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網 正文
地震時,他們都是少年:北川少年的震後青春
2017-05-23 07:34:43 來源: 新京報
關注新華網
微博
Qzone
評論
圖集

震後北川中學高二十班的部分學生,彭建生前是這個班的班主任。受訪者供圖

  原標題:北川少年的震後青春

  微信、QQ、微博、電話、短信,手機不停地響,不停地有新消息跳出來。

  張丹玥點開一條,又一條,情緒隨之而起伏,哭泣時肩膀一聳一聳。

  5月12日,黃昏時分,20歲的她坐在南充西華師大操場邊的看臺上,穿一條棉布裙子,頭發齊肩,説起話來聲音很輕。

  這天是周五,也是汶川地震九周年的日子。結束了一周課程,校園裏都是輕松下來的學生,沒人知道這個女孩是當天頭條新聞的當事人。此前一天,張丹玥在微博發布了一則尋人啟事,尋找她母親遇難時的目擊者。她的母親彭建是北川中學教師,在9年前的地震中去世。

  “我想知道,媽媽是當場就沒了嗎?還是和她心愛的學生們埋在一起慢慢停止了呼吸?甚至,她最後的模樣是否完好……”

  這條微博被轉發了近五萬次。此後幾天,彭建的學生、同事、摯友紛紛和張丹玥取得聯係。無數的記憶碎片,拼湊出一個豐厚而完整的彭建,她溫柔、細心、愛女極深。

  這則尋人啟事也重新喚醒了當年北川中學學生們的回憶。地震時,他們都是少年。恍惚九年已過,生命平順地滑向了結婚生子、柴米油鹽的青年。

  他們幸存下來,但每個人都或多或少失去了些什麼。這些年,這一代人是怎麼度過了自己的青春歲月?自戕、掙扎、遺忘……地震永遠改變了他們的命運。

  她知道,媽媽愛她

  關于媽媽彭建的記憶,是一點點變得血肉豐滿的。

  張丹玥最初只知道,地震時,媽媽在北川中學高二五班上政治課。五班的教室在教學樓的三層。

  微博發出12個小時後,第一個知情人出現了。代國宏,27歲的全國殘疾人遊泳錦標賽冠軍,他當時是高二五班的學生。5月12日當天,他從成都趕到南充,向張丹玥還原了彭建生命的最後一刻——地震來了,地板裂開口子,彭建掉了下去,再沒聲音,“死時沒有痛苦。”

  彭建生前是高二十班的班主任。當時是高二十班學生的左趙梁同樣聯係上張丹玥,左趙梁回憶,震後,他們第一時間衝到五班所在的教學樓,眼前已是一片廢墟,“五層樓垮成了一層樓,沒有一個教室是好的,什麼都找不到了。”

  彭建在上世紀九十年代教過的學生,也找到了張丹玥。

  一個女生記得,高二文理分科前,全班籠罩在分離的氣氛中,某個中午,他們三三兩兩坐在花壇邊吃飯。校園廣播突然響起,是班主任彭建給他們點了一首歌。歌名已經記不清了,她只記得那憂傷的旋律,回蕩在初夏的校園裏,大家都哭了。

  有男生記得,他被學校記過,是彭建為他求情,才保住了學籍。有女生回憶,她睡不著覺,彭建給她拿藥。還有人記得挺著大肚子講題的她,那是張丹玥出生的1997年。

  綿陽一位叫趙鴻鷹的高中老師找過來。她和彭建是大學時的摯友,説好生了孩子,要認對方做幹媽。

  地震時,她與彭建失聯。最初那些年,她説自己都快抑鬱了。彭建的手機號碼,她存了很久,打了無數次。下晚自習的路上,她總是自言自語,想象彭建還在眼前,她倆還能説幾句話。

  張丹玥心裏一暖,“媽媽走了九年,還有那樣的朋友記得她。”

  她收到一張照片,是媽媽在她出生後給朋友寫的信。

  信裏,媽媽稱張丹玥為“包袱”,“有了小孩確實很累,可以説她出生至今,我沒有睡一個安穩覺。”“而看到女兒認識自己那種驚喜的表情時,又有了一種自豪感。”

