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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 01/ 27 07:49:00
來源:新華每日電訊

90後駐村幹部692篇扶貧日記背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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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年9月29日,駱胤成(右二)在雲南寧蒗大興鎮黃板坪村與農戶交談。受訪者供圖

  選擇互聯網大廠,還是留校任教?選擇北上廣深、新一線創業,還是回歸故土、建設家鄉?屬于年輕一代的選擇那麼多,“90後”駱胤成卻轉身向西,深信“廣闊天地,大有可為”!

  兩年前,天津大學碩士畢業生駱胤成初到雲貴崇山深處時,把這句話寫在了第一篇扶貧日記裏。此後的兩年時間,他以駐村幹部的身份,用692篇扶貧日記,記錄下蜿蜒在祖國西南峻嶺中的國家級深度貧困縣翻天覆地的變化,定格了老百姓擺脫困頓生活後的張張笑臉。

  初見:山路十八彎裏“吐了兩次”

  2019年2月25日 黃板坪村

  從麗江市到寧蒗縣,再到黃板坪村,彎彎曲曲的麗寧公路有多處180度的急轉彎,一邊是險峻的大山,一邊是山谷和金沙江,形成山路十八彎的奇觀。路邊經常會看到落石、滑坡和出車禍的車輛。特別是在跨過金沙江的路段,短短的20公裏路,有1000多米的落差,耳朵會因為明顯的氣壓變化感覺像坐飛機一樣。這一路,我暈車嘔吐了兩次。

  這天,26歲的駱胤成告別了海濱之城天津,作別了培養自己的天津大學。沿著蜿蜒曲折的公路,去往他要駐守的雲南省麗江市寧蒗彝族自治縣大興鎮黃板坪村。

  從學生到選調生的身份轉變,猶如蛻繭,即便做好了忍受艱苦的思想準備,但實際情況遠比想象得更艱難。單單是進村的路途,就讓他認清了現實。

  現狀,在他面前緩緩展開——黃板坪村夾在兩座大山之間,村民們世代在山頂和狹長的峽谷之中生活,地勢險峻、交通不便、幹旱缺水。村裏隨處可見用木頭搭建的簡易房屋,四處透風,與“房子”的概念差距甚遠。由于日照強烈,當地男子皮膚黝黑,女子都帶著像風箏一樣的彝族帽子。這是駱胤成對工作地的初印象。

  “739戶3037人,其中建檔立卡貧困戶397戶1786人,貧困發生率超過50%。”“山洪、地震、泥石流等自然災害更是多發。”一組組數據背後,是從小生活在雲南曲靖的他,從未接觸過的世界。

  生活,也多有無奈——水管裏時常流著黃色的水,需要靜置一晚才能燒來喝。宿舍鐵門無法上鎖,墻壁的裂縫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更嚇人的是,早上醒來,枕頭邊常會有螞蟻、蜘蛛“相伴”。

  “但是,脫貧攻堅決勝的號角正在全國吹響,我沒想著撤退,腦海裏都是母校的那句‘家國情懷’。”駱胤成説。

  荊棘:腳下的刺痛和心裏的刺痛

  2019年3月25日 黃板坪村

  伴著第一縷朝陽,我打起了12分的精神。可從第一家農戶出來,剛走了兩步,突然感覺腳掌被扎了一下,心想難道是踩到刺了?抬腳一看,一根超過2厘米的刺,扎穿了鞋底,扎破了襪子,扎進了腳掌,流出了血液,疼痛感直刺到心裏。算是自己倒霉吧,忍著疼痛繼續翻山越嶺入戶調查。

