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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河之水”入“黔山”,長效扶貧“不一般”
2019-10-14 07:30:57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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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河之水”入“黔山”,長效扶貧“不一般”

  廣州天河區幫扶貴州大方縣,讓産業扶貧“引得進、留得下、可持續”

張勇(右)正在查看今年的刺梨生長情況。記者張典標攝

  “你們是流轉土地自己種,還是農民種了你們收?”

  8月底的一天,貴州畢節市大方縣副縣長張勇接到一個電話。電話那頭,廣州一家桐木加工企業想幫扶大方縣建種植基地。張勇很歡迎,但拋出了一籮筐問題。

  他不僅替貧困戶算賬,也替企業算賬。“這不是潑冷水,沒有切實可行的盈利模式,企業待不住,産業留不長,最後受傷的還是貧困戶。”

  最終,張勇建議企業先在大方縣小規模試點,等雙方都有“獲得”了,再擴大規模。

  要是擱3年前,他巴不得企業先過來再説。

  2017年,張勇還是廣州天河區金融商務局副局長。當年3月,他報名參加扶貧協作幹部選派,赴大方挂職副縣長。大方縣所在的烏蒙山區,是我國貧困面最廣、貧困程度最深的地方之一。剛到大方,張勇急切地希望引來産業項目,幫扶立竿見影。

  也許是廣東幹部的“務實天性”,張勇和來自天河的挂職扶貧幹部通過調研熟悉情況後,深切認識到,扶貧關鍵在可持續,扶貧項目企業有賺頭才能留得住。産業扶貧僅有熱情遠遠不夠,必須實打實算賬,決不能忽悠。

  本著這種求真務實的繡花功夫,自2016年對口幫扶以來,天河區幫助大方縣成功引進産業項目10個,都沒有出現“水土不服”,帶動近萬貧困人口徹底脫貧。

  大方縣扶貧辦主任朱翔説,天河的幫扶不僅為脫貧按下了“快捷鍵”,還為大方發展注入了催化劑。

  和這家桐木加工企業算完賬後,又迎來新一批天河區的幫扶教師。張勇提醒他們,“幫扶不是高高在上,要多向當地幹部群眾學習。”

  引進來:招商更要留商

  取暖爐産業何以在大方扎根成鏈

  2017年年初,大方縣扶貧招商,招來了原本在廣東中山的富築公司。

  富築是取暖爐生産商,産品主要銷往貴州、四川、雲南等地。隨著中山的用工成本和廠房租金越來越高,地處滇、黔、川交界的大方縣,成本低了不少,又臨近市場,對富築是有吸引力的。但同樣具備這兩樣優勢的地方,不只是大方縣,不少地方開了更有誘惑力的條件。

  公司負責人佘鋮錚後來才透露,真正讓他下決心從中山搬到大方,恰恰是當地幹部的坦誠。佘鋮錚見過一些地方在招商時吹得天花亂墜,等企業入駐之後卻不兌現。而大方招商,張勇等縣領導“三顧茅廬”時,就把他們能提供什麼、不能提供什麼講得明明白白,對存在的問題怎麼解決也説得清清楚楚。

  讓佘鋮錚印象深刻的是,政府各個部門現場辦公,整套手續兩天就辦妥。承諾要解決的水電問題,沒多久也都解決了。

  佘鋮錚單槍匹馬入駐之後,張勇馬上找他拿到在中山的配套企業名單,要給他“説媒找伴兒”。“引進一家企業,沒有上下遊企業做配套,很難留得住、活得好。”當時,佘鋮錚的大部分配件還得從中山進。

  王白洋是佘鋮錚十幾年的好朋友,也是佘鋮錚的供應商,生産取暖爐上的玻璃板。

  可張勇給佘鋮錚説“伴兒”時,王白洋很不情願,請了三次也沒請動。

  其實,王白洋也感覺到企業在中山面臨的壓力。當時,沒有5000塊的月薪,連普工都招不到;5000多平方米的廠房,一年租金就得80多萬元。這兩塊佔了生産成本的一半以上。

  可是,他對大方壓根不熟。自己努力大半輩子才在廣東扎下根,怎能隨便冒這個險?

