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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記者兄妹的“新農村建設”
2020-11-20 07:57:31 來源: 新華每日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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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月,汪永基在陸續修繕的王樸故居。

汪永晨給孩子們講村外的世界。

城裏的教授給孩子們傳授音樂欣賞課。

2020農歷新年,涌泉莊村熱鬧非凡。

  “這些都是王樸重外孫子張羅整修的!”

  在河北蔚縣涌泉莊老村娘娘廟附近,71歲的王水老人指著一旁正在修建的古亭説。

  王樸是清末民初時期蔚縣的皮毛巨商,名震張家口及京津和內蒙古一帶。

  “抗戰時期,我的太姥爺王樸捐助過八路軍,也為29軍宋哲元部捐糧近400大車……”作為王樸的後人,這些故事汪永基和妹妹汪永晨從小就耳熟能詳。

  2017年,在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中,工作人員發現王樸莊園保存了大掌櫃院落、缸坊院、祠堂院等晚清至民國時期建築50余間。舊時張家口一帶多匪患。然而在涌泉莊村,老輩人説,王樸莊園從未被匪患攻入過。據説為了防禦,莊園內各院落的墻頭互相連通,各院之間也有門戶相通,類似于九連環套院。專家認為,這些建築對研究晚清至民國時期蔚縣乃至張家口地區的古村落民居有著非常重要的歷史價值。

  退休前,汪永基和妹妹汪永晨都是記者。如今,一位是關注考古和人類學的研究者,一位是環保活動人士。十幾年前,兄妹倆第一次走進涌泉莊,殘破中,依稀領略了太姥爺家曾經的雄偉,也被這裏遺存的古院落、古城堡震撼。可惜建築十之七八已經損毀,堡門蕩然無存,堡墻也只留下一些殘垣斷壁。曾經的缸坊已經廢棄,供奉王氏先祖的祠堂年久失修殘破不堪,門楣的牌匾不知去向,周圍垃圾成山,臭氣熏天,堆積了幾十年。

  不論是從血脈基因、還是古建保護,汪氏兄妹萌發了一種想法:“能不能做些什麼?”

  衰敗的涌泉莊復活了

  2019年,已退休的汪氏兄妹,帶著“做些什麼”的想法和辦法,回到距北京200多公裏的涌泉莊。

  早在2017年,村裏的親戚見汪氏兄妹常回村,便用三萬塊錢買下了王家老院的破舊缸坊,修繕後交給他們,“這就是咱家的房子,夏天熱了就來住住。”這裏真的成了他們回村落腳的地方。

  姥姥家破敗的祠堂、院落讓人心痛,但村裏的百年老戲臺、張家口地區保存最完好的古老影壁,以及當地春節期間一係列民俗活動又讓汪氏兄妹欣喜。其中用熔化的鐵水潑灑到古城墻上的“打樹花”,是“富人放煙花,窮人打樹花”的民俗社火,在蔚縣已經延續了500多年。

  “真的是太震撼了。”強烈的對比,讓兄妹倆有了幫助維修王家祠堂的設想。但千頭萬緒談何容易!正一籌莫展之際,他們接到了涌泉莊鄉黨委書記丁永盛的電話,説:“王家祠堂我們來修。”

  “鄉政府這麼誠意支持,我們更要死命效力。”2019年4月,王家祠堂維修啟動,僅現場垃圾就清理出了幾十車。與此同時,村口的“涌泉莊村”大牌樓、文化廣場按照設想開始修建,除兄妹兩人的個人投入,汪永基的朋友一次性就捐助了30萬元。

  王家故居和小院的修繕也在進行。村黨支部書記王海忠,論輩分是汪永基的老舅,他主持召集了更多的王家後人,清理村裏多年的垃圾山,改善村居環境;恢復村裏的古建、修繕村民公共文化活動場所;植樹造林,以村集體合作社的形式流轉土地發展果園種植及林下養雞等新型農業發展業態。

  在王樸故居陳列館裏,除了王樸曾經用過的舊物,汪永基捐贈了不少自己收藏多年的私物,添置了古舊家具等。在圖書館裏,一些專家學者捐贈的圖書不僅質量高,更有不少珍貴書籍,“那是縣圖書館都不一定有的寶貝。”汪永基説,圖書館還沒開放,已經吸引了縣城裏不少讀書人“到此一遊”,這些設施將對所有村民免費開放和使用。

  很快,村口豎起了“涌泉莊村”的大牌樓;建起了小型文博陳列館、圖書館以及文化休閒咖啡吧,汪永晨還把家裏的大鋼琴搬到了咖啡吧;村裏栽種了5萬株連翹、海棠、銀杏,點亮了村裏最高的通訊塔,請專家設計修建了戲水快樂渠;發動村民清理村裏堆了幾十年的幾座垃圾山,在房前屋後撒籽種花;帶孩子們成立“環保小衛士”,把村裏的垃圾撿拾了個遍;推動合作社種蘋果,林下養雞;朋友捐建的4座現代化公廁開工……

