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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背”歌 歷史深處的天全背夫
2019-05-17 09:28:50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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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1903年法國人方蘇雅拍攝的四川背夫從瀘定背茶到康定的照片。新華社資料片

  1911年,大清帝國宛如汪洋中的一條破船。這年夏天,帝國西部重鎮成都,受聘于四川高等學堂(今四川大學前身)的美國教師那愛德應清政府邀請,動身前往四川西部作一次為期數月的地質調查。

  那愛德既是地質學者,也是攝影家。沿途,他用黑白相機為後人定格了100多年前四川的山川形勝與風土人情。我注意到了其中的兩張照片:崎嶇的山道上,幾個衣衫襤褸,弓著身子背負長條形重物的人,正在艱難行走。這些照片拍攝于聞名遐邇的茶馬古道川藏段。鏡頭前的主角,就是曾經用肩膀扛起一條古老商道,爾後又漸漸消失于歷史深處的天全背夫……

  要有背夫,就有了背夫

  最近15年間,我先後七八次前往雅安市天全縣下轄的一座偏遠小村莊。

  雅安以西,四川盆地開始向青藏高原過度,大地向著天空的方向緩慢而又固執地抬升。天全縣城西距雅安市區約30公裏。出天全縣城往西,大約八九公裏,就是我前往的小村莊。那裏,兩列青翠的山峰逶迄不絕,中間是潺潺流淌的青衣江支流天全河。小村莊位于其中一列山峰的半山腰。村外,兩條小溪匯入天全河。因小溪時常幹涸,故而得名大幹溪、小幹溪。順理成章的,這座兩條幹溪旁的村子,也就得名幹溪坡。後來,大概是為了寄托一種美好的願望,改幹為甘,遂有了現在的名字:甘溪坡。

  這是一個只有十幾戶人家、幾十口人的小村莊,幾排木結構的房屋依山就勢,高高低低地擁擠在狹窄的臺地上。一條曲曲折折的石板路鬥折蛇行,從村子中央鑽過去。大約行走的人太少,鋪路的石板角落長出了一層厚厚的苔蘚。雨後,苔蘚如同青色的地毯,爬行著一只只肥大的蝸牛。白色的煙嵐從對面的山巔飄過來,乘著一陣山風,又向遠處飄過去。向西遙望,更為高大的山峰連綿如城郭。那裏,就是川藏線上的第一道天險:二郎山。村頭,一株碗口粗的杉樹下,豎著一方兩米多高的石碑。石碑上是蒼勁的行書:古道背夫銘。

  15年前,我第一次來到甘溪坡,就是為了這塊碑。也就是從那時起,我第一次知道了那個業已消失的群體:天全背夫。

  那一年,天全政府打算為背夫建一座紀念館,並立一塊碑。經朋友推薦,我受邀撰寫碑文。一個初秋的下午,秋雨乍停,我來到甘溪坡,並採訪了幾位當年的老背夫。15年後,為了寫這篇文章,翻箱倒櫃,我居然找到了當年的採訪筆記。只是,當我最近一次前往甘溪坡時,曾經採訪過的幾個老人只有一個還在人世,且已嚴重失聰。事實上,雖然做過背夫的天全人數以千計,如今還活在人世的,估計不到十個了。隨著親歷者的不斷凋零,這一古老的職業終將成為地方史料裏幾行了無生氣的方塊字。

  眾所周知,中國是茶葉的原産地,尤其是與西藏毗鄰的四川和雲南更是茶葉的主要産區。與這兩個地區唇齒相依的西藏,雖然對茶葉十分渴求,卻由于酷寒的高原氣候,無法種植,只能依賴川滇茶葉入藏。在以馬匹作主要動力的古代,內地主要為農區,不産馬匹,西藏卻盛産良馬。這種出産的互補性使兩個民族走到了一起。于是,茶馬互市産生了,茶馬古道也就呼之而出。