  這樣的疑慮,佘鋮錚當初也有,“設備壞了能修嗎,周邊有配套嗎?”佘鋮錚2016年底第一次到大方縣考察時,心裏有點涼。當時,大方經濟開發區連供水供電都不穩定。

  當地幹部坦率地告訴他,大方是貧困縣,能提供的只有五年的免租金廠房,再沒其他補貼。另外,用工時還必須優先考慮貧困戶。至于水電問題,會立刻著手解決。

  王白洋陸續把設備挪到大方後,因為擔心做不好,他沒向開發區要廠房,索性借用佘鋮錚的部分廠房。沒想到,幾個月後,借的廠房已經不夠用了。

  王白洋算了一筆賬,除了省一大筆廠房租金和用工成本之外,銷售量也比在中山時翻了一番。原本貴州取暖爐廠家採購玻璃板必須湊滿整輛13米的半挂車才能發貨,還得找庫房存放,需要大量資金;而現在,隨要隨買,找個小車就能拉走。半年下來,能替買家省下100多萬元的運費。

  今年3月,一家銷售取暖爐的電商主動找園區要入駐。最初,招商只能靠天河區和大方縣的幫扶幹部挨家挨戶上門動員,如今,電商、塑料、電路等相關企業開始自己找上門。大方經濟開發區形成了包括玻璃、發熱管、五金、燃氣、包裝在內齊全的取暖爐産業鏈。

  佘鋮錚的富築也實現了産量利潤翻番。産業鏈的區域集聚,不僅降低了企業生産成本,提高了生産效率,還形成了抱團發展格局。更讓佘鋮錚驚喜的是,這幾家上下遊企業負責人湊在一起的時候,時常就能冒出創新想法。“一有什麼想法,大家一商量,覺得可以,馬上就分工把想法變成現實。”

  從升降功能到無線充電,從節能設計到智能控制係統,從微波爐烤箱到石墨烯涂層治療風濕痛,在大方經濟開發區的廠房裏,取暖爐已不是傳統的取暖設備,而是集智能、健康、社交等多功能為一體的家具。

  走出去:“逼”菜農把菜賣到廣州

  不滿足于“一賣了之”,還得“逼”出市場意識

  今年五月,寇海龍幹了件“兩頭不討好”的事。一頭是廣州谷裕農副産品交易市場,另外一頭是大方縣在谷裕市場擺攤賣菜的檔口檔主鄭銳陽(化名)。

  寇海龍原本是廣州天河區財政局財政監督科的科長,去年11月來大方縣扶貧。他來回跑了好幾次,才給谷裕市場和大方菜農牽上線。

  鄭銳陽抱怨,自己的菜都爛了也沒賣出去,如今連回家的盤纏都沒有。谷裕市場管理員向他吐槽:“你介紹的攤主,菜爛了也不收拾,就堆在市場內,影響了市場運營。”

  按照協議,谷裕市場免費提供一個檔口,大方縣選派經營主體去賣菜就行。谷裕市場是廣州規模最大的菜市場之一,一個檔口租金就得好幾十萬元,加上轉手費,翻番都可能。廣州蔬菜消耗量很大,大方又適合種菜,寇海龍認為把大方打造成廣州的菜籃子是雙贏的好事。貴州的高山冷涼蔬菜的上市時間較晚,其他地方供應廣州的菜賣完了,貴州剛好能接上茬。寇海龍解釋,“貧困戶也能通過種植、務工、土地流轉參與進來。”

  好不容易談下來的好事,怎麼搞砸了?更何況,鄭銳陽才去了沒幾天。

  原來,本應該15小時內就從大方運到廣州的蔬菜,鄭銳陽聯係的物流整整走了20多個小時。不少蔬菜在路上就爛了心。等進了批發市場,鄭銳陽也不知道往哪賣,又損失了大半。

  也難怪,鄭銳陽只是大方縣鄉下的一個菜販,對批發、物流懂得不多。

  事實上,和谷裕市場的協議早在年初就談下來了。寇海龍前後問了好幾家蔬菜種植合作社和企業,卻沒有人願意去。

  有的合作社説,沒出去過,對怎麼運輸和批發,心裏沒底。有的致富帶頭人説,目前自己的菜在貴州本地就能賣出去,沒必要拉到廣州去賣。也有人説,現在在地裏就有車來拉,費那個勁去分揀幹嘛?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形。更早之前,當地土豆曾遇到一定程度的滯銷,張勇聯係了廣東華潤萬家超市,雙方簽了訂購合同,華潤萬家以高于本地的價格收購土豆,菜農唯一要做的就是分揀裝箱。結果土豆遲遲沒有運出去,原來他們沒有分揀的習慣,只願意一臺車到地裏把土豆全部拉走。

