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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華每日電訊15版

死磕“地球禿瘡”,“鹼癡”讓鹽鹼地變“魚米之鄉”

2020-11-27 11:05:27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15版

  “鹼癡”蔡雲樓一直是個有爭議的人物。有人説,科學家都沒攻克的難題,這個“土老板”咋能“整明白”,這就是在“整景兒”;也有人説,這個“土老板”有點“虎”,投資好幾億元在鹽鹼地裏“打水漂”,有錢“燒”得飄了;還有人説,這個“土老板”有能耐,治好了“地球禿瘡”鹽鹼地,還讓“窮五家子”村翻身成了“魚米之鄉”……

  ▲2020年8月21日,蔡雲樓在鯰魚溝實業集團有限公司的倉庫內。

組圖均由新華每日電訊記者鄒大鵬攝

  ▲2020年8月21日,鯰魚溝實業集團有限公司工作人員正在生産線上包裝大米。

  ▲2020年8月21日,蔡雲樓在展示鯰魚溝實業集團有限公司生産的大米産品。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李鳳雙、鄒大鵬

  金秋之時,稻穗低垂,水鳥高翔。在黑龍江省肇源縣的鹽鹼地上,蔡雲樓抓起一把稻田旁的鹼土揚向空中,他打趣説:“近20年跟鹼土面子較勁兒,不毛之地見了綠,種水田也能掙錢了,國家欠俺一個生態大獎!”藏糧于地,藏糧于技,黑土地上化鹼為糧,描繪著綠水青山築牢“中國飯碗”的美麗畫卷。

“百萬富翁”

如果沒有這方水土的眷顧,自己今天也不會對這片水土這麼癡迷

  鹽鹼地,古已有之,被稱作“斥”“鹵”“惡地”等。《禹貢》《周禮》等都有涉及,《管子·輕重乙》對鹽鹼土地區的水鹽運動規律已有初步認識——“帶濟負河,菹澤之萌也”,顯示臨近黃河與濟水易于形成只有澤生草才能生長的低洼鹽鹼地。我國較早的引水洗鹽工程,是戰國魏文侯時西門豹“引漳灌鄴”改良鹽鹼地。

  肇源縣,位于松花江和嫩江兩江左岸,地處松嫩平原中心,鹽鹼地在全縣各鄉都有分布,主要在鹼泡和草原荒地附近。蔡雲樓出生在鯰魚溝畜牧場,這裏過去曾是軍馬場,有一片泡澤,蒙古語稱作“烏蘭它布海”,牧場因洪水頻發盛産鯰魚得名。

  從農家子弟到鄉村學校老師,再到家族唯一“吃公糧”的幹部,蔡雲樓曾是家人的驕傲。1998年,松嫩流域發生特大洪水,“烏蘭它布海”成為一片汪洋。

  “從小看慣了鹽鹼地,最初也沒想跟這鹼面子較勁兒!”蔡雲樓説,大水退去後的第二年,初為人父的他已35歲,也面臨一場人生抉擇——是否辭職下海,承包這片沼澤?

  當時,全家存款只有600元,老爹因為他辭職,氣得半個月沒跟他説話。他拉不下臉問爹媽借,就跟兒時玩伴姜發借了300元,兩人又借來一條船,扛了一桶油、一袋土豆、一捆蔥,在岸邊的窩棚住下來開始打魚。

  連續一個月“打窩聚魚”,卻連一條魚的影子也沒看到。水一天天漸退,每天空手而歸的他坐不住了,從外地聘請了兩個捕魚能手,但依舊毫無所獲。

  “再不出魚,我的人生也就破産了!”回憶起那段歲月,蔡雲樓至今心緒難平,他説,人生的夢想是有條件的,成功了是夢想成真,不成功就是白日做夢,如果沒有這方水土的眷顧,自己今天也不會對這片水土這麼癡迷。

  那是一個響晴的上午,姜發捕魚遲遲未歸,蔡雲樓焦急地等待消息。“不是翻船了吧?”“不出魚沒事,可別傷了人”……就在他守著水面愣神時,小船回來了,姜發衝過來一把抱起他大喊:“出魚了!出魚了!”原來,之前“打窩”沒打好,大魚一直沒有探到。

  “當時也不知道咋賣魚,就跟魚販子聯係代銷,真是賣出了‘白菜價’,可就這樣,每個人也賺了100多萬元。”蔡雲樓説,洪水衝來了“第一桶金”,也改變了自己的人生軌跡。

“惡人”