  3月的這一天,工作照常展開,駱胤成卻過得並不順利。

  初來乍到的日子,駱胤成每天背著各類入戶調查表格,帶著寬檐大帽,穿著旅遊鞋,跟著村幹部手腳並用攀爬陡峭的山坡,走進一個個農戶家探訪。他需要盡快熟悉情況。

  黃板坪村的村民居住分散,有的村民住在山腳,有的村民卻在山頂,最遠的農戶,得開車一個小時再步行一個小時才能到達。為了走訪更多人家,他忍痛堅持。

  而比起路途的艱難,工作如何開展更令他苦惱。“最難的就是自己説的普通話村民一句也聽不懂,彝族語我也是一句不會,只好硬著頭皮通過村幹部‘翻譯’。”

  那天深夜,腳上的疼還沒退去,心中的痛卻已經到來。走訪完農戶回到村委會,已經疲憊不堪的駱胤成收到了遠在600公裏外的家人傳來的噩耗——外公去世了。“那時心裏的痛,比腳底被扎痛得多。但工作隊時間緊、任務重,缺不了人手。”

  他含淚在日記中寫道,“回憶,思念,著急,難受,心裏五味雜陳”,但他又給自己鼓勁兒,“既然選擇,就要義無反顧!”

  擦幹眼淚,步履不停。兩個多月後,駱胤成終于走遍了山腳到山頂的每一家農戶,收集了大量珍貴的基礎數據。與村民們同苦同勞,駱胤成踏實的幹事風格也獲得了認可。“他們雖然聽不懂我説的話,但知道我是對他們好。”

  脫困:在廣闊天地中尋出路

  2019年4月28日 黃板坪村

  其實有很多村民很想脫貧,過上小康生活,但最主要的還是受到落後理念的限制,不知道怎麼才能擺脫貧困。

  如何擺脫貧困,是這天駱胤成日記中的主題。

  村民楊六斤便是典型的代表。駱胤成忘不了第一次來到楊六斤家的情景,一家四口擠在破爛不堪、不遮風不避雨的木瓦房裏,室內地面上甚至長著雜草,屋裏除了一張床外沒有任何家具。牽來一根電線,點亮一盞燈,這是唯一的電器。

  “他們夫婦都是殘疾人,生活條件之差,常人難以想象。”駱胤成説。很快,他和同事們幫夫妻二人辦了殘疾證,並申請到殘疾補貼,幫助他們靠種植玉米、花椒、養殖生態豬等方式獲得生活收入。

  和楊六斤一樣,很多村民一輩子沒走出過大山。駱胤成在日記裏分析,“有産品,沒商品”,成了“窮根”之一。

  “農戶家裏有蜂蜜、土雞等土特産,但他們不懂得拿出村外銷售,而是習慣性地等待上門統一收購,賺不到多少錢。”駱胤成説。

  為此,他和工作隊員們將村裏的好産品搜集起來,分裝成小份,租了輛小貨車,拿到城裏賣,價格竟然翻倍。首次嘗試就賣出了1萬多元,讓村裏老鄉樂開花。漸漸地,村民也學會了出去尋“商機”。

  貧困的根源在哪?出路在何方?

  淩晨3點,駱胤成在當天的日記中寫下感悟:“貧困群眾在政府拉一把的同時,還要努力往前走一步,最終一定能走上脫貧致富的道路!”

  畫夢:為大山的孩子插上翅膀

  2020年5月13日 大興鎮

  順手做一點點善意的行動,能影響到這群大山裏可愛淳樸的小孩子。

  這天,駱胤成醞釀已久的“開學第一課——夢想是什麼”終于落實了。日記裏的他,無比興奮地寫下這句話。

  “火箭是怎麼發射到天上的”“天上真的有星星嗎”“我希望未來當老師”“我要當人民警察”……大山裏的孩子們,第一次勇敢説出了自己的好奇與夢想。

  2020年5月中旬起,調任大興鎮挂職黨委副書記的駱胤成策劃了“微課堂”“微心願”“微夢想”“微圖書”等係列主題活動。他拉著幾個年輕人一起,每周從鎮上趕到黃板坪完小,為這裏的104名學生“畫夢”。

  “孩子們看到視頻上北京的高樓大廈覺得不可思議,這是他們人生中第一次看到這麼高的樓。他們最遠就到過縣城,眼前所見基本上都是6層樓以下的小樓房。”駱胤成説。

  駱胤成愈發意識到,教育才是拔“窮根”的根本之策。“短期扶貧靠房子,中期扶貧靠産業,長期扶貧靠教育!”