  據比較可靠的史料記載,茶葉是唐朝時傳入西藏的。唐人李肇在《國史補》中寫道,唐朝使者常魯公出使吐蕃(即今西藏)時,偶然在帳篷中烹茶,吐蕃讚普見到後問他:“這是什麼東西?”常魯公回答:“這是解渴去煩的好東西,名叫‘茶’。”讚普仔細察看了一下,笑著説:“我也有這種東西。”並命手下人從庫房中扛出一大堆。常魯公一看,果然都是茶葉,而且品種繁多,分別有安徽、浙江、湖南、湖北和四川出産的各種名品。從那以後,喝茶的習慣傳入藏區。這種解渴去煩的東西對以肉和奶為主食的藏族人民來説,是十分相宜的。他們很快就將茶當作了生活必需品——漢文史料中多有藏人“嗜茶如命”“艱于粒食,以茶為命”“如不得茶,則病且死”之類的記載。藏族民諺也有“漢家飯果腹,藏家茶飽肚”“寧可三日無食,不可一日無茶”之説。

  茶馬古道的路線大致有南北兩條:一條自普洱茶産地普洱出發,經大理、麗江、迪慶、德欽,到達西藏芒康、昌都,然後再抵達波密和拉薩,爾後輻射至藏南的澤當和後藏的江孜、亞東,或者出境到印度和中亞;另一條由四川雅安一帶出發,經天全、瀘定、康定、巴塘到達昌都,爾後線路與滇藏線重合。

  不論是茶馬古道的北線還是南線,大多數地區,運輸茶葉的都是騾馬,並形成了歷史悠久的馬幫文化。然而,茶馬古道北線的天全到康定,這200多公裏的路途,其間要翻越難以計數的大山,穿過多條冰冷刺骨的雪水融化的河流,不少路段只有一兩尺寬的羊腸小道,且大多行進在茂密的原始森林裏,高大的騾馬根本無法通行。

  有需要就有創造。無論帝王的意志還是大自然的嚴峻,都無法阻擋人類溝通與交流的願望,更何況這樣一條關係到兩個民族、兩個文化區域的重要商道。于是乎,天全背夫的出現成為必然,並因歷時上千年的茶馬古道而成為二郎山麓的一大“特産”。

  “揚子江心水,蒙山頂上茶”。這幅舊時茶館裏常常可見的對聯,讓川茶名揚天下。蒙頂山坐落在距天全只有50公裏的地方,相傳它的種茶歷史可以追溯到西漢。不僅蒙頂山産茶,蒙頂山周圍百公裏范圍內的多個地區都以産茶著稱。

  天全一帶,自古就有種植茶葉的傳統,遍布山間的茶園,已有上千年歷史。地方史料記載,天全大規模種植茶葉,始于唐朝初年。其時,“天全東西河流為龍尾峽所阻,水道迫仄,潴為大澤,向有大小海子之稱。”一個後來被封為英烈侯的孟姓將軍,鑿開龍尾峽,從此水流通暢,水患平息。此後,他“于蒙山採茶子,于山谷間遍種之”“教其民以樹藝採焙之法”,成為天全種茶之濫觴。載于《天全州志》的一首竹枝詞,描寫天全採茶的盛況説:“採茶剛趁月光明,大婦相隨小婦行,採到春心尖純處,春愁一縷發幽情。”

  藏漢接合部的地理區位,決定了包括天全在內的雅安地區生産的茶葉,絕大多數都用于邊貿,人們稱為邊茶。始于盛唐的茶馬互市讓天全脫穎而出,天全茶葉聲名鵲起;至于天全背夫,也在歷史深處應運而生。

  拐子窩:倣佛用象形文字寫就的史書

  15年前,我第一次來到甘溪坡採訪時,70歲的李攀鈺是幾個老人中最年輕的一個。那時,他身體精壯,穿著綴有補丁但洗得還算幹凈的衣服,大口大口地抽著葉子煙。他坐在一株挂滿了紅色果實的橘樹下,慢條斯理地給我講述逝去的背夫生活。15年後,我為了拍攝《中國影像方志》之《天全篇》而又一次看到他時,他已垂垂老矣。曾經挺直的背駝了,目光渾濁了。甚至,即便對著他聽力僅存的耳朵大喊大叫,他也只能聽得見零星的只言片語。至于比他更年長的幾位老人,已經先後過世。