  讀到這裏,張丹玥臉上兩行淚無聲流下。她知道,媽媽愛她。

  這次尋人的另一個收獲是,她找齊了失散的小學同學。

  地震時,張丹玥在曲山小學六年級一班,全班47人,地震時18人遇難,29人幸存。

  5月12日深夜11點,一位同學給她發來一個邀請入群的二維碼,她掃進去,這個剛剛建起的群裏齊齊整整的29人,一人不少。群名叫做,“對我來説你們就是青春”。

彭建(後排左一)帶著張丹玥(前排左一)與她大學朋友的合影。受訪者供圖

  “我們回北川”

  地震前的北川縣城,是一處安靜的所在。四處都是煙青的山,湔河蜿蜒而過。五月的陽光下,鳥聲無止無休。

  張丹玥記得很多小時候的事。北川中學門口飯館的米湯好喝,媽媽每回舀一大碗,吹冷了,端到她眼前。

  外公外婆也在地震中遇難。 張丹玥記得外婆對她的好,外婆怕外面賣的零食不幹凈,自己在家把火腿腸串好,斜著切幾刀,放鍋裏油炸,涂好辣椒粉和孜然粉。她最愛外婆做的刀削面,嚼起來特別有韌性,連牙縫裏都是面的香味。還有甜豆花、春卷、鹵煮肚子……她之後再也沒吃過了。

  過去的細節越甜蜜,她越是不敢回想。每年五月一到,這種思念就揪著她不放。

  張丹玥説,震後這九年,她過得並不太好。

  她被接到綿竹的舅舅家,中學六年都住校。班上同學好奇這個外地同學的身世,她把家事和盤托出,沒有得到安慰,反而被孤立。同寢的室友當她的面念叨,“哎呀,我爸爸媽媽好愛我呀”。那是一種變相的提醒——你是個沒媽的孩子。她從不反擊,怯懦得近乎自閉。

  初二,青春期的她開始自殘。用刀子劃手腕,又怕疼,一刀又一刀,在手臂留下了許多疤痕,“夏天我不敢穿短袖,怕被舅舅、舅媽知道,他們問我熱不熱,我説不熱。”她挽起袖子,伸出細細的手臂,還能看到一條白線。

  舅舅對她很好,但心裏的苦澀她從不講。有一次,舅舅恍惚間開著車就往北川的方向走。開累了,趴在方向盤上開始哭,一邊喊“我們回北川”。

  她真的沒法跟他説,他們同樣撕心裂肺。

  地震時在上政治課的高二五班,52人活下來26人,折損整整一半。

  復課的北川中學,高二的十個班級合成了六個,板房教室裏,坐著四肢健全的學生、高位截肢的學生、失去雙親的學生……

  高二十班的左趙梁記得, 地震當天,一位女同學下半身被壓死,血汩汩而出,她爸用盡所有的辦法,卻無能為力。到了半夜時分,原本呻吟聲一片的廢墟逐漸陷入死寂。最後,全班只有兩位女生獲救,一位大腿截肢,一位小腿截肢。

  左趙梁的同桌就是那位被高位截肢的女生。她戴著假肢回校,肉還在長,磨得她疼,“啪嗒啪嗒”掉眼淚。死裏逃生活下來了,她還是忍不住要恨這個世界,“為什麼是我沒了腿,別人卻活得好好的?”

  那時的課堂,師生都好似夢遊。老師進門講了幾分鐘,就講不下去了,學生在臺下聽著,卻一句也沒往心裏去。2009年的高考,參加考試的432個學生中,上重點本科線的只有5人。

  更多的學生,就在對災難的消化與反芻中,結束了他們的中學時代。

代國宏和妻子蘇思妙的婚紗照。受訪者供圖

  我們是病友

  5月12日,張丹玥第一次見到代國宏,但一見面,就沒來由地覺得他親。

  不僅因為他是媽媽的學生——她覺得他們更像病友,都在地震中永遠失去了一些東西,都曾熬過長長的痛苦與猶疑。

  上大學後,她一直在接受心理咨詢,但她覺得,心理醫生的勸解,抵不上見面時代國宏的寥寥數語。“只有同樣經歷過無邊黑暗的人,才有資格説,我理解你。”