  畫夢並不僅僅在課堂,更在生活中。在世代與貧困鬥爭的窮山村,“讀書無用論”依然存在。駱胤成走訪全村後發現,2019年全村考上本科院校的學生不超過5人,很多學生初中畢業後,就在商場、建築工地等地打工。

  為了把輟學的孩子“拉”回課堂,駱胤成想了不少辦法——先讓各村(社)第一輪入戶動員,仍拒絕入學的,由駱胤成逐一進行第二輪動員,最後請鎮黨委、政府、各村(社)集中走訪“釘子戶”。堅持一年後,竟成功動員了42名輟學生和229名“兩後生”重返校園。

  去年9月18日,駱胤成的日記中記載了如何“拯救”一名好不容易考上大學的貧困生的經歷。

  “有天上班途中,我接到了大連大學招生辦的電話,説我們大興鎮拉都河村的肖立偉在學校開學後一直沒有報到。”幾經周折,駱胤成聯係上了肖立偉,發現肖立偉父親在他出生當年就去世了,5年後母親改嫁,肖立偉與哥哥相依為命。但由于湊不夠學費,他謊稱沒收到錄取通知書,打消了大學夢。

  駱胤成得知後,心急如焚地忙前忙後,很快就幫助肖立偉申請到8000元助學貸款。

  9月23日,兄弟倆發給駱胤成一張站在大學校門前的照片。“我會一直關注這兩兄弟,祝他們早日改變命運,並與我分享幸福的喜悅。”駱胤成在日記裏承諾。

  收官:送自己一朵小紅花

  2020年10月25日 黃板坪村

  有種終于如釋重負的感覺。

  這一天,黃板坪村迎來了國家第三方脫貧考核組。考核結束後,駱胤成的日記裏多了這行字。

  去年11月,被貧窮困擾了千百年的寧蒗縣終于甩掉了貧困的帽子,成為雲南省最後9個退出貧困序列的縣(市)之一。

  “我的微信朋友圈都被脫貧公告給刷屏了!”駱胤成言語裏還是喜悅。

  在扶貧的一線,駱胤成見證了中國減貧中肉眼可見的變化。農戶家裏破破爛爛的木瓦房變成嶄新的洋房,村裏坑坑洼洼的泥土路變成了平整牢固的水泥路,用木頭搭建的簡易獨木橋變成了鋼筋混凝土澆築的橋面。網絡信號全覆蓋、自來水入戶、供電有保障。

  貧困村的每一寸“細胞”,都實現著跨越。

  更重要的是,村民的思想也變了。“他們懂得了‘幸福是奮鬥出來的’的道理,這樣的轉變真給人鼓勁兒。”

  通過692篇“扶貧日記”回顧這一切,駱胤成想送自己一朵開在這山嶺間的“小紅花”,同時他也對“青春”有了更深的體悟。

  “最初義無反顧選擇做選調生,身邊的同學總會質疑。這兩年通過我的體驗、我的講述,他們轉而欽佩我的選擇。”駱胤成説。

  然而,脫貧只是一個開始,更大的目標擺在他的面前——鄉村要振興!

  “正好這段時間,大興鎮下轄的15個村委會在換屆選舉,以前15個村的書記、村委會主任年齡都在50歲以上。可是這一次,有5個村選舉出的書記都在25歲左右,最小的是一名23歲的女大學生,其中8個村委會還分別配有1名鄉村人才回引的大學生。這就是未來振興鄉村的希望!”駱胤成興奮地介紹。(記者白佳麗、宋瑞)

【糾錯】 【責任編輯:徐宙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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