  在我和李攀鈺的孫子交談期間,大約是依稀聽到了背夫兩個字,老人原本昏暗的目光突然間亮了一下。之後,他長久地注視著門前的小路。——距老人兩三米外的堡坎下,古道曲折如蛇,穿過兩排房屋後,扎進村後的林子。那就是昔年背夫們往返于天全與康定之間的必經之路。

  初到甘溪坡的人,都會有一個驚奇的發現。那就是鋪砌古道的青色石板上面,散布著一個個小小的坑窩。這些坑窩,人們稱為拐子窩。

  拐子窩,和天全背夫人手必備的一件重要工具有關。

  甘溪坡村頭的古道背夫陳列室,大約遊客稀少,長期大門緊鎖——至少,在它修成之後我去過的幾次裏,每一次都是鐵將軍把門。不過,透過門縫,依然能看到陳列在角落裏的一種兩三尺長的丁字形棍子。這就是背夫們終日捏在手中的拐棍,當地人把它稱為拐子。這根看上去並不起眼的拐棍,是背夫們必不可少的工具。可以説,沒有它,背夫寸步難行。

  多年以來,生産好的邊茶都用竹條包裹並扎成長條形,稱為茶包子。每一個茶包子的重量是標準的:16斤。一般來説,一個背夫一次能背10到15個,最厲害的則能背重達320斤的20個乃至更多。茶包子一個接一個碼到木制的背架上,背夫再將背架背負于雙肩。路途上的每一天,從早晨出發到傍晚住下來,其間的十幾個小時裏,背架都不能從背上解下來——解下來之後再背上去極其麻煩,且沿途也很少有那麼寬的地方可供解下又背上——因此只能一直背在背上。

  哪怕鐵打的漢子,也不可能從早到晚不歇息,不吃飯,不小便。這時,拐棍就派上用場了:背夫需要停下來歇息時,只需用拐棍的一頭撐住背架底部,便能將茶包子的重量轉移到拐棍上,從而得以歇口氣,喝口水或是撒泡尿。

  拐棍除了作為休息時的支撐,背夫還依靠它涉過險急的溪流,走過泥濘或積雪的山路。有時在山間遇到野狗或蛇蟲,它又是自衛的武器。拐棍底部用堅硬的金屬包卷,以延長使用壽命。意想不到的是,一代代背夫手持拐棍接力般地行走于途,在拐杖底部金屬的一次次敲擊下,古道上竟形成了一個個密密麻麻的小坑。從天全到康定,無以計數的小坑倣佛是一部用象形文字書寫的史書,忠實而深刻地記錄了茶馬古道的輝煌,也記錄了天全背夫的艱辛。

  李大爺的記憶

  翻開15年前的採訪本,我當年寫下的採訪手記依然清晰。我清楚地記得,那個有著淡淡秋日暖陽的下午,除了李攀鈺外,其他幾個老人中,還有另一個也姓李。他年事最高,做背夫時間也最長。因而,大多時候,都是他在回憶。可惜,當時沒有記下他的名字,只好稱他李大爺。

  採訪之前,我以為背夫是專職。李大爺明確告訴我,專職的背夫確實有,但非常少。他們絕大多數本身都是種地的農民,每到農閒,趁地裏農活少,出來兼職做背夫,以便掙一筆莊稼之外的額外收入。想想也是,天全地處山區,滿目青山,耕地少而珍重。如果只從土裏扒食,壓根兒就養不活一家人。幸好,只要身強力壯,只要吃苦耐勞,還可以當背夫。以甘溪坡為例,當時村裏的男人,只要是能動彈的,幾乎都做過背夫。

