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網 正文
“老新華”馮健憶往事
2019-11-08 08:18:22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
關注新華網
微博
Qzone
評論

  夜奔解放區

  《水滸傳》第八回,寫高衙內的狗腿子陸謙陷害八十萬禁軍教頭林衝,把林衝刺配滄州;接著又火燒草料場,逼使林衝在風雪漫天之夜,悲憤地高呼“天哪天,莫非你也怕權姦”,上了梁山。

  這是小説和戲曲舞臺上《夜奔》的故事。

  不料想,像我這樣一個剛剛走上中學教師崗位的大學畢業生,竟然也“演出”了一場“夜奔”,並由此改變了我一生的軌跡。

  那是1948年的事——

  暑期,我從南京中央大學畢業。經朋友托朋友的介紹,千難萬難在南京附近的採石磯鎮中學,謀得一個教員的工作,準備赴任。當時,我已是中共地下黨員,因此也帶有為地下黨建立新據點的任務。採石磯地屬安徽省當涂縣,北臨長江,風景秀美。詩人李白就是在62歲時病死在這個當涂縣。

  8月10日左右,我已到任採石磯中學一周。8月19日,南京國民黨政府頒布了兩個決定:一是發行“金圓券”,兌換舊法幣,進一步搜刮老百姓腰包裏的錢財;二是通過中央社向全國發布通緝令,給共産黨員和民主進步人士扣上“匪諜”的罪名,進行大搜捕。我被列入通緝名單。與此同時,《中央日報》發表題為《操刀一割》的社論。國內一時刀光劍影,殺氣騰騰。

  真是一聲霹靂當頭!當天中午,我在採石磯中學就看到了《中央日報》刊登的通緝令。所幸開明、善良的校長(可惜他的名字已記不起來了)當即把報紙藏了起來,並秘密通知我立即離校。

  記得那天是個月圓之夜。皓月高懸,把大地照耀得一片銀白。明月歷來被文人騷客吟誦、讚美,但那天夜晚,化裝潛離南京的我,頭戴禮帽,身穿長衫,架著一副借來的金絲邊眼鏡,望著朗朗月光,難禁恨上心頭,詛咒月亮是在“為壞人掌燈”。

  我過下關,渡長江,登上北去的隴海鐵路列車,奔向開封,再轉赴豫西解放區。

  我在開封南關馬車行裏,搭上一輛駛往許昌運鹽的馬車。

  那時,許昌已經解放。從開封到許昌不足一天的路程,但是路上要穿過國共兩個政權轄區之間的遊擊區(即中間地帶)。那一帶時常發生搶劫,被人們視為“兇險之途”。

  當我走近這個中間地帶,在一段低洼的牛車路上,迎面走過來幾個神色張惶的人,他們一個個耷拉著頭,默然疾行。我心頭一緊:敢莫是要碰上歹人了?

  説時遲,那時快,突然有人厲聲喝道:

  “站住!舉起手來!”

  三個穿黑衣、戴黑帽、帽沿兒壓得低低的大漢,手持“盒子槍”,從右側山坡松林疾步朝我和鹽車走來。接著又喝道:“把鞋脫掉!檢查!搜身!”

  從開封出發時,二哥二嫂送我一只他們訂婚時的金戒指和五塊“袁大頭”。他們想得周到,把戒指拉直,縫進了我的布鞋幫裏;五塊銀元在我搭上鹽車時,已把三塊塞進一個裝鹽麻包,另兩塊放入鞋底。

  歹人們搶走了我放在鞋裏的兩塊銀元,總算有所斬獲,又對我厲聲喝道:

  “站住了!不許動!”一邊呵斥,一邊疾步退回松林遠去了!

  這是我生平唯一一次被攔路搶劫。

  當晚我到了新解放的許昌地區招待所。主人熱情地端著新出籠的白饃和醋蒜涼拌新鮮蘿卜纓招待我。雖然“平安到家了”,但是一點也吃不下去。我的心潮翻滾,五味雜陳。那時,抗日戰爭已經結束三年,內戰的火焰又在幾個戰場熊熊燃燒起來了。

  老爸的三個指頭

  1948年10月的一天,姐夫從老家打來電話説,父親已經與世長辭。放下電話,我愣怔了片刻,繼而雙淚滾滾,終于抑制不住,嚎啕大哭。

  那時,我剛從解放區調進新華社開封分社工作,不便請假回家。是善良、厚誠的姐夫按照我們家鄉的習俗,替我們兄弟三人持哭喪棒、扛柳木栓、摔盆送葬。我在開封扯了一塊黑布,套在左臂上三個月,算是盡了孝心。之後每念及此,就悔恨自己愧對疼我愛我的父親。

