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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荒郊絕壁,有群寂寞而執著的文保員
2018-06-22 08:15:32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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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晉南一個小山村村口的二仙廟,院內幹凈整潔,鮮花競相綻放,看見有陌生人進家,三條狗汪汪地叫。68歲的楊連根手裏拿著鋸,從側院迎了出來。正在修剪的松樹旁,他和老伴兒親手種植的桃樹、杏樹、核桃樹綠影婆娑。

  看似一個生活氣息很濃的院落,卻是一處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以下簡稱“國保單位”),裏面有宋代古建築、宋代彩塑等寶物。楊連根夫婦以廟為家已有21年,防火、防盜、防破壞是他們的主要職責,每月只有300元補助費。

  “這麼長時間有了感情。村子現在只剩下五六十個老人,但只要沒人接班,我就不會搬走不管它。”楊連根説,1996年至1997年不到一年時間,二仙廟失盜5次,共丟失11個彩塑頭像。在屢屢失盜情況下,身為村支部書記的他開始住進廟裏守廟。期間,他和妻子兩次遭遇雷電險情,千年古樹被雷擊,電線被燒成灰燼,但都沒有動搖他守護文物的決心。

  楊連根只是山西眾多一線文保員中的一員。山西表裏山河,目前國保單位數量和古建築遺存都居全國第一。但其特殊的地理環境,使得不少一線文保員住在荒郊野外、絕壁山巔,或獨自看守,或全家上陣,從白天到黑夜,從青絲到白發,“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默默守護著文化遺産的安全。

  孤獨成霜: 一個人20余年與佛像為伴

  海拔1500米晉豫交界的林慮山腰,不通水、不通車、無人煙,只有500余尊佛像和雲霧繚繞的仙境。馮開平守護著國保單位金燈寺,一守就是23年。

  早晨6點,馮開平已經洗漱完畢、打掃衛生、做好並且吃完早餐。7點鐘,搶修石質文物的工人們陸續走進金燈寺開始一天的勞動。有工人不小心把地下的消防管道鏟出一個窟窿,正在修補,馮開平拿著對講機爬上山頂去消防水池,一會放水測試修補的效果。

  上午陸續有遊客、香客來到金燈寺。馮開平一會兒解答遊客的詢問,一會兒引導香客在規定位置上香、燒紙,還要收拾客人們丟棄的食品垃圾。下午,從山西長治市來了兩個小夥子要安裝監控聯網係統,馮開平配合他們開展工作。傍晚,金燈寺附近背泉村幹部來訪,又給他戴上了一個護林防火的紅袖章。

  夜幕降臨,金燈寺萬籟俱靜,馮開平終于可以喘口氣。他的妻子和小外甥女想跟他視頻聊天,但由于網絡信號太差,多次嘗試失敗後只好作罷。

  聊起家人,馮開平禁不住捂臉抹淚。他剛到金燈寺時小兒子才一歲,這麼多年是妻子獨自把3個孩子拉扯大的。因為2018年前山上打不通電話,妻女出車禍他全然不知,兒子生病他也沒有照顧過。

  現在是金燈寺條件最好的時候。1995年馮開平來到金燈寺守護文物,他看管後的第13年,寺裏才通上電;但至今仍不通車、不通水。這20余年裏,他一直靠喝從石窟縫隙中流下的雨水,以及香客上供的饃饃度日。

  “沒電的那十幾年就靠點蠟燭照明,唯一的娛樂方式就是聽收音機。”馮開平説,為了能在重要節日看上電視,文物部門曾先後買過柴油和風力發電機,但因為柴油貴、風力小、聲音大等種種原因,最後不了了之。

  最初還有附近村民跟他一起看護,但上世紀90年代金燈寺屢屢失盜,先後有五六個村民被嚇怕而離開,只有他一個人堅持了下來。

  馮開平曾親歷過4次偷盜,被捆綁、刺傷、下過蒙汗藥。

  一次一個中年男人來到水陸殿,目不轉睛地盯著水陸殿中央的一尊佛像看。見馮開平寸步不離地跟著,便問:“你説這個‘老爺’會不會動?”馮開平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回答道:“不知道!”

  那人沒再説話,朝水陸殿外走去。快下完臺階時,他突然扭頭一把掐住馮開平的脖子,緊接著又進來一個人把他按倒在地,拿出一把匕首頂在他腰部,捆住他手腳,像擰螺絲一樣用毛巾塞住他的嘴,把他鎖在廚房。

  “好在沒丟東西,他們走後,我用捆著的手先解開腳上的繩子,然後試著用切菜刀把繩子割斷,結果沒成功,手腕還劃破了。後來又試著用鋸才把繩子割斷。”馮開平説,2000年前,金燈寺沒電、沒電話、沒監控,出了事能做的就只有盡快報案!

