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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手記:糾結的怒江路
2017-06-18 10:19:12 來源: 新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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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華社昆明6月18日電 題:記者手記:糾結的怒江路

  新華社記者許楊

  摩托車、皮卡、壓路機、大型卡車……數十種不同類型的交通工具,靜靜地躺在位于雲南怒江傈僳族自治州古登鄉俄奪羅村境內高黎貢山的山溝裏,它們是近期數次泥石流的受害者,如今都已經銹跡斑斑、四分五裂。

  “這是幾天前衝下來的,還好人沒事,輪子沒了,衝到下遊去了。”馮洪良指著一輛攪拌車的殘骸説,這輛車原本屬于他的工程隊。

  馮洪良是大理人,50多歲,皮膚因常年日曬而變得通紅。從2014年底開始,作為雲南恒通路橋有限責任公司的工程隊長,他已經在雲南怒江州的這座山上進行了兩年半的“道路硬化作業”。這條路在瀘水市境內,從S228省道通往俄奪羅村,“如果在平地,這樣的工程幾個月就完事了,這裏不行,估計要到今年七八月份,還得看天氣。”馮洪良看了一眼天空對記者説。

  怒江傈僳族自治州位于滇西,與緬甸接壤,擔當力卡山、高黎貢山和碧羅雪山自西向東形成三道巨型屏障,中間則有怒江、瀾滄江兩條大河奔流南下。這裏山川縱橫、雨水豐沛,宛如世外桃源。但馮洪良顯然沒有心思欣賞這份大自然的恩賜。

  “我晚上從來睡不踏實,不能睡死啊,雨稍微大一點,就拿個手電筒出來看,隨時得準備撤離,大型設備撤不走,人得先走。泥石流來了,速度是很快的,頂多半個小時這裏就全淹了。”在倉庫改成的宿舍裏,馮洪良向記者説起了修路的不易——兩年半來,小撤離不算,全員大撤離就有5次。

  記者看了他拍攝的撤離照片,工人們攜帶著基本的生活用品,在齊腰深的泥水中艱難前行,而輜重只能在身後聽天由命。“一垮就得返工,一段路反復修個七八次都正常。”馮洪良擺弄著沾滿黃泥的相機説道。

  出了門,記者望向遠山,一片片泥石流造成的坍塌區夾在綠色的林木之間,像醜惡的牛皮癬。“這樣的地理環境,修路真的有必要嗎?”記者問道。

  “還是得修啊,你看那一車木樁。”馮洪良指著一輛卡車説,“這一車以前得用馬馱,一匹馬一次馱150多斤左右,這一車用馬馱最起碼得花4000多元,現在用車拉上來只需要700元。”

  “不通路的村子什麼樣,你有機會去看看,體驗一下。”採訪臨近結束,馮洪良建議道。

  第二天,記者請當地宣傳部門找到了村民恒化波,他的家在念坪村俄奪各小組,位于海拔2200米的高山上。“我天一亮就下山了,走了3個半小時,上山要5小時。”中午11點半,恒化波背著一個大背簍出現在記者面前,他買了大米、蘋果、香皂和兩袋爆米花。記者要和他一起,爬山回家。

  走了一小段,記者便大汗淋漓,這裏的山異常陡峭,路似有似無,太陽烤在頭上,像一把越抽越狠的鞭子。恒化波指著整個一座大山説,“這山就是念坪村。”又指著最高的那座山峰説,“那裏就是俄奪各小組。雲擋住了,現在看不見。”

  中途歇腳,記者問恒化波,“平時也要背這麼多東西嗎?”他笑了,“這是最少的,也就大米沉一些,三十多斤吧,平時要七八十斤。”記者感到奇怪,問道:“大米還得從外面買?”恒化波説:“這裏沒平地,種不成水稻,都是土豆和玉米。山下的土地不夠了,就只能搬到山上去住,越住越高。”

  爬過了一條小溪後,我們來到了此行的第一個小組“青科王坪”,卻被一個人攔了下來。他是當地的村民,叫普義波。記者拿著攝像機爬山,被下山趕集的村民們發現了,于是他們打電話回村,要普義波攔住記者,反映問題。

  “有路沒路的村子差別太大了!”普義波有點兒激動,“我們念坪村南邊三個組通了公路,幹什麼都方便;我們北邊就沒路,東西難運、房子難修、孩子難上學。”

  告別了青科王坪,記者問恒化波:“國家現在的政策不是村村通公路嗎?”他説:“那是通到村委會,從我家到村委會山路還得走一天呢。這邊的村子太大了,光通村委會沒用啊。通組公路前些年也修了,通了南邊的三個組,後來説是破壞環境,現在不再修了。”

  山越來越高,路越來越窄,古登鄉已經看不見,怒江化為了山間的綢帶。記者兜裏的採訪本早被汗水浸濕,不能用了,恒化波黝黑的肩膀也被勒出了兩條血紅的印記。

  遠遠傳來幾聲狗吠,再轉過一個彎,十多座木草房點綴在起伏的山坡上,被夕陽映得五彩斑斕——下午六點半,俄奪各小組到了。恒化波進了屋,兩個孩子立刻衝了上來,搶了爆米花,又飛奔出去。

  “我希望有條路,不用為俄奪各單獨修,從南邊通上來就行,就算繞遠,至少車可以走。”恒化波一邊用柴火燒水一邊説。

  “這裏太高,不如搬下去吧。”記者説。“山下沒地種啊,搬下去,喝口水吃口飯都要靠買,怎麼生活呢?”恒化波搖搖頭。

  坐在吱嘎作響的木板凳上,記者回想著兩天來的採訪旅程——巍峨的山和湍急的河像一把巨大的鎖,鎖住了怒江的秀美景色,也鎖住了當地民眾的致富之門——山外的人難進來,山裏的人難出去。單純的開山挖路,成本奇高,難度極大,也破壞生態,而單純的“易地扶貧搬遷”又會讓農民的生活環境和生産環境脫節,難以為繼。必須找到一個解決“路地矛盾”的平衡點,才能真正讓當地農民走上致富之路。

  但無論如何,記者相信,多年以後,面對寬敞的公路,恒化波的孩子們一定會想起父親爬了5個小時山路,為他們帶回爆米花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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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錯】 責任編輯: 楊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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