  李大爺記憶中,天還沒亮,他就在家裏急忙吃完早飯,走到十多裏外的天全城,從商號取了茶包子往回趕。一直要走到滿山暮色,才又回到甘溪坡。家中宿一夜,第二天一早,又背著沉重的茶包子,向西邊天際更高更陡的大山緩緩前行。從天全到康定,如果背得輕的話——所謂輕,一般指背10個以下的茶包子;來回一趟需要11到12天。如果背得重的話——所謂重,一般指背10個以上的茶包子——李大爺自豪地説,他的最高紀錄是20包半——來回一趟則需要15天。

  去時負重,回時也不會閒著。從天全到康定,背夫背上是茶葉;從康定回天全,背夫背上換成了羊毛。今天,天全到康定已通高速,100多公裏的路途,不過幾十分鐘行程。但在高速通車之前,即便已經有了川藏公路,由于要翻越二郎山,大部分路段崖陡坡險,汽車也需要好幾個小時。更何況,在既沒有汽車也沒有公路,只有一條羊腸小道的年代,背夫們必須背負兩三百斤的茶包子,一會兒穿行于原始森林,一會兒涉過冰冷湍急的小溪,一會兒攀上白雪飛舞的二郎山埡口,一會兒貼著崖壁小心地從兩尺寬的石埂上越過萬丈深淵……尤其天全多雨,一年有200多個雨天,其行路之難,就像天全民間俗話所説的那樣:“天天下雨天天溜,沒有鞋爪子釘釘,上不了梅子坡頂頂。”——梅子坡只是縣城附近一座低矮小山,其行走已是如此艱難,何況橫亙在盆地與高原之間那些三四千米的大山。所以,當年的行走極為狼狽,當地人稱為“上山學牛叫,下山做狗爬。”種種艱難與危險,哪怕幾十年以後再追憶,我也能感受到幾個老人的沉重和辛酸。

  背夫們背上除了茶包子,還有沿途要吃的糧食。從天全到康定,雖説大山縱橫交錯,但就像藏在林間的甘溪坡一樣,每隔上十多裏路途,就會有一個或大或小的村莊或集鎮。不論村莊還是集鎮,一定會有供來往背夫歇腳的驛站——當地人把這種最低檔的既賣簡單食品又提供住宿的驛站稱為幺店子。川話裏,幺,也就是小的意思。像甘溪坡,它是茶馬古道出了天全後的第一座村莊,當年便有好幾家生意興隆的幺店子,並有茶馬古道第一站的美稱。

  腳基坪、紫石關、小漁溪、長河壩、兩路口、魚通溝……哪怕背夫生涯業已結束幾十年,李大爺對那些曾經熟悉的驛站依舊如數家珍。幺店子都提供飲食,但出于節約的天性,背夫們都是自帶玉米面和玉米餅,以及盛水的葫蘆。白天忙著趕路,累了餓了,伸出拐棍將背架一撐,吃兩個冷玉米餅,喝幾口冷水就算午餐。如果能靠著大樹或岩石打個盹,那就是天大的享受。黃昏時分,遠遠地看到幺店子門前的青布簾招,艱難的一天終于結束了,又可以得到一夜的休息。于是,在老板娘的招呼下,背夫們次第放下背架,走進院子,一個接一個地借用幺店子的鍋灶,拿出自帶的玉米面,煎幾個玉米餅,熬半鍋玉米羹。按慣例,幺店子都會出售豆腐。對住宿的背夫,一律贈送豆腐一塊。許多年過去了,李大爺還記得魚通口那家幺店子,“那家的老板娘姓啥我忘了,只記得臉上有麻子,手腳麻利,做的豆腐又白又嫩,每個背夫都送一塊。晚飯就是玉米餅、玉米羹和燒豆腐,脹得肚皮痛,還想吃。”

