,二度進藏,他邊建博物館邊拾起筆,連續寫出《藏北十二年》《最牦牛》《形色藏人》三部非虛構作品。

  年輕時鐘情于詩歌和小説,如今,亞格博發現“真實比虛構更離奇”。他在一篇文章中寫道,要了解今天的西藏,“最重要的是生活在當代西藏的人,是他們的身世和經歷、故事和命運。”

  吳志攀用化名為《藏北十二年》繪制了上百幅插畫,他的女兒則是書中故事的英文譯者,亞格博的養女桑旦拉卓是這本書的藏文譯者。

  亞格博不擅長談論自己,即使我們為他的故事而來,他熱情講述的也大都是朋友們的故事。

  有時候,他會思考一個人的價值到底何在,他覺得肯定不在于能掙多少錢、有多大名。回首自己一路走來,他不無得意:“我這個人啥也不會,做了牦牛博物館,這輩子夠了。”

  “無言的戰友”

  2019年7月1日,一場特殊展覽在西藏牦牛博物館開幕。這場名為《無言的戰友》的特展,是牦牛博物館給中國共産黨建黨98周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70周年、川藏和青藏公路通車65周年、西藏民主改革60周年的獻禮。

  “無言的戰友”就是牦牛,這是亞格博的研究成果。

  2018年夏天,年過花甲的亞格博,在成都的街巷深處幾經輾轉,終于在幹休所找到了98歲的解放軍十八軍老同志魏克。這是與西藏結緣的兩代內地幹部的一場“牦牛會”,因為亞格博在研究牦牛對中國革命的貢獻時發現,當年親歷十八軍進藏、和平解放西藏的魏克,曾用“無言的戰友”形容牦牛對解放軍進藏不可替代的幫助。

  據魏克了解,在川藏、青藏公路通車前的近5年時間裏,藏族人民出動牦牛達100多萬頭支援解放軍運輸。這些牦牛,不僅默默無言地給部隊運來了物資,還是解放軍在冰天雪地進軍時的開路先鋒!

  亞格博更多的研究發現,令我們對“無言的戰友”更加肅然起敬:

  ——紅軍長徵過雪山草地,在中國革命最困難最危急的關頭,藏族人民趕著牦牛支援紅軍。革命勝利後,毛澤東曾對藏族老紅軍天寶説,“中國革命在某種意義上説就是‘牦牛革命’。”

  ——解放軍十八軍老同志王貴説過:“如果説淮海戰役的勝利,是人民群眾用小車推出來的;那麼,西藏和平解放的勝利,是黨的政策的勝利,也是藏族人民用牦牛馱出來的。”

  ——1950年,人民解放軍進軍西藏。當時沒有公路,部隊給養全部靠人背牛馱,藏族群眾用牦牛支援前線,發揮了重要作用。藏族支前模范曲美巴珍趕著自家的牦牛,為人民解放軍馱運物資,至今仍被傳頌。

  ——在西藏平叛和民主改革過程中,趕著牦牛支援人民解放軍的藏族群眾,也比比皆是。

  ——在1962年中印自衛反擊戰中,邊境交通極為不便。據當時的作戰參謀、後任西藏林芝軍分區副司令員李春同志回憶:“沒有公路,印軍想不通,中國軍隊靠什麼供給給養?以為我們有什麼高級食品,吃一頓能管好幾天。其實,我們就是靠老鄉支前,靠牦牛運輸。”

  ——20世紀80年代,西藏阿裏波林邊防連戰士收養了一頭無人認領的黑牦牛,這頭牦牛為戰士馱水十多年,直至衰老。戰士們為其養老送終、建墓塑像,向南疆軍區申報並獲得批準為其榮立三等功,這在軍史上獨一無二。

  當年進軍西藏時的十八軍軍長張國華之女張小康、政委譚冠三之子譚戎生、西藏區黨委書記陰法唐之女陰建白,參觀《無言的戰友》深受感動:沒想到有這麼精彩的展覽,沒想到博物館把十八軍記得這麼深!

  牦牛文化也是紅色的!在拉薩市“不忘初心、牢記使命”主題教育活動期間,很多單位組織黨員幹部參觀《無言的戰友》特展。

  在這裏,他們能聽到《初心 使命》的童聲合唱:“我們不忘初心,五星紅旗飄揚喜馬拉雅;我們牢記使命,西藏大地開遍幸福之花。啊,歲月流淌,追夢者永向天涯。”

  這首歌,作詞的是亞格博。

  追夢者永向天涯!這是革命前輩的精神不朽。

  追夢者永向高原!這是共産黨員吳雨初的初心流淌——他的心,永駐精神高地。(記者方立新、田朝暉、王京雪、強曉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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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王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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