  代國宏在廢墟下被埋了50多個小時,從大腿處截肢,在醫院裏住了五百多天。那時他18歲,骨骼還在生長,長出來一點,就要鋸掉。做清創手術,醫生每天把腐爛的組織剪開、縫合,直到長出新的組織。

  那時他總做夢,夢見腿又長回來了。他覺得自己“像一個破碎的布娃娃”,整天被辭職照顧他的哥哥抱過來抱過去,修修打打,縫縫補補。但遊泳救了他,2009年他被四川省殘聯挑中,一年後即在全國殘疾人遊泳錦標賽中奪得100米蛙泳金牌。

  代國宏説,這九年,有件事一直支撐著他。那時他有個同桌,一個圓臉、單純又快樂的女孩,總是拿出零食笑著遞到他面前:“吃不吃?吃不吃?”地震時,他倆被壓在廢墟下,牽著手,指尖抵著指尖,她後來實在堅持不住了,留給他兩句話,第一句是,告訴爸爸媽媽我很想他們,第二句是,你出去完成你的夢想之後,要去做一些有意義的事。話説完,指尖變得冰冷。

  這兩句話代國宏一直記著。2016年他上電視節目講了這個故事,兩天後,真的找到了女孩的父母。就在見面那幾天,女孩的嫂子産下一個男嬰,他覺得這是冥冥中上天的安排,“我跟她父母交代了,代表這事結束了。新生命出生,代表新的開始。”

  震後的這些年輕人,普遍對現世呈現出超越常人的關懷。

  張丹玥關注這些年的每一個重大災難,會去看與災難相關的所有新聞。

  2015年6月的“東方之星沉船事件”,她能説出每一個死難者的故事。同年發生的“天津大爆炸”,官方公布的每一個死者,她都去搜索了他們的名字。她甚至找到當時一位幸存消防員的微博,給他發私信,告訴他自己的經歷,讓他不要太悲傷。“你經歷過了,就會去關注、甚至幫助他們。”

  代國宏長期與在地震中受傷的孩子接觸。他發現,這些孩子的心態已經出現了問題。有人對現實不滿,有人想要自殺,有人陷入抑鬱。穿戴假肢的學生,到了大學不願讓人知道他一條腿是假的,他們沒辦法真正接納自己。

  “他們受傷時可能只有十多歲,當時不明白肢體缺陷意味著什麼。現在要面對社會了,會發現有很多異樣的眼光,當他來獨自面對這些的時候,他感到陌生和恐懼,這一點非常難戰勝。”

  5月15日,遊客站在北川中學分校的舊址前。震時校園被後面的山體整體掩埋,只剩下一個籃球架、一根旗桿。新京報記者 羅婷 攝

  北川,留下與逃離

  5月18日,代國宏重回北川。

  老北川縣城保留了地震時的原貌,官方耗資23億在此建起了遺址博物館。在九周年的紀念日過去後,這裏幾無人煙。

  當年的北川中學,如今變成了一片山坡,覆蓋著修剪整齊的常綠草坪。山坡前的紀念牌上寫道:震時學校校舍、辦公設備、設施全部被毀,40名教師和733名學生遇難。

  再往前走,進入廢墟,滿眼是被揉碎的房子、黑洞洞的窗戶,荒草枯藤在風裏晃蕩。祭祀臺上的蠟燭舔著火苗。有的窗臺上甚至還挂著衣服。

  遺址入口的牌子上,有“旅遊”的字樣,代國宏説他看到那個字眼就想哭,想下次帶著墨水回去,把“旅遊”那兩個字畫上大叉。“怎麼能説旅遊呢,這麼多逝去的靈魂,你弄一個景區?”