  這種幺店子收費低廉,大約相當于今天的十塊錢左右,當然也極為簡陋。甚至,就連床也沒有,全是地鋪。偌大一間屋子,地上鋪著稻草,稻草上是一張和屋子同樣大小的席子,席子上是一床和屋子同樣大小的被蓋。至于枕頭,是從山上砍來的一根臉盆粗的大樹,從中剖開,便成為一個兩丈長的橫跨一間屋子的巨型枕頭。這樣的“床”,能睡下二三十個人。晚上,背夫們吃過簡單的晚餐,迫不及待地倒下睡覺。雖然跳蚤與臭蟲成群,汗臭與腳臭彌漫,但疲憊是最好的安眠藥。片刻之間,屋子裏便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打鼾聲、磨牙聲。與此遙相呼應的,是從幺店子背後的深山老林裏,偶爾傳來的貓頭鷹淒苦的夜啼……

  關于背夫的兩個故事

  李大爺一家幾代人都做過背夫。在我的採訪筆記裏,記錄了他講的關于背夫的兩個故事。

  故事之一是甘溪坡附近某山村,有一戶人家養了一頭豬。豬養肥了,打算弄到山下城裏去賣。路又陡又窄,沒法像山下那樣把豬裝進用竹條編成的豬簍再抬進城。無奈,只得請了力氣最大的一個背夫,把豬背下去。誰知,活著的豬不比茶包子,不斷在竹簍裏掙扎。要命的是,當背夫小心地貼著石壁經過一道高高的懸崖時,豬的掙扎終于讓背夫失去平衡,連人帶豬跌了下去。等人們從遠處繞到山溝時,人和豬都已氣絕身亡,唯有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兒在彌漫。為了賠償背夫,養豬的這戶人家只好變賣了祖傳的兩畝地。

  故事之二的主角是李大爺的父親。民國二十五年,即公元1936年,國民政府開始修築從天全到康定的公路。這段歷史,我曾見過攝影家孫明經當年拍的照片。他的鏡頭前是一群正在趕路的背夫,背夫腳下,不是逼仄的山路,而是寬闊平整的剛完成的毛坯公路。至于背夫所背的東西,也不是茶包子,而是供築路工人食用的大米。孫明經為這幅照片題寫的説明文字是:“天全川康公路之背米者。過飛仙關而至天全,再向西南行,在二郎山一帶,公路蜿蜒于群山之上,高2900米,森林密布,人煙絕跡,工程艱巨,路工所食之米,需自雅安等地背負數日之行程,前往施工地帶接濟。現公路已修通至瀘定,與舊道相匯合。”

  孫明經可能不知道的是,築路期間,天全背夫除了背米,還背過死人。據李大爺講,由于工具太原始,環境太惡劣,築路工人不得不腰係長繩,懸在半空作業。為此,工地上每天都有人遇難。這些遇難者的屍體,綁在一塊木板上,背夫把木板連同屍體一起背到天全。根據路的遠近,有時要背兩天,有時要背三天。因為背的是屍體,幺店子自然不同意入住,背夫們只能露宿于凸出的山崖腳下。夜裏,淒風苦雨,四周一片昏黑,近在咫尺的林子裏,傳來野獸的哀鳴。眼前除了一堆微弱的篝火,只有一具漸漸發臭的屍體……

  女背夫更加艱難和憋屈

  按我最初的想象,背夫這種以命相搏的職業,只能屬于男人,且只能屬于精壯的年輕男人。然而,採訪中卻得知,行走在天全到康定這條古老商道上的,除了男人,竟然還有女人。與男背夫相比,女背夫更加艱難和憋屈。

  天全山間多竹,每到三月,春筍競發。其時,家有女背夫的人家就會鑽進竹林,撿一些筍殼回家。就像背夫離不開拐棍一樣,女背夫還得多一樣裝備,那就是筍殼。小心擦去筍殼上的絨毛後,再用剪刀略作修整,使其兩端卷起,呈一個凹槽形。女背夫領取茶包子上路之前,一定會記得帶上幾片筍殼。

  原來,背夫從早晨出發到晚上住店,其間,背架不能從背上取下來。男背夫小解時,只需用拐棍撐住背架即可。性別不同,女背夫沒法像男背夫那樣。女背夫只能將筍殼貼近私處,讓尿液順著筍殼的凹槽流到地上,以免打濕褲子。