“咱是商人,不是‘善人’,不圖出名兒,最初也沒想幹這麼大事兒

  多年前,在距離鯰魚溝畜牧場不遠的肇源縣超等鄉博爾諾村,“百萬富翁”蔡雲樓是一個村民眼中的“惡人”,有的村民甚至去北京上訪告他。

  “他承包地,圍起來閒著,不讓大夥放牧,能不恨他嘛!”博爾諾村村民王樹江回憶起往事笑著説。

  肇源縣是典型的土地鹽鹼化地區,共有耕地260多萬畝,其中可改造鹽鹼地約有20萬畝。20世紀七八十年代,由于摟草過度和放牧過度,這裏鹽鹼地面積增加。每當春秋兩季鹼質上升,地面粉化後被風吹揚,讓人睜不開眼睛。

  “一出門刮得滿臉白鹼面子,地裏也種不出莊稼,鳥都不來,咱屯本來叫‘五家子屯’,結果被人嘲笑硬是喊成了‘窮五家子屯’!”村民何長海告訴記者。

  《肇源縣志》記載,“1937年4月8日下午5時許,從北方刮來一股颶風(俗稱黑風),風力甚強,房蓋被掀飛,歷時三個多小時”。當地百姓“苦之久矣”。

  “咱是商人,不是‘善人’,不圖出名兒,最初也沒想幹這麼大事兒,就是單純想佔個便宜、多賺點錢。”提起治理鹽鹼地的經過,蔡雲樓直白坦蕩地説。

  原來,幾戶村民于2002年將2.4萬畝鹽鹼地以6萬元低價轉包給了老蔡。“當時一斤飼草能賣1毛5分錢,就琢磨種飼草也能掙錢,反正地價這麼便宜!”蔡雲樓説,要種草、先養地,他把土地圍起來連續3年沒種。一些來此放牧被勸離的村民十分不滿:“他不用,還不讓我們用,憑啥?”

  雙方矛盾一度十分激化,但蔡雲樓認準的事誰也攔不住。與此同時,一幅更大的宏圖也在他胸中激蕩:洪水退去、泡澤漸涸,能不能從附近的嫩江引水,把鹽鹼地和泡澤變成湖泊濕地,種蘆葦、養魚,豈不更掙錢?

  説幹就幹,他創立鯰魚溝實業集團有限公司,自己投資修建引渠和圍堰,把“烏蘭它布海”和幾個泡澤聯通起來,蘆葦還真長出來了,魚也養起來了,附近的區域生態環境也得到改善,到2006年,蘆葦加上養魚的收入達到500萬元。

  “這些年村裏雨水多了、風沙小了,綠色也多了。”王樹江説,老蔡提高了土地流轉費用,還給村裏修了路,這幾年大夥兒都主動把鹽鹼地轉包給了他。

“鹼癡”

“多少老板開著奔馳、寶馬車來種鹽鹼地,最後沒招兒騎著摩托走的,要想破産,你就大膽幹吧!”……老蔡很倔,不聽這些,他想試一下

  在商言商,蔡雲樓有時又不像商人。用他的話説:“一轉身,錯過了好幾億!”2007年,附近地塊發現油田,隨處可見抽油機,許多人一夜暴富。如果參與配合油田開發,鯰魚溝集團至少有幾億元的收入,但是蔡雲樓咬牙回絕了:“差錢不?差錢!但不差這個錢!”

  他沒有將地塊用于油田開發,還拼命往鹼水裏砸錢,光是圍堰和溝渠就連續8年投了9000多萬元。

  2007年,眼看著養魚不再那麼賺錢,老蔡瞄準了種植水稻。“別想在不毛之地上做文章!”“幾千年都沒整明白的事,你整不明白!”“多少老板開著奔馳、寶馬車來種鹽鹼地,最後沒招兒騎著摩托走的,要想破産,你就大膽幹吧!”……老蔡很倔,不聽這些,他想試一下。

  “鹽鹼地不是不能改水田,主要是投入高、産量低、不掙錢。”肇源縣農業農村局負責種植業務管理的工作人員何宏宇介紹,我國古代就有“水洗地”的治理方式,但容易出現爛苗,産量也很低,投入産出比嚴重失衡。