  “當地蔬菜産業生産的組織化、標準化不強,菜農的市場意識也較弱。”張勇總結。

  直到4月份,寇海龍通過大方縣投資促進局找到貴州黔方果蔬配送有限公司。可黔方負責人劉思誠找的卻自己鄉下的親戚鄭銳陽。

  接到鄭銳陽和谷裕市場的抱怨電話之後,寇海龍直接找到劉思誠,説服他親自上陣。劉思誠有過配送經驗,他按土辦法,逐個加了谷裕市場批發菜農的微信,好不容易才走上了正軌。今年5月至8月,黔方已銷往廣州700萬噸蔬菜,帶動30余家合作社、2315戶貧困戶增收。

  為什麼非得“逼”著菜農把菜賣到廣州去?

  “運到廣州除了能獲得更高的價格和更大規模的銷售量之外,還能提高當地農業生産的産業化和市場化水平。”寇海龍解釋,“更重要是的,當在貴州本地出現滯銷的時候,企業和合作社多了一個銷售渠道,更能應對市場風險。”

  長起來:“刺梨的春天就要來了”

  扶貧協作,一樁企業“婚事”帶來一個産業“春天”

  “刺梨是什麼?”

  兩年前,陳杉最煩惱的是:推銷自己生産的刺梨濃縮汁,總得向經銷商反復解釋什麼是刺梨。

  刺梨本是一種薔薇科多年野生小灌木繅絲花的果實,主要分布在貴州。刺梨個頭不大,卻被稱為“維C之王”。當地有“刺梨上市,太醫無事”的説法。

  陳杉也是這麼介紹的,可每次對方只是冷淡地回一句,“如果真有你説的這麼好,怎麼沒有大企業來做?”

  陳杉是貴州金維寶生物技術有限公司(以下簡稱“金維寶”)的負責人,這是大方一家種植、加工和銷售刺梨産品的企業。

  陳杉發現,不僅出了貴州知道刺梨的少,即使在貴州接受刺梨飲料的也不多。貴州人知道刺梨鮮果很澀,願意去嘗試刺梨果汁的沒幾個。

  因為銷售市場沒打開,2017年金維寶僅加工了500噸刺梨,只是達到設計産能的十分之一。這種壓力很快就傳導到了種植戶。那時候,來廠裏務工的貧困戶告訴陳杉,一些農民因為刺梨果難賣,索性把3年才挂果的刺梨樹砍了,重新種上玉米。

  局面很快發生了轉機。

  在廣東貴州東西扶貧協作的高位推動下,廣藥集團與貴州省政府簽署協議,助力貴州打造刺梨産業。得知消息的張勇立刻向縣領導匯報,在天河區的牽線搭橋下,大方縣委書記帶著張勇和陳杉拜訪了廣藥集團,經過多次磋商、考察之後,金維寶最終因為低損耗高濃縮技術和物理去澀技術,成功與廣藥集團“聯姻”,成為廣州王老吉藥業刺梨項目的合作方。

  僅一年之後,金維寶的刺梨加工量已達到3500噸,是上一年的7倍。如今,大方縣刺梨種植面積達到13萬畝,金維寶收購了一半,覆蓋了2000多戶貧困戶。

  按照平均畝産2000斤計算,一畝刺梨果一年的産值為3070元。根據經驗,當種植面積超過5畝,就得雇工採摘,扣除雇工費用之後,每畝每年純利潤約為2000元。而種一畝玉米一年收入只有800來元,還不算成本。

  刺梨種植在貴州石漠化的荒坡上,唯一的投入是最初3年的購苗費和日常除草的人工費。而最初3年,當地政府每年補貼400元。“種刺梨比玉米強得不是一點半點。”貧困戶高守榮今年把自己種玉米的十幾畝地全種上了刺梨。