  天全地處民族交界處,自古多匪。雖説背夫們總是十個八個結伴而行,也未免有趕不上隊伍而落單的。尤其是女背夫,常常淪為匪徒搶劫甚至淩辱的對象。至于一間房子就是一張超級大床的幺店子,女背夫也只能放下尊嚴,和那些陌生男人擠在同一床被蓋下。對掙扎在死亡線上的草根來説,所謂尊嚴,遠不如能夠讓他們活下去的幾塊散碎銀兩更重要、更實在……

  那麼,如此含辛茹苦地背一趟,到底能掙多少錢呢?李大爺的説法是,就普通背夫來説,如果背十來個茶包子的話,大概能掙5塊大洋。其時,一塊大洋能買25斤大米。放到今天,也就四五百塊錢的樣子。十多天辛勞,只有四五百塊錢收入,今天看來簡直不可思議。但彼時彼境,100多斤大米,卻是一家人賴以活下去的全部希望和支撐。對這些卑微的生命來説,活著,哪怕艱難地活著,就是人生的終極意義。

  蒼茫茫的天涯路

  蜜蜂採蜜,沒想到採來了一個百花爭艷的春天;為了生計而奔走的背夫,他們一定也沒想到,一代接一代的行走,支撐起了一條古老而繁榮的商道。從某種意義上講,藏漢兩個民族的溝通與交流,正是通過一雙雙布滿老繭的肩膀和雙腳來完成的。

  前面説過,茶馬互市起源于唐朝。對唐朝來説,除了想在經濟上增加財政收入外,更重要的是政治上的考量。也就是以茶治邊。因此,歷代中央王朝對茶馬互市的政策,時時都在調整。總體來説,不外乎兩種,一種是由國家專營,一種是公私皆可經營。唐朝末年,朝廷下令所有種茶戶必須把茶樹全部移植到官方茶場,茶葉産銷全由政府壟斷。北宋初年,又改由專門的茶戶種茶並焙茶,政府專款收購後再經營。北宋末年,開始實行茶引法,也就是商人可以經營邊茶,但要向政府交錢取得茶引——相當于今天的配額。明朝初年,為了執行羈縻政策,朝廷對茶葉嚴加管制,茶引制改為引岸制,即由國家固定産銷地區及課稅標準。鑒于天全的重要性,朝廷在天全縣城設置了茶馬司和茶局,負責茶引批驗。調運茶葉的工作,全部交給軍隊,以至于“十裏為鋪,鋪有兵,兵有程,月有給,茍不如式,罪罰隨之。”為了杜絕民間私販茶葉,法令竟嚴酷到“私茶出境者與關隘失察者淩遲處死”的地步。至于茶樹苗和茶籽,更是嚴禁運出藏漢交界的飛越嶺和馬鞍山。直到明朝中期的弘治年間,朝廷對茶葉的嚴管終于不再,政府開始允許私人經營,並一直延續到近現代。

  是故,從15世紀末年的弘治年間起,以茶葉為大宗的邊貿給天全帶來了一個富庶錦繡的花樣年華。

  天全下屬的始陽鎮,是僅次于縣城的第二大鎮,也是曾經的邊茶集散地之一。如今,始陽鎮略顯雜亂的房舍之間,鶴立雞群地殘存著一片老建築。這片老建築雖然破敗,卻依然以高大的梁柱和精巧的結構、龐大的體積透露出曾經的宏偉。這就是世代經商的高氏家族籌巨資于清朝初年修建的茶葉倉庫。據考證,它也是茶馬古道上最大的倉庫。清朝中期,由于經營不善,高氏家道中落,倉庫被朝廷收購。如今,它已被確定為國家重點文物,殘存的面積仍超過兩千平方米。