  有時他也會被邀請,回到重建後的北川中學演講,看到一張張青春無邪的面孔,他和校長強調,你要讓他們明白,這所學校是怎麼來的,“是有那麼多的血肉之軀消逝後,才有的這所學校。”

  面對重新建起的家園,離開還是留下,經歷過地震的人們做出了不一樣的選擇。

  震後,很多老師都離開了北川中學,“他們無法面對那種傷痛”。

  在新北川縣城,房屋嶄新,街道寬闊,但行人卻很少。“流動人口都走了,地震時家裏有人死傷的,有些也離開這傷心地了。”一位居民説。

  當年北川中學的孩子們,還是有許多留在了北川,做了老師、醫生或者公務員。他們散落在各個鄉鎮。從農村出來,又回到了農村。

  大家都到了成家立業的年紀。再過半個月,代國宏的婚禮就要舉行了。

  他早就接納了自己的身體,不用假肢,能把輪椅轉得飛快。未婚妻蘇思妙是護士,典型的四川姑娘,漂亮、潑辣。他寫情詩追到了她。

  兩人走在街上,路人問,你們是地震前認識的嗎?蘇思妙回答,不是。問話的人覺得不可思議,朝著代國宏:“那你還是有點能耐啊。”

  這幾年,老北川中學的每個班級都建了微信群,和大部分群一樣,當回憶被咀嚼幹凈,它沉默了下來。同學們的群裏,現在也聊到了奶粉、娃娃、車子、房子,群裏有了小娃娃的短視頻。到了5月12日,大家不會特意再説起地震。

  左趙梁如今在成都一家銀行工作。他離開北川八年了,這些年每次介紹家鄉,就會被問起地震的事。最初,他淚光閃閃,到後面,就成了講故事。

  他沒有在地震中受傷,家人也都無恙,沒有切膚的疼痛,很快就擺脫了關于災難的記憶。生活總是要繼續的,大家都有各自的焦慮,順著時間的軌跡,匆忙地奔向中年。

  做媽媽曾做的事

  有時候,張丹玥覺得,一些事是冥冥中就注定了的。

  比如媽媽教政治課,雖然從沒教過她,她的政治成績卻一直很好。初一的第一堂政治考試,60分的選擇題,她得了全班唯一一個滿分。高中分科後的第一次考試,她的政治也考了年級第一。她想,這應該是媽媽留給她的禮物。

  再比如她小學的一位好友,媽媽當時在幼兒園當保育員,地震中去世。這位好友便輟了學,兜兜轉轉,最後居然又回了幼兒園,從事了媽媽曾經從事的職業。

  按照計劃,明年大學畢業,張丹玥將回到北川中學,做一名語文老師。她懷念那裏的人情味兒。每年六一,北川中學會舉辦遊園會,盲人摸象、丟沙包、吹蠟燭、打乒乓,她玩得不好,大家偷偷往她手裏塞獎券,讓她換糖吃。

  更重要的是,那是她長大、媽媽逝去的地方。她要繼承媽媽的事業。

  這次微博尋人,她深切體會文字的力量有多強大。一名南充十中的學生給她發私信,説老師在晚自習讀了她的文章,他和同桌一直在哭。“如果我寫的文字很蒼白,如果我只是説一句,我想媽媽,當然大家就不會像這樣幫助我。”

  在大學裏,張丹玥最愛的課程是寫作課。大一時寫作課的老師講,要他們過一種有詩意的生活,要愛這個世界,要發現生活中的美。

  她也想成為一位這樣的老師,能讓學生感受到世界美好。不僅教會大家書本上的知識,還要教會大家感受和表達。表達愛、喜歡和思念。

  每當思念的情緒包裹著她,她都會寫點什麼。5月3日,她在微博上説,讀到一首詞,修改了一下,想和媽媽、外公外婆分享: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陳三願:一願你們安好,二願我們身健,三願如同梁上燕,歲歲常相見。(記者 羅婷 實習生 王雙興)

+1
【糾錯】 責任編輯: 陳俊松
相關新聞
新聞評論
    加載更多
    南京藝術學院畢業嘉年華上演全城“歡樂頌”
    南京藝術學院畢業嘉年華上演全城“歡樂頌”
    北京早高峰降雨 行人冒雨出行
    北京早高峰降雨 行人冒雨出行
    高溫天 樂漂流
    高溫天 樂漂流
    考古專家披露鄴城遺址發現的北朝舍利函詳情
    考古專家披露鄴城遺址發現的北朝舍利函詳情
    0100200201100000000000000111010311210167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