  汪永基説,“我們就是要做一個樣本,讓人們看看新農村是個什麼樣。”

  2020年1月2日,農歷臘八,兄妹倆在涌泉莊村支起了20多口大鍋,臘八施粥和千人大宴轟動了蔚縣十裏八鄉,晚上的“打樹花”更是引來了觀者無數。他們給村裏的老人送上敬老的禮物,給孩子們帶來了圖書、彩筆。不僅從北京請來了老年模特隊,還設置了驚喜不斷的抽獎活動,手機、自行車、糧油、日雜一下子凝聚了閉塞、沉悶了太久的小村莊。

  在2020這個戰疫之年,涌泉莊的村民繼續投入到“希望田野”的建設中。因為疫情,不少返鄉的年輕人發現曾經不堪的村莊越來越美,越來越文藝范兒了,紛紛拿出手機拍抖音、發快手,短短時間,涌泉莊村火了。

  “肯定會多考幾個大學生”

  “畫是開山斧,字是出筆虎。”

  月色初上,咖啡吧裏熱鬧非凡,涌泉莊孩子們的書法課正在進行中。給孩子們授課的是來自北京的大學教授李興國,一位家學淵源的書法家。

  “孩子們沒有見過大書法家寫字,所以興致都非常高。”看著孩子們聚精會神的樣子,汪永晨非常開心。

  給孩子們上課的不只是李興國。那幾天,汪永晨請了6位教授來涌泉莊,給孩子講課。培養過很多著名電視、廣播主持人的中國人民大學新聞係教授周小普,給孩子們講播音,講朗讀,還指導孩子們識譜、唱歌。研究非洲問題的劉青建教授給孩子們講“神秘的非洲”,研究美術設計的張公教授給孩子們講“繪畫與欣賞”。

  “這些內容對孩子們來説都是挑戰。”汪永晨説,“教授們淵博的知識,和他們的人生經歷,因為這個課堂,或許對孩子們的一生都會産生影響。”

  回到涌泉莊村,汪永晨沒想到自己成了“孩子王”。多年從事公益環保事業的她以“走江河”著稱,現在回村了就張羅種樹,把孩子們組織起來當“環保小衛士”,除了在村裏撿拾垃圾,更監督和帶動村民提高環保意識,提升文明素質。

  對于環保,不少人領教了汪永晨的較真勁兒。一次帶孩子們撿垃圾時,看到有單位工作人員將垃圾隨意丟棄在公路邊,她毫不客氣地帶著“小衛士們”給他們上了一課。

  除了帶孩子們撿垃圾、去農田拔草、去快樂水渠清污,兄妹倆更是想了很多辦法,引導、激勵孩子們養成閱讀習慣。暑假裏,除了每天下午4點的“讀書會”,汪永晨會帶孩子們在規定的時間寫作文、畫畫、上朗誦課,甚至買了上萬塊錢的天文望遠鏡跟孩子們一起觀星象。

  汪永基給孩子們購買了平衡車、輪滑鞋,不久前添置的大型充氣泳池、蹦床,讓他們完成學習打卡後便可以痛快地去“撒野”。而平日裏孩子們的各種書包、文具等禮物更是拿到手軟,惹得不少外村的孩子常會結伴來到涌泉莊村偷偷窺探一番。

  看著一雙兒女認真讀書、放肆玩耍,村民劉明感慨,“這些孩子裏將來肯定會多考幾個大學生。”

  10歲的趙俊岩在日記裏這樣寫道:

  “晚上八點一個教授來教我們書法,從倉頡造字到應該記著的王羲之和顏真卿。講完之後,教授給我們答對問題的人都寫了一幅毛筆字。我的‘國粹’兩個大字,旁邊寫的是俊岩小友惠存。寫完毛筆字後又給我們講了印章的學問。

  十點多我回家後,就想把它裱起來。

  還有一件事讓我很難忘,就是搭帳篷。今天我們搭好之後,女生先鑽進去玩了一會兒,我們男生再進去。進去之後就有一股濃濃的腳味,很臭。

  總之,姨姨回來的這幾天,天天我們都很快樂。”

  孩子們的快樂,也就是汪永晨的快樂。她説,“回村最大的感慨就是看著這些孩子們的變化,覺得是在做自己能做的事,真是幸福。”

  參與鄉村改造的年輕人越來越多了

  43歲的劉明是村裏出了名的能人。家裏十幾臺大型挖掘機和工程機械車都是他從二手市場買回的廢舊半成品。

  這位初中都沒讀完的農民,憑著自己的鑽研和喜好,拆拆裝裝竟然成了大型機械工程車專家。

  在村裏環境改造過程中,劉明沒少出力。

  跟隨汪永晨一起入村的志願者愛若清楚地記得,不論是種樹還是清理垃圾,開著挖掘機的劉明自信而沉穩,每一個操作都行雲流水,非常灑脫。愛若説,“很多人不會想到,在外面幹活,他一天可是1500元起價!”