  一張附錄于清代《天全州志》中的始陽地圖則顯示,就在這片彈丸之地上,曾經修建有眾多會館,如山西會館、陜西會館、貴州會館——會館,是同一籍貫的商人們敦敘鄉情,溝通有無的會所。此外,還有武廟、奎閣、文昌官和書院等一係列公共建築。幾十年前,歷史地理學家任乃強在川西考察期間來到天全,事後撰文稱讚始陽鎮説:“廟宇甚多,建築均頗宏麗,商賈以茶葉和布匹銷售為主。”

  如果説這些繁榮是臺前的話,那麼在臺後為繁榮默默效力的,就是籍籍無名的背夫。沒有他們的艱難行走,就沒有這些繁榮昌盛。

  救命樹和暗號樹

  深入天全考察之前,我一直以為,從天全通往康定的茶馬古道只有一條,也就是李大爺他們所走的那條。隨著考察深入和查閱地方文獻才得知,事實上,背夫們接力于途的古道有兩條。一條,就是從天全向西經甘溪坡而行,即李大爺和甘溪坡背夫們世世代代走的這一條。這一條沿途多是高山峽谷,道路狹窄危險,因而稱為小路。小路又有新路和舊路之分。舊路通行于唐朝到明初;新路通行于明初至上世紀40年代。無論舊路還是新路,都需要翻越險峻的馬鞍山和二郎山——李大爺對當年經行的馬鞍山記憶猶新。他説,由于地勢高峻,每年九、十月山中就大雪紛飛。有時候,雪把路完全蓋住了,只能用拐棍把雪推開,才能隱約看到路基。

  與小路相對的是大路。大路又稱始陽路。從雅安或名山而來的茶葉,西行進入天全境內的多功壩後,溯滎經河上行,翻過飛越嶺,經漢源後抵達瀘定,進一步到達康定。大路初辟于隋朝,唐朝以降,歷代都有修整和拓寬,相當于政府養護的官道。與小路相比,大路更安全也更好走。不過由于繞道,所耗時日更多。對許多背夫——尤其是家住小路旁邊的甘溪坡一帶的背夫來説,他們的首選仍是更加危險的小路。

  匪徒攔劫,野獸出沒,道路崎嶇,山洪和泥石流迅雷不及掩耳,背夫生涯危機重重。作為天全末代背夫,李大爺曾遭遇過多次危險。一次是在長河壩遇到搶劫的土匪,幸好腿腳靈活,跑得快,趁著土匪抓住他之前扔下背架跑進了茂密的林子——對沉重的茶包子,土匪沒有興趣。另一次是在門坎山遇到山洪。即將跌進山谷之際,山崖上的一株櫟樹擋住了他。“要不是那棵櫟樹,哪裏還有人哦,又哪裏還有我這滿堂兒孫哦。”幾十年過去了,李大爺對那株有救命之恩的櫟樹飽含感激。

  經由天全作家李存剛指引,我們一行沿著簡陋的石板路穿過甘溪坡。村子裏靜悄悄的,年輕人大多外出打工了——如同幾十年前那些趁著農閒去做背夫的先輩們一樣。盡管退耕還林後,基本生活有了一定保障,但要想手頭有幾個錢,要想讓生活質量更高一些,還是得出外打工。偶爾能看到三兩個老人和婦女,面容沉靜。當然,還有留守在家的兒童。他們清脆的笑鬧聲與村後樹林裏傳出的畫眉聲交織在一起,讓這個沉寂的小山村多少有了一些人間煙火的溫暖和柔情。

  走到村子最西邊,一棟廢棄了大半邊的木屋旁,有一塊小小的臺地。臺地上,雜草過人,草下橫臥著一株樹。樹早枯死,沒有樹葉,甚至也沒有枝椏,只余下光禿禿的樹幹,叫人無法分辯它到底是一株什麼樹。走近細看,樹身上有許多用刀刻下的痕跡。

  李存剛告訴我,背夫時代,背夫們從天全縣城或是始陽鎮領到茶包子後,家人一般都會送到甘溪坡。在這裏,家人依依惜別,看著背夫佝僂的身子,慢慢被遠處的林子和山峰吞沒。由于路途遙遠,沿途又殺機四伏,背夫的行程常有不測。為此,背夫與家人分別前,就在路旁的這株大樹上,用刀刻下一個記號,並約定返程日期。