  蔡雲樓做足了前期功課,從縣裏、省裏和外省請來專家團隊,圈定800畝鹽鹼地搞試驗。結果,水稻畝産怎麼也不能突破600斤,甚至還有絕産的,而鹽鹼地種水稻畝産至少700斤才能回本。5年裏賠了1000多萬元,專家團隊被迫解散,夢想幾乎被撕碎。

  屢戰屢敗的蔡雲樓那段時間有些“魔怔”,依舊經常扎在鹼水田裏成了“鹼癡”。一年秋收,他的試驗田裏有一處地塊的6畝地單産超過了850斤。翻出生産記錄,這塊地比以往晚栽了20天。他把水裝回來反復試驗,發現氣溫的差異會導致水面鹽鹼溶解分離現象,直接影響水稻生長,最終影響産量。

  如今,鯰魚溝實業集團有限公司的鹽鹼地水稻畝均産可達1000斤,蔡雲樓總結了一套鹽鹼地改稻田的“秘笈”:一是要看鹽鹼地是否含硝等成分,如果有則不具備改造條件;二是要有充沛的水源和排水設施,便于以水洗鹼和以水壓鹼;三是要有沙土墊底和充足的有機農家肥,所謂“沙子摻鹼賽如金板”;四是要精細化種植選好耐鹼品種,掌握好秧苗浸泡和插秧時機,秋收時不能深翻破壞耕層;五是要熬得住,改造周期要3至5年,要長期投入。

  “沒有科學家説的那麼玄乎,也沒有老百姓説的那麼簡單。”蔡雲樓説,“無中生有”的關鍵是逆向思維,要適應規律,最好是用物理方法適應它,再造耕層。這些年,他沒少積累財富,但最大的財富還是這些改良鹽鹼地的經驗教訓。

“頭雁”

很多沒有申請專利的“土發明”,都實實在在地用到生産經營上

  往昔不毛地,今朝魚米鄉。過去的“窮五家子”,早已翻身成了富裕的生態天堂。走在白色鹼面覆蓋的田間路上,蟲鳴啾啾,此起彼伏;遠處泡澤,蜻蜓低飛,成群的野雁勁翔,還有白鸛等水鳥棲息覓食。

  在鯰魚溝實業集團有限公司一分場,捕蟹人從水塘裏捕撈出鮮魚和一籠籠河蟹,這些河蟹被運輸到遼寧盤錦等地銷售。“除了鹽鹼地流轉增收,現在全村60多戶中有40多戶參與捕蟹等工作,一年可以增收20多萬元。”博爾諾村村委會副主任葛東梁説。

  蔡雲樓在試驗種植水稻時,就已同步開展稻田養蟹試驗,帶動附近村民搞有機種植和河蟹養殖。“河蟹怕高溫,我們所處積溫帶適合養蟹,還可以翻松土壤、為水田提供營養。”鯰魚溝實業集團有限公司副總經理徐志良説,集團先後損失幾百萬元,積累了河蟹養殖、蟹苗孵化、成蟹冷鏈運輸等核心技術,很多都是沒有申請專利的“土發明”,但都實實在在地用到生産經營上了。

  “鯰魚溝品牌鹼地有機大米及雜糧、有機大閘蟹已經成為金字招牌。”蔡雲樓介紹,鯰魚溝實業集團有限公司現有資源總面積40萬畝,下設12個生産基地,員工750人,各類技術人員近百人,相關産品取得了國家級綠色産品標識和有機産品認證資質,2019年被認定為國家級農業産業化重點龍頭企業。目前,鯰魚溝實業集團有限公司線下與中石化“易捷店”、中石油“昆侖好客”、農夫山泉等合作,線上與阿裏巴巴、京東、蘇寧等平臺合作,産品銷往北京、上海、廣東等地。

  除自有農場外,鯰魚溝實業集團有限公司還採取訂單簽約方式與農戶緊密結合,簽訂收購合同,定期對農戶開展技術培訓和技術指導。同時,農戶所需種子、農家肥等都由公司統一購入,一方面保證了有機綠色種植標準,另一方面也為農戶降低了前期生産投入,在穩固提升市場高端供給能力的同時,實現農民增産增收。

  “去年僅大米收購一項,就帶動全縣農民增收近7000萬元。”蔡雲樓算賬説,由于鯰魚溝實業集團有限公司外銷量巨大,直接拉高了肇源縣大米收購價格。記者在鯰魚溝實業集團有限公司的大米加工廠看到,不同包裝規格的真空米磚從生産線上被叉車直接運送到庫房,等待裝車外銷。