  最讓陳杉高興的,還不是金維寶和廣藥集團的“婚事”。廣藥集團的進入解決了之前貴州刺梨企業集體面臨的難題——反復對外解釋什麼是刺梨。

  借助于廣藥集團的品牌、研發技術和銷售渠道,刺梨汁、刺梨糖、刺梨酒等多種刺梨産品及時推向市場。很快,陳杉外出推銷或參展時,越來越多人已經知曉並接受了刺梨産品,甚至有廠家主動上門尋求合作。

  陳杉説:“廣藥集團幫我們所有刺梨企業培養了市場、提高了消費者的認知度。這相當于做大了蛋糕,比單純幫扶我一個企業作用大得多。”

  如今,陳杉講起刺梨産業的發展時常説:“刺梨的春天就要來了。”

  “犟”起來:有一種“尊重”是逃避責任

  扶貧還得考慮貧困地區的特定文化,改變陋習

  7月的一個早上,貴州貴燃科技有限公司負責人吳章傑來到大方縣經濟開發區時,秦萬金已經在那等了他近一個小時。

  貴燃是一家生産燃氣取暖爐的企業,秦萬金是廠裏招收的貧困戶。因為連著曠工兩天,秦萬金剛剛被車間主任建議辭退了。

  秦萬金反復請求吳章傑再給自己一次機會。他解釋,自己並非故意曠工,幾天前家裏的老母親需要照顧,而自己又沒有車間主任的電話,請不了假。

  吳章傑有點吃驚。

  去年11月,正是取暖爐生産用工需求旺盛的時候,張勇挨個到貧困村裏找了百多人進園區務工。可沒多久,吳章傑等企業負責人傻眼了:招來的貧困戶沒多久就跑了大半,連招呼都沒打。

  原來,招來的貧困戶多是呼朋喚友一起來的,一條流水線上的工人往往就是同一個村的。一遇到村裏辦紅白喜事,整條流水線的人都走了,還不提前請假,工廠只能停工。也有一些人,在廠裏幹了幾個月就不幹了,等沒錢了再來。

  張勇意識到,貧困是自然生態條件和特定文化的疊加。産業扶貧要真正帶動貧困戶,除了建立利益聯結機制,還得考慮貧困地區的特定文化。

  為此,張勇和企業商量,把同一個村的貧困戶安排到不同的流水線上。如此一來,即使一個村的貧困戶都走了,也不至于讓企業開不了工。與此同時,企業還承諾每個月500元的全勤獎,幹滿一年還另有獎勵。

  “這一方面是為了讓工廠正常運營,另一方面也是把貧困戶培養成熟練的産業工人。”張勇解釋,“這樣才能確保貧困戶從産業發展中徹底脫貧。”

  有的貧困戶“及時行樂”,幹了一段時間領了工資就歇一段,錢花光了再來幹。對于這樣的貧困戶,為什麼不“尊重”他的意願,還“苦苦”留他?

  張勇説,“尊重”這種意願,實際上是扶貧幹部逃避責任。

  這類問題,也出現在勞務輸出上。天河區為大方縣貧困戶提供了大量服務性崗位,可招來的一些貧困戶沒幹多久就溜了回來,要麼不適應廣州悶熱的天氣,要麼不適應廣州少辣的飲食。天河區為了鼓勵這些人留下,出臺了獎補措施,除了報銷來廣州的車票,穩定工作3個月後每個月還獎勵1000元。

  産業扶貧是打贏脫貧攻堅戰的重要“工具”,“工具”用得好不好,關係到扶貧工作和成效是“事半功倍”還是“事倍功半”。

  今年4月,經過第三方機構評估,大方縣正式脫貧摘帽。自精準扶貧以來,大方縣貧困人口年人均可支配收入從1988元增加到6821元,全縣貧困發生率從20.85%下降到1.85%。大方縣幹部群眾評價天河區的幫扶是真正的幫到底。

  去年10月,廣州天河區組織了一批學生來大方寫生。學生們在貧困村裏吃住了一個月。除了寫生,他們也切身體會到了扶貧成績,忍不住在朋友圈對大方縣扶貧成績點讚。

  有個沒來過大方的網民評論:“這些都是忽悠你們的。”學生們爭相回復:“沒調查就沒有發言權,我們是親身經歷的,不信自己來瞧瞧。”(記者張典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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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劉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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