  因為害怕文物丟失,馮開平盡最大努力不離開金燈寺。雖然回一趟家也就六七個小時,但從2014年至2017年9月,他沒回過一次家!

  中午吃飯時,工地食堂距離金燈寺只有百米之遙,但他從不和工人們一起吃飯,打上飯後,趕緊回到寺裏。

  馮開平喜歡倚靠在懸崖邊的護欄上,俯瞰山崖下河南林州境內的萬家燈火。記者仔細打量他,中等偏瘦身材,滿臉皺紋,穿著兒子們穿剩下的衣服。他不愛説話,只是深深地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煙霧爬上他滿頭的白發。

  “最難熬的是起霧的時候,什麼也看不見,讓人感覺特別孤單。”馮開平打破沉默説,有段時間沒有一個人跟他説話,他還以為自己失語了。“但習慣了就好了,不能半途而廢,更不能遇到困難就跑掉。”

  執著剛強: 遇到持槍盜賊也不懼怕

  大清早,當五臺山腳下山西繁峙縣公主村的村民還在睡夢中,村裏國保單位公主寺的文保員居林秀就已提著大探照燈開始“巡邏”。

  他中等身材、膚色黝黑,看上去身板很硬朗,不像70多歲的樣子。老漢逐一開門進殿,觀察房頂有沒有漏雨、壁畫和彩塑是否保存完好、墻體的裂縫有沒有加劇。

  據記載,公主寺為北魏文成帝第四女誠信公主所建,現存有精美的明代建築、壁畫和彩塑。村裏人常説,這處國保單位能保存至今,居林秀是最大功臣。

  由于年久失修,公主寺內建築和壁畫出現了些病害。自從文物“生病”後,居林秀像照顧孩子般更加小心翼翼。除了時刻關注文物防火防盜外,每周他會選擇天氣好的一天,讓大殿通通風,以免受潮。

  居林秀的家離寺廟並不遠,但他長年住在寺廟內的一間偏房裏。一張木板床、一臺老式電視機,一個監控器幾乎是屋裏全部的家當。一碗白米粥和一個玉米窩頭就是他的家常便飯。

  像這樣的看護,居林秀已經堅持了30余年。由于上世紀80年代看護文物沒有工資,作為村委會主任的居林秀白天忙公務,晚上才能去看護。直到1992年,他不當村委會主任後,正式成為一名文物保護員,開始日夜看護公主寺。前年老伴去世後,他幹脆把自家上了鎖,從此以寺為家。

  記者來到他家裏,看到的是一派蕭條荒蕪景象。打開有些腐朽的大門,三間土窯洞墻皮都有些脫落,屋內桌上、炕上、灶臺上落了厚厚一層灰土。

  “以前找不下人,錢少責任大誰幹呢!但是不給我工資我也看,因為我是共産黨員,有責任保護國家文化遺産。”居林秀説。

  走進公主寺過殿內,居林秀指著十八羅漢塑像的頭,惋惜地説,這些都是後來塑上去的,原來的頭在1996年11月11日被盜賊偷走了。

  “當時是晚上9點多,兩名村幹部在廟裏看糧食,我在看廟。突然有人包圍了我們住的屋子,三個拿槍的指著我們説,‘不許動,動就槍斃了你們’。”居林秀説,盜賊把十八羅漢的頭鋸下來後,又打算去大雄寶殿裏偷,這時他決定豁出去了。

  “我當時對他倆説,咱仨死就死吧,一個殿已經被人毀了,要是再毀一個,公主寺就完了。”居林秀讓兩人死死抵住門,他則搖響了手搖式報警器,把盜賊嚇跑。

  “年紀越來越大,一個人看國保,怕不怕?”記者問。

  “來啥人也不怕!我每天鍛煉身體呢,家裏有刀子、斧子,來了盜賊也敢拎著跟他們幹。”居林秀話語間透著一股陽剛幹練勁兒。

  居林秀保衛文物的事在當地家喻戶曉。河北遊客徐淑霞在給他的信中寫道:“公主寺精美的塑像和獨特的古建築給我們這些古建愛好者莫大驚喜,您對這些國寶文物的保護,讓我們欽佩!”