  對此,劉明説:“汪叔已經出得夠多了,我們做點沒啥。”

  在涌泉莊村,像劉明這樣主動回來參與鄉村改造公益事業的年輕人越來越多。

  “以前逢年過節才回村一次”的生意人三軍,剛開始天天從縣城回村,12歲的女兒成了“環保小衛士”。後來,他索性帶著一幫年輕人回到村裏,參與汪氏兄妹“新農村建設”。他説,“汪老師去年回來做的這些事情,讓年輕人看到了希望,感覺我們村現在比城裏還好呢。”

  三軍説自己如今也變得越來越平和了,“更懂得了感恩和奉獻,做為王樸的後人內心更多了些榮耀和責任吧。”

  村民對汪氏兄妹所做的事情越來越理解,話語不多的他們,只要在村裏看見老汪便會豎起大拇指來。三軍説,“以前你想在誰家門口種棵樹都很難,如今只要是汪老師需要,二話不説,全力支持,村民們拿出最好的菜地給村合作社發展果園養雞,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

  之前村裏修繕、種樹、種植農作物等都是60多歲以上的老人,按照工時,汪永基總會50、100元的支付他們薪酬,慢慢地,他們知道汪永基是用自己的錢在給“咱們村”貼補,老人們再也不伸手來要了。

  在鄉政府的支持下,如今在王樸故居已經設置了公益崗,負責種花、打掃、田間勞作,300元的月收入讓這些閒不住的老人特別知足。

  “隨著未來合作社收入增加,老百姓的收入還會增加更多。”汪永基説,如今每天故居遊客達上百人,未來在增加遊覽項目的同時,考慮適當收費來維持運轉。

  “老舅”王海忠每天看著大自己一輪的汪永基,身上揣個礦泉水瓶“天天喝著涼水”在村裏忙裏忙外,滿眼不安,“他已經是67歲的人了,真的是大公無私,真的是為了這個村。現在有錢的人多了,我們村裏也有,但沒人想弄,況且他們兄妹也沒啥錢。”

  隔三岔五走進變化著的涌泉莊村,丁永盛喜不自禁,“我們最大的成就是把汪老師引回了涌泉莊村,”這名年輕的基層幹部總是以“別讓一個鄉鎮幹部誤了一個地方發展”來要求自己。

  他説:“汪老師是‘先做人再做事’。每一次都是他親自去搬石頭,栽樹,拔草,這些也讓我們基層幹部和村民很佩服,願意跟著他去幹,如果我們每個鄉村都有一個像汪老師這樣與鄉愁關聯的人,中國鄉村何愁發展。”

  在汪永基的鼓勵下,劉明的“工業機械博物館”已經有了初步的設想,他撓著頭自信地説,“拼個大型的‘變形金剛’不難。”

  “首先要讓村民産生自信,慢慢轉化為自覺。村子建好了,村民的自信就有了,年輕人願意回來了,村子就有了活力,脫貧是遲早的事!”看著每天一點點往前推進的各種項目,汪永基説,“未來當這一套完整的鄉村文化體係修復完整後,王樸故居的所有資産也將永遠留在涌泉莊村,留給全體村民。誰不想生活在一個漂亮的村莊,過上耕讀生活呢?”

  2020年8月12日,汪永基發了個朋友圈,題目是“蔚縣涌泉莊精準扶貧項目(第三批)”

  項目顯示:

  1.男女澡堂。淋浴,座便,水池,衣櫃,洗漱等。(30萬元)

  2.五保戶,孤寡老人,助養兒童,其他救助兒童等貧困人員的免費用餐人員食堂。(20萬元)

  3.租賃修復個性民宿小院,20年至30年期,年底按收費比例分紅。(5萬元)

  4.幫村委會建種養殖大棚,年底扶貧分紅。(5萬元)

  ……

  隨後,他在評論區寫道“加倍藏品回報”,所謂藏品是他這些年行走、收集的各種價值不菲的“寶貝”。

  清晨5點45分,涌泉莊村娘娘廟的小門已經打開,69歲的趙一兵老人早已把小廟裏上下打掃一新,站在鐘樓前不時地看著手機。去年11月鐘鼓樓修繕一新,村裏便恢復了之前“晨鐘暮鼓”的儀式,早晚6點各敲一次。

  隨著6點整的報時聲,老人虔誠地踏上鐘樓,奮力而神聖的敲響了面前的大鐘……太行山北麓這個平靜而美好的小村莊在古老的鐘鈴聲中被輕輕喚醒,遠處陸續有人騎著小電車駛向旁邊的公路,有老人拿著掃把走出家門開始清掃院落周邊。

  “大爺,為什麼敲了三十六下呀?”記者問道。

  “永基讓敲三十六下,六六大順,保佑我們涌泉莊村平和安順!”老人回道。(記者 強曉玲)

【糾錯】 責任編輯: 趙文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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