  何宏宇介紹,全縣約有可改造鹽鹼地面積20萬畝,目前已改造約8萬畝,絕大部分改造為水田種植水稻,弱鹼水稻、蟹稻品質和加工能力不斷提升,稻田蟹養殖逐步推廣,探索出了一條農業高質量發展之路。

人生贏家

“企業家渴望用財富和數字説明價值,也更願意用這片綠水青山和金色飯碗書寫人生”

  “滿眼一片白茫茫,寸草不生鹼圪梁,年年辛苦都瞎忙,大片土地盡撂荒”。有關調查數據顯示,我國有鹽鹼地10余億畝,分布在黑龍江、內蒙古、山東等地,成分和成因各不相同,但共同特點是有機質含量低、土壤板結、耕性差,作物出苗率低,種植業結構調整空間極其有限,農業生産風險大,常常廣種薄收,成為全國增加糧食種植面積的“天花板”,嚴重阻礙現代農業發展。同時,鹽鹼化土地植被稀疏、防風固沙能力差,面臨著荒漠化、沙漠化風險。

  國家重點研發項目“東北蘇打鹽鹼地生態治理關鍵技術研發與集成示范”首席科學家王志春等專家認為,下大力氣攻堅鹽鹼地改良治理,不僅可以衝破增糧“天花板”,挖掘耕地面積“紅線”外糧食産能,實現耕地擴容、提質、增效,還可以創新引領生態文明建設,改善局部生態,重塑碧水藍天。

  肇源縣的鹽鹼地,如今已成為科技攻堅的競賽場。不僅有蔡雲樓這樣的民營企業家,袁隆平院士團隊、黑龍江省農業科學院、中國科學院東北地理與農業生態研究所研究團隊等,也在此全力攻關鹽鹼地改良。

  “過去的鹽鹼地治理,主要採取種植向日葵等旱地耐鹼作物等方式,旱田改水田、低産田改高産田,等于再造人工濕地,對糧食安全和生態保護有重要意義。”在肇源縣的國家耐鹽鹼水稻技術創新中心東北分中心一處試驗田邊,吉林農業大學生命科學學院作物生物技術博士呂志堯風餐露宿,已經連續三年在此開展水稻耐鹽鹼基因研究改良稻種。

  “我的工作就是給鹽鹼地‘相親’,找出水稻中的耐鹽鹼基因,通過分子輔助技術轉到優勢品種中,從而生産出既高産又有良好口感,具備經濟價值的水稻品種。”呂志堯説,改良鹽鹼地是個係統工程,從稻種、水源到土壤改良等,要熬上多年才能苦盡甘來。

  王志春團隊致力于蘇打鹽鹼土調理劑研發,在此前一次應用效果測産現場會上,調理劑試驗田産量是對照組的3倍多。“鹽鹼地改良的關鍵是‘對症下藥’,針對不同地塊特點加大科技創新力度。”他説,治理鹽鹼地實現“藏糧于地、藏糧于技”,可以確保全國人民把“飯碗”端得更牢。

  肇源縣水務局幹部宋萬琦等基層幹群認為,鹽鹼地改造具有重要的經濟、生態、社會價值,但投入大、見效慢、回報周期長,建議把鹽鹼地土地資源的規劃、管理,納入國家糧食安全戰略體係,給予政策支持鹽鹼地田間基礎設施配套建設,加大灌區、引水渠等建設力度,讓更多鹽鹼地具備改造的基本條件。

  “可加速推進耕地佔補平衡指標異地交易,讓更多鹽鹼地改造地區的新增耕地指標跨省區交易,獲得更多資金用于推進鹽鹼化改良。”肇源縣自然資源局幹部趙岩説。

  在蔡雲樓看來,通過市場撬動龍頭企業、鼓勵社會資本參與鹽鹼地改造,推廣基層實踐中摸索出來的“土辦法”,可以開拓“新藍海”。“企業家渴望用財富和數字説明價值,也更願意用這片綠水青山和金色飯碗書寫人生。”他説,自己的名字是雲中樓閣,但幹的事卻是腳踏實地,希望有更多“土老板”帶領鄉親們,在苦鹼水裏奮鬥出甜滋味兒。

責任編輯: 李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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