  到了約定日子,家人見背夫沒回來,就到樹前去察看。如果發現當初刻下的記號被削去,就表明背夫已經從康定安全回來,並到天全或始陽去排班,準備下一趟行程了。如果記號還在,那多半兇多吉少——背夫還沒有回來,他們要麼因種種無法預料的原因耽擱在路上,要麼作了異鄉的孤魂野鬼……

  大約就是這種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刻畫與削平,原本生機勃勃的大樹終于幹枯並倒下,成為茶馬古道上一處令人扼腕的冷風景。當地流傳的一首民歌,真實地唱出了背夫家人對遠行者的期盼與擔憂:“陽雀叫喚口朝天,小妹望郎一天天。白天黑夜望郎歸,遲遲不見郎回轉。” 古道背夫銘

  天全多山,縣城卻幸運地據有一片兩山之間的壩子。所謂壩子,乃是川話裏對小型平原的稱謂。壩子西緣,兩山越靠越近,湍急的天全河就從兩山縫隙裏潺湲而過。這裏,古稱碉門,蓋因兩側山峰對峙如門,是進入藏區的咽喉要道。到了清朝,政府在這裏修築關樓,管理進出商賈,故又稱為禁門關。如今,不論碉門還是禁門關,都是天全縣城的代名詞。

  距早就蕩然無存的禁門關不到一公裏的地方,有一家開設在一棟極為簡陋的老房子裏的小吃店。小吃店沒有店招,因旁邊是川藏公路上的一座大橋,人們便把它稱為橋頭堡。這是一家十多年來一直長盛不衰的網紅店,店裏出售的食物只有兩種:雞肉抄手和麻辣雞塊。

  “出了禁門關,性命交給天”,這是幾十年前天全背夫們常挂在嘴邊的一句話。作為進入藏區之前的最後一站,出了禁門關,意味著從盆地進入高原,意味著道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險,意味著不動聲色的高原和林莽裏充滿令人窒息的殺機。只有當背夫們順利地把茶葉背到康定,再背著康定的羊毛順著古道一步步走下高原進入盆地,遙遙地望見對峙如門的碉門時,一種劫後余生的喜悅才會油然而生。于是,哪怕最貧困最節儉的背夫,也忍不住要到路邊店裏買一碗酒喝。

  這種潛移默化的風俗,慢慢演變為後來許多自駕或是騎行入藏者的儀式:進藏前,在天全作最後的休整與補給,其間一定要到橋頭堡吃一碗熱氣騰騰的雞湯抄手。如是,一種壯行的感覺油然而生。出藏後,同樣的雞湯抄手又有了凱旋接風的意思。

  15年前,我和兩個朋友坐在橋頭堡吱吱呀呀的木樓上。樓下,幾十只剛從鄉下收來的土雞不時在籠子裏發出傲慢的長鳴。我們就著麻辣雞塊和雞湯抄手,痛飲當地出産的獼猴桃酒。酒後,我開始為漸行漸遠的天全背夫撰寫那篇後來勒石于甘溪坡的《古道背夫銘》。

  如今,西康高速已經通車,天全就位于高速路旁;正在修築的川藏鐵路,也將在天全設站。曾經充滿喧嘩與騷動的甘溪坡,遠離了高速和鐵路,孤零零地掩埋在一片翠綠的林子裏。只有對這段歷史感興趣的人,或許還會專程繞道而來。他們順著陡峭的山路盤旋而上,走進村莊,觀看一番,感慨一番,爾後離去。

  高大的石碑下,一種古老的生存方式已然落幕。甚至,正在被遺忘。

  然而,正如我在撰寫碑文時認定的那樣,那群面目模糊,沒有留下姓名的背夫,我們有理由銘記他們,縱然他們已經隨著那條古老的商道消失在歷史深處……(特約撰稿 聶作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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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黃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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