  媽媽告訴我:父親臨終時,已經説不出話來。他顫抖著舉起右手的中指、無名指和小拇指,久久不肯放下。媽媽問他還有啥事要交待?他含著淚水,只是直瞪瞪地看著媽媽。

  “那時,國民黨要抓你,咱鄉裏傳説,你已經被捆著塞進竹簍,沉入長江底了。你爹是心裏懸著你才不閉眼呀!”媽媽垂淚對我説。

  父親是因浮腫病不治而去世的。那時,內戰打得正烈,家鄉剛剛解放,農村凋敝,此前的1942年中原大旱、赤地千裏的陰影還籠罩在人們心裏。我心裏明白——重病在身的老爸再無力前行,他已經走到生命的盡頭……

  父親是縣裏一位小學名師,桃李遍及四裏八鄉,重教的學校和家庭都爭相聘他。他教書育人,諄諄善誘,還資助過一個品學兼優卻家境貧寒無力念書的學生。

  我們縣城裏的首富之家,曾盛情邀請父親去他家當了三年家庭老師。那時,縣城到我們村沒有汽車通行,父親體胖,黃包車(即人力車)不願拉他。因此,他每次都步行回家,三十華裏的路程,總是晌午過後才能走到家,雙腳打滿了水泡。到家後,母親趕緊找出一個大號縫衣針,點起油燈,拿針在火苗上烤一會兒後扎水泡。接著,拽一根頭發在手,穿進水泡的針眼,把淡黃色水液放出來。如此這般,那水泡第二天就幹癟愈合了。這情景,就像一幅圖畫,久久刻在我的腦海。

  父親寫一手好字,每年都在宅子二門上張貼一對據稱是清代張廷玉父子兩代尚書創作的楹聯,上聯是:忠厚留有余地步;下聯是:和平養無限天機;橫批是:耕讀傳家。

  父親一生清廉、秉正,耳濡目染,成為我構架人生觀、價值觀的根源。

  抗日戰爭時期,大哥半工半讀,從西南聯大經濟係畢業,曾在河南省財政廳短期任職。有一次,大哥從開封(當時河南省政府所在地)返家休假。縣政府聞訊後,給我家送來一個“點心匣子”。當時大哥已經休假期滿返回開封。父親當即決定,把這盒點心原封送還縣政府。他説:“老大已經回開封了,這禮盒理當送還人家。”

  我從16歲以後,常年求學在外,只在暑假、寒假回家小住,長期沒有孝敬過父母。1946年抗日戰爭勝利後,中央大學從重慶遷回南京,校方決定把暑假延長到6個月。

  我從重慶搭乘長途汽車返家。途經川北龍門山東麓。滿山遍野的紅杜鵑花,險峻的劍閣蜀道,以及關中路旁挺拔的白楊樹,令我閱盡祖國大好河山的壯麗景色。

  行前,想到父親酷愛品茶,專程到重慶市區買了一個“窩窩頭(沱茶)”,孝敬父親。

  回到家裏,父親捧著“窩窩頭”再三端詳,看得出他是滿心高興。

  他把自己燒水衝茶用的洋鐵壺洗了又洗,涮了又涮,灌上剛從村裏那口深井提上來的“井拔涼”,又找來兩塊青磚,立起一個火灶,拿著一把大蒲扇,動手烹起茶來。

  水開了,衝好茶,他端起白瓷茶杯,抿了一口又一口。

  不料想,他皺起眉頭,朝我問:

  “這是沱茶嗎? ”

  “是呀。”我答。

  “是真貨嗎? ”

  “是呀,是我專程到重慶市中心茶葉店買的呀!”

  父親搖揺頭,沒有再説什麼。

  過了些日子,我才懂得:茶葉是很嬌嫩的物品,怕煙、怕酒,也怕太陽暴曬;保護不好,就變成一把樹葉了。我懊悔自己愚鈍,一片孝心竟成了“白操心”!