  除做好本職工作,老居還購買了《中國歷史大係表》《五臺山佛教》《清涼山志》等書籍,並在本子上寫讀書筆記。有遠道而來的參觀者時,他還向遊客講述公主寺的歷史和那個流傳至今的誠信公主忠于愛情、大膽反抗封建禮教的故事。

  居林秀告訴記者,公主寺曾做過學校、糧庫,現在是村裏留下的唯一一處文化遺産,他對公主寺有很深的感情。“我活在公主寺,死在公主寺。祖輩留下的文化遺産,至少在我們這代人手裏,一定要盡最大努力不能有損壞。”

  堅守清貧: 看護近40年每月300元

  最近,尹成武忙著山西朔州市境內的長城調查。類似這樣的工作,38年前他就做過一次:靠一把皮尺、一根米繩、一部自制的木梯,他每天在山上待10多個小時,一米一米地測量完了朔州市山陰縣境內所有的古長城。

  今年58歲的尹成武是山西省山陰縣第一個長城保護員。從1979年至今的近40年裏,他一直守護著廣武明長城。尹成武的家就在長城腳下的新廣武村,一出屋就能看到長城,兒時他常和小夥伴們到長城上捉迷藏。

  當地人對長城有特殊的感情,他們稱長城為“邊墻”,還會根據敵樓的樣子給它們取名字:能從這邊穿到那邊的叫“穿心樓”,像椅子的叫“椅子樓”,洞洞多的叫“九窯十八洞”等。

  “當地文物工作是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重視的,之前處于癱瘓狀態。”尹成武説,在1980年的全國第二次文物普查中,他第一次走遍了山陰縣的山山水水,摸清了家鄉文物的家底。

  在尹成武家裏,保留至今的原始手寫資料已經泛黃。記者看到上面對長城敵樓、馬面等都做了詳細記錄。那把皮尺上部分刻度已被磨得看不清楚。

  回憶往事,尹成武仍記憶猶新。他説,當年測量的時候正值夏季,山上的雨説下就下。有時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爬上一座敵樓,大雨就嘩啦啦地下,淋雨、摔跤是常有的事。

  普查完後,尹成武就開始了長達5年的宣傳教育工作。上世紀80年代初,仍有附近村民從長城上搬磚。因此,1980年到1985年間,他幾乎天天在長城上,勸阻搬磚的村民,宣傳長城是家鄉的財富。

  除廣武明長城外,尹成武還看護著長城腳下兩處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舊廣武城和廣武漢墓群。

  一輛灰色半舊的電動車是他往返于三處文物間的唯一交通工具,而之前他全是靠徒步。最近幾年,他也有了幫手,當地文物部門又招聘了6名文保員協助他的工作。

  走進漢墓群,大小不一的土堆星羅棋布。政府十多年前栽下的樹已經長高,森林防火成為文保員們的一項重要任務。尹成武説,一年中有半年時間他們要輪流值班防火。

  “秋天你來,墓堆上的草都變黃了,非常漂亮。”説著,尹成武蹲下身體,撫摸著墳墓堆上的一個標誌樁説,“你看多結實,這是多年前我們自己買下水泥、沙子、石子,自己做的模具、打的標號。”

  除了消防,漢墓群的安防也是他的一項任務。尹成武告訴記者,上世紀80年代,在廣武漢墓群首次發現盜墓賊,他向山陰縣公安局匯報後,協助公安部門在漢墓群守了整整一晚上,第二天早晨公安人員抓獲了6名盜墓賊。

  尹成武還多次參與到舊廣武城墻的維修中。圍著舊廣武城墻轉一圈,他能詳細地講出東墻、南墻馬面、西北角城墻修繕背後的故事。去年,國家對340米的北城墻進行“補土強身”。看著原來底部只有2米到3.5米寬,頂部1米左右的夯土墻,如今一半墻體的底部已寬至10米,頂部寬達7.5米後,尹成武欣慰地説:“北城墻是其中保存最完整的一面,這次修繕也是新中國成立以來舊廣武城最大一次土墻維修工程。”

  站在新廣武城北關樓下,記者看到昔日三層的關樓只剩下兩層,最上層的木構建築已不復存在,但作為長城主線的一部分依舊雄偉有氣勢,長22米的門洞更是少見。“你看多漂亮,一般只有一個樓梯,而這裏面是雙樓梯,四個回廊一個大廳。”尹成武自豪地説。

  隨著文化遺産越來越受關注,近年來,尹成武的接待任務也越來越重。專家學者、新聞媒體、政府官員來參觀考察、宣傳採訪,縣裏總是安排他陪同。尹成武舉例説,山西省長城保護協會一位同志要研究長城著書,近幾年來他每年陪同他的時間至少40余天。

  而事實上,沒有編制的他只是一個業余文保員,每月只有300元補助。文保員增多後,不該他巡查的時間,尹成武也常去長城上看,他説不然心裏總空落落的,不踏實。因為下雨後,羊會到長城上去,遊客也有拿磚的,説是為了避邪。

  “主要是和長城結下了緣。老祖宗的東西就是這樣,你接觸時間越長越有感情。”尹成武説。(記者王學濤、陳昊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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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楊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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