  但父親並沒有埋怨我一句。

  我從上小學初懂事起,到父親61歲去世,繞膝多年,他從沒有厲聲對我説過一句話。

  有一次給我留下的印象最深,那是我上初中不久。有一天,不知為什麼事,和父親談到河南省的澠池縣,我把“澠”字念成了“繩”字。父親問我:“什麼?什麼?”我答:“‘繩池縣’呀,不是在鄭州西邊嗎?”父親拿起一個小竹棍兒,在地上寫了一個“澠”字,一個“繩”字,對我説:這個念“mian(音:免)”,這個念“sheng(音:繩)”。不過這個“澠”字,卻也可以念作“繩”字,但那是特指山東省古時一條小河的名字。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面對面看到父親認真、求實、一絲不茍的品格。他的這種品格使我一生受用不盡,尤其是當我從事新聞工作、執筆為文的時日。

  飄香的木瓜樹

  老家後院有個竹園,竹園西南角有一棵木瓜樹。這是一棵奇異的樹:它主幹不高,當屬灌木一類。銀灰色的樹皮斑駁,呈塊狀脫落,樹葉厚墩墩的。深秋樹葉飄落,枝頭綴著一個個金色的果實(木瓜),清香四溢。家人都知道此樹是爺爺移植來的,但誰也説不清是從哪裏移來,更不知道樹的學名。

  每年快到春節,把“木瓜”摘下來,按“品”字形放進一個“尺二”的白瓷盤,擺在廳房供來客觀賞。從冬到春,放上兩三個月,依然鮮亮,清香四溢。待到仲春,木瓜漸漸枯皺,還舍不得丟棄。爺爺把它切成四楞形長條,放到蜂蜜裏浸泡幾天,變得又酸又甜,成了我們兒時爭食的美味,據説還有化痰的功效。

  爺爺寫得一手好毛筆字,但一生沒有“功名”,幾次應試,都沒有“金榜題名”。他重視育人,在我家騰出兩間瓦屋,興辦義學,從外地請來一位私塾先生,給十裏八鄉前來求學的孩子們授課。

  他酷愛花木,為此勤勞操持了一輩子。老家小東院種著梔子花、牡丹、芍藥、金桂、銀桂、蠟梅,花繁葉茂,都是他侍弄的。花木施肥需要馬糞,我家不養馬,他就到處去尋覓。

  梔子花在麥收季節盛開。每年花開時,村裏的大姑娘、小媳婦,紛紛來我家採上一朵插在發髻上,走去時一路飄著陣陣清香。兩棵桂花樹——一棵金桂,一棵銀桂,更招人愛。

  中秋節前後,村外老遠就能聞到桂花香。有一年逢牡丹“大年”,一株牡丹竟開了兩百來朵。清晨,粉紅色花瓣滾著晶瑩的露珠。爺爺喜出望外,特地找來幾根竹竿,用白布給牡丹搭了—個涼棚,延長了十多天花期,四鄉鄰裏前來觀賞的人絡繹不絕。

  爺爺有一個“忘年交”,是鄰村一個中年人。那時農村還沒有農業技術員之類的稱號,但他確實是個農村的能人。他腰間常年別著兩把工具:一把是剪枝刀,一把是嫁接刀。他嫁接的一種梨樹被村裏人稱“落花甜”,梨子成熟後掉到地上能摔成八瓣。

  爺爺一生勤勞。每天東方破曉,他就抄起一把糞叉,背一個竹籃出村。繞村一周,撿回一籃子狗屎人糞,往積糞坑裏一倒,才去吃早飯。他的早飯也有些特別:一個煮雞蛋,再喝一碗白開水,送下一捧生黑豆,從來不吃面食。

  爺爺讀聖賢書,一生樂善好施。

  老家後院有一棵楸樹,主幹直溜溜的,有幾丈高。爺爺每年在樹的低杈挂個小竹籃,裏面放些雜豆、高粱米,引來成群的灰喜鵲啄食。後來聽説村外白河渡口需要一條渡船,還要搭建一座木橋,他立即砍了楸樹,捐給渡口。至今將近百年,這渡船和木橋還一直在使用。

  老家堂屋正中懸挂一幅《朱柏廬治家格言》,字字端莊秀麗,無名氏書寫。爺爺一生依此踐行不怠,也常招呼我們佇立字幅前念誦。

  1942年河南大旱,赤地千裏,千萬災民成群結隊,扒隴海鐵路火車西逃。爺爺決定舍粥賑災,每天上午、下午各熬一大鍋高梁面粥,放在我家大門外,供過路災民自由取食。

  爺爺晚年曾在外地任土木工程師的叔叔家小住。暮年落葉歸根,倦鳥思林。家裏買了一個竹圈椅,扶他上了火車,回到老家。不久後,爺爺無疾而終。(馮健

圖集
+1
【糾錯】 責任編輯: 黃浩
“老新華”馮健憶往事-新華網
0100200201100000